宿舍里比外面更冷。沈知白坐在那张空床板上,背抵着墙,能听见隔壁水管的咕噜声,像有人在墙里咳嗽。陈昭已经在靠窗的下铺躺下,靴子没脱,一只脚搭在床尾铁架上,有节奏地晃。
“你叫什么来着?”陈昭忽然问。
“沈知白。”
“真名?”
“真名。”
陈昭翻了个身,脸朝着他。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把陈昭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盯着沈知白看了几秒,像在确认这个新来的会不会半夜偷东西。
“行。明天早上我带你办入学。”他说,“今晚你就睡那儿。毯子在床底,自己翻。有虱子,但不多。”
沈知白弯腰,从床底拖出一条灰绿色的军用毯子,硬得能立住。他抖了抖,一股霉味混着陈旧的汗酸气漫上来。他没说什么,把毯子铺开,和衣躺下。铁架床在身下吱呀响了一声,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不问别的?”陈昭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问什么?”
“比如我为什么帮你。”
沈知白盯着上铺的床板。那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赛马海报,骑手的脸被人用刀片划掉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他想了想,说:“我兜里没钱。”
陈昭在对面笑了一声,短促,像石子滚过铁皮。
“你怕我图你什么?”他说,“你这一身破大衣,送我我都嫌沉。我就是看不惯那帮人。你越怂,他们越来劲。”
“我没怂。”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带你。”陈昭停了停,脚不晃了,“但你这德语,得练。不然别说入学,买张电车票都能让人当成要饭的。”
沈知白没吭声。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毯子很扎,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刺进皮肤里。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头顶的电灯蒙着一层灰,像长了一层毛。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宿舍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敷了层霜。现在没有了。这里只有一盏黄乎乎的灯泡,低低地垂着,把整间屋子压成一种浑浊的颜色。
“你是学什么的?”他问。
“机械。跟你一样。”陈昭说,“不过我不太去上课。去了也听不懂。那教授讲课,嘴里像含着一把石子。”
“那你怎么考试?”
“我帮人修自行车。修收音机。有时候也去码头扛货。钱不多,但够活。等哪天家里寄钱来,我再把学费补上。”陈昭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在这里的中国人,除了那几个家里真有钱的,谁不是边念边熬。你慢慢就明白了。”
沈知白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见窗台上那盆半死的花。叶子已经卷起来了,边缘黄得像被火烧过,但茎干最底下,还有一点点绿,藏在阴影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盯着那点绿看了很久,直到陈昭在对面打起了鼾。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后来电车从楼外经过,铁轨和车轮摩擦,发出一种很长的、像用指甲刮铁板的声音。他在那声音里半醒半睡,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雾里,雾里有钟声。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窗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街景像被泡在牛奶里,模糊成一团。
陈昭已经起了。他蹲在墙角,用一个小铁壶烧水。火苗从炉子里探出来,舔着壶底,把陈昭的脸映成橘红色。他听见沈知白翻身,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洗把脸,楼下有水龙头。凉的,自己忍着。”
沈知白坐起来,身上每块骨头都在响。他走到门边,想起鞋没穿,又折回去,把那双磨得发白的皮鞋套上。鞋底很硬,踩在地上像踩在薄冰上。
楼下的水龙头在院子中央,旁边长着一棵半枯的梧桐。他拧开龙头,水冲出来,带着铁锈味。他接了一捧,拍在脸上。水冷得人头皮发紧,但脑子清楚多了。他直起身,看见院墙外面的天。铅灰色的,很低,像要压下来。
“快点儿!去晚了,那老东西又该拿鼻孔看人。”陈昭从楼上探出头,嘴里叼着半截面包,声音含糊。
沈知白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谁是老东西?”
“教务处管新生登记的。我上个月去问宿舍,被他晾了整整四十分钟。他就坐在那儿看报,头都不抬。末了说一句‘中国人?等通知吧’。”陈昭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做了个很夸张的冷脸,“就这副德行。等会儿你去,他肯定也为难你。”
“那怎么办?”
“看你怎么说。你越软,他越来劲。但也别硬顶。咱们交不起罚金。”陈昭从楼梯口消失了,过了几秒,又把头探出来,“你昨天那句德语怎么说的?‘期末考不过就自动退’——就照这个路子说。他爱听这个。”
沈知白把这句话在嘴里滚了一遍。他其实不知道完整的德语该怎么说,只能把几个词拼起来:Ich kann…nur…hören…如果不行…gehen。他一边上楼,一边在心里默念。路过陈昭身边时,陈昭塞给他半块面包。
“吃。别等会儿在办公室里肚子叫。那老东西会以为你是来讨饭的。”
面包和昨天一样硬。沈知白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他没什么胃口,但知道得吃。从昨天醒来到现在,他只吃过半块这种面包。胃里已经饿得没有感觉了,像被冻住了一样。
工大离宿舍不算远。他们走过三条街,拐过一座石桥。桥上有个女人在卖花,花筒里的玫瑰都蔫了,垂着头,像在默哀。沈知白多看了一眼。陈昭说:“别买。那花比你的命还贵。”沈知白没想买,他只是觉得那些花和自己有点像。
校门很旧。两扇铁门半掩着,门上铸着花纹,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下面黑灰的锈。门廊里站着几个学生,其中一个金发男生看见陈昭,吹了声口哨。陈昭没理,拉着沈知白径自往里走。
教务处在大楼二层,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很暗。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面前摊着一份报纸。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光秃的前额上,像涂了一层油。
沈知白走到门口,停住。陈昭在身后推了他一下:“去。”
他走进去。鞋底在木地板上踩出很响的声音。中年人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从窗外飞进来的飞蛾。
“什么事?”
沈知白把手里的入学文件递过去。中年人接过来,没看,只拿眼角扫了一下他。
“中国人?”他用德语说,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中国人学机械,听得懂吗?”
沈知白听懂了。这几个词他在心里拆过。他喉结动了动,用那种支离破碎、但尽量稳的德语说:
“我可以先旁听。期末考不过,就自动退。”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静,能听见窗外有只乌鸦在叫,沙哑,像把嗓子当成了砂纸。陈昭靠在门外,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绷得很紧。
中年人终于把文件翻开,用一支蘸水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慢悠悠地说:
“旁听生没有宿舍名额。教科书自己买。出勤率不到七成,登记作废。”
沈知白点头:“明白。”
“下周一,北楼,第一堂机械原理。八点。”中年人把文件推回来,重新拿起报纸,像沈知白已经不存在了。
沈知白伸手去拿文件。他的指尖碰到纸张,又缩回来,飞快地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哼声。他没有回头。
陈昭跟在他后面,直到走出校门才说话。
“行啊你小子。我还以为你要当场结巴。”他用力拍了沈知白的肩一下,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不过那老东西今天还算客气。上回有个捷克来的,让他问得脸都紫了。”
沈知白没说话。他还在想刚才的场景,想中年人那个不紧不慢的语调,想那只乌鸦在窗外的叫声。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从小臂内侧开始,一点一点泛上来的细密的颤动。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攥成拳头。
“走吧。”陈昭说。
他们往回走。天比来时更阴了,云层压得极低,像有人把一整块铅板盖在了城市上空。走到半路,雨落下来。一开始只是几滴,落在石板路上,留下铜钱大小的深色圆点。接着便密了,细而急,像无数根透明的针从天上斜刺下来。
陈昭骂了一句,拉着沈知白躲到一家关门的钟表行雨棚下。雨敲在帆布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头顶擂一面湿了的鼓。街上的人开始跑起来,脚步急促,溅起片片水花。一辆有轨电车从雨里钻出来,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尖厉的啸叫。
沈知白看着那些跑动的人。他们有的用报纸遮头,有的把皮包举在头顶,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急着回到一个有顶的地方去。他忽然想,自己连这样一个地方都没有。宿舍是陈昭带他去的。学校还没真正进去。整个维也纳,没有一扇门是朝他开着的。
“你怕了?”陈昭忽然问。
沈知白转头看他。陈昭的脸在雨里看不太清,只有眼睛很亮,像被雨洗过。
“我手在抖。”沈知白说。
陈昭咧了咧嘴:“正常。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在火车西站坐了一整夜。不是没地方去,是不敢动。后来一个卖咖啡的老头问我是不是中国人。我说是。他给我倒了杯热咖啡,没要钱。我喝下去,才觉得自己是个人。”
“后来呢?”
“后来我就活下来了。”陈昭把脸转向雨幕,“你也会。”
雨没有小的意思。陈昭把外套脱下来,两个人顶着,一路小跑回宿舍。上楼时,陈昭在前,沈知白在后。沈知白看见陈昭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旧夹克贴在上面,露出肩胛骨的形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水从发梢滴下来,落进眼睛里,又顺着下颌滴到地上。
他们回到那间宿舍,关上门。屋里更潮了,空气里多了一股雨天的腥味。窗台那盆半死的花被风刮得歪向一边,有一片黄叶落在地上。沈知白走过去,把花盆扶正。手指碰到花盆边沿,凉得厉害。
“别管那花了。活不了。”陈昭说。
沈知白没吭声。他看着那株半死的天竺葵,看着茎干底部那一点点藏在阴影里的绿。那点绿很小,很不起眼,但确实还在。
“我觉得它能活。”他说。
陈昭正在拧衣服上的水,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怪人。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把拧好的衣服挂在床尾。
“你明天去上课,先去北楼认个门。我明天有工,不能陪你。你自己找。要找不到,就回来。别满大街乱撞。”他说完,从床底摸出两个土豆,“今晚我煮土豆。你吃不吃?”
沈知白点头。他看着陈昭蹲在地上削土豆,刀片很薄,皮削得又长又薄,像一条柔软的带子。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他把那盆花抱到窗台上,朝外望了一眼。雨里的维也纳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水打湿的旧照片。
“我能修好它。”他说。
陈昭没抬头:“什么?”
“收音机。”沈知白说,“如果有坏的,我能修。”
陈昭切土豆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亮。
“你还有这手艺?”
沈知白没回答。他只是盯着窗外的雨,心里想,自己得先有个能站住的地方。哪怕很小。哪怕很破。但只要有一件他能做的事,他就能把自己从这里捞起来。他会的。他不会让这场雨,把自己冲走。
他转过身,走到陈昭面前,蹲下来,捡起滚到地上的一颗土豆。
“我帮你切。”他说。
陈昭看了他两秒,把刀递过来。
雨还在下。两个年轻人蹲在昏暗的宿舍里,切着两颗发了芽的土豆。窗外的天灰得没有尽头,但屋子里,有了一点很轻的、刀切进土豆里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给这个陌生的城市,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