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衫党的传单是周三早上出现的。
沈知白从北楼出来,看见楼梯口的地上落着几页油印纸。纸很薄,边角被踩得发灰,有些已经粘在水磨石地板上,像一片片撕碎后又被风按住的翅膀。他弯腰捡起一张。油墨味很重,顶上印着一个盾形标志,下面几行粗体字,他只认出两个词——“Österreich”和“Deutschland”。奥地利。德国。两个词被某种他看不懂的句子连在一起,像一根把两头都削尖的棍子。
他把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他并不觉得自己该留这个东西。可有些东西,看过一眼,就该知道它们长什么样。
上午没课。他在门厅等何守义。约好去旧市场买煤油和灯芯。何守义从楼梯上下来,手里也捏着一张同样的传单,已经揉成了一个很小的纸团。他走到沈知白面前,没说话,只把纸团往墙角的痰盂里一弹。纸团飞进去,没声。
“见过了?”何守义问。
“见过了。”
“他们现在天天发。上课发,下课也发。你要是不接,他们就把纸塞你书包。你不看,他们念给你听。”何守义说这话时像在介绍一种新来的天气,既不耐烦,又已经习惯。
他们往外走。门廊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截,像从亮处突然迈进了凉水。沈知白听见大厅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齐,像许多人在念同一句从没停过的话。他最初没听清,只觉那调子一起一伏,像被谁按着头往前推。等他们走近了,才听出那是一句德语,反反复复,只有几个词:
“Österreich gehört zu Deutschland.”
奥地利属于德意志。
沈知白没停下。可他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那句话像一块被火烤过的石头,从人群里滚出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耳朵上。他不完全懂“gehört”这个词,但他猜得到。它一定不是“靠近”,也不是“友好”。它是“属于”。像一把钥匙该属于一把锁那样,被说得明明白白。
大厅中央站着一小群人。他们穿着深色上衣,有几个领口系着同色的巾,也有几个只在胳膊上套了一小截红白相间的布圈。他们手里都拿着传单,其中一个个子很高,站在最前面,声音最响。他没喊,像在演讲。每个字都从胸腔里送出来,像早就放在那里,只等一个出口。
周围有人看,有人走。也有几个学生站在旁边,像在听,又像在犹豫该不该加入。沈知白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被塞了一张传单,低声说了句“谢谢”。那声音很小,小得像做错了什么事。
“别看了。”何守义在旁边说。
沈知白没听见似的,又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就在这时,那个高个子的目光扫了过来。他看见沈知白,停了一下。像一台机器在运转中忽然被放进了一块不合适的零件。他离开人群,几步走到沈知白面前,低头看他。沈知白闻到他身上一股很重的、像药皂混着汗的气味。
“黄种人,你也配念工科?”他用德语说,语速不快,像故意要让每个字都落地生根。
沈知白没退。他能感觉到血从脖子后面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皮肤。他想起北楼那个金发男生用脚勾他本子的时候。那时他也没有退。可现在不同。这里不止一个人。那人身后还有十几双眼睛,像一排已经上好了弦的夹子。
何守义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居然还带着笑。他伸手搭住沈知白的胳膊,像在拦他,又像在给外人看一个“别跟他一般见识”的姿势。
“别跟狗吵。”何守义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知白能听见,“狗会咬。”
然后他提高了声音,用德语对那个高个子说:“对不起,我们要去上课了。”他的德语说得很平,像在道歉,又像在告退。那人显然没料到,准备好的下一句像被堵了回去。他盯着何守义看了两秒,又看沈知白,然后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转身回到人群里。口号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齐,像要把他们离开的空隙也填满。
沈知白跟着何守义走出大厅。外面的光很白,白得让人想眯起眼。他走在风里,觉得那阵从门廊里带出来的热气,还贴在耳后。何守义没说话。他们拐过花坛,走到一排梧桐树下,何守义才松开他的胳膊。
“你现在不能跟他硬来。”何守义说。
“我知道。”
“不。你不一定知道。”何守义站住了。他看着沈知白,脸上那点笑已经没了,像一块被翻到背面的布,“他们人多。这叫组织。你一个人上去,不是勇敢,是给他们一个当众动手的理由。他们缺的就是这个。”
沈知白也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方向。门已经有些远了,但口号声还隐隐传过来,像从墙缝里渗出的风。
“我就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敢。”他说。
“因为没人拦。”何守义说,“学校不管。警察不管。有些人心里还巴不得。你今天看他一眼,他们记你很久。你以后还会看见他们。但别给他们机会。”
沈知白没再说话。他知道何守义是对的。那种对,让他很不舒服。像医生告诉你,你这只手今天别用,用了会断。可那手还是你的,你总想握成拳头。
他们往旧市场走。一路上,沈知白没怎么抬头。他脑子里还映着那个高个子的脸:眉骨很高,鼻梁中间有一小块突起,像被撞过后又长好的骨头。下巴很方,说话时一侧嘴角先提起来,再放下去。他记得很清。清得像有人用刀尖把这张脸刻进了他的眼球。
“你在记他的脸。”何守义忽然说。
沈知白没否认。
“记可以。别拿出来用。”何守义说,“至少现在别。你还没在这里站稳。站不稳的时候,记仇就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绳子。”
沈知白转头看他。何守义的脸被树影切成几块,像一张被风翻动的旧照片。他总是这样。说话像在讲别人的事,可每一句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沈知白忽然想,何守义一定也在某个时候,被人堵在某个门口,听人用听不懂的话,叫他“黄种人”,叫他“滚回去”。所以现在他才笑得那么熟。那笑不是不生气。是生气生得太多了,学会了把它折小,藏进袖子里。
旧市场到了。摊子沿墙根摆开,卖煤油灯、旧工具、缺了角的瓷盘。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煤油味,混着烂菜叶和湿木头的气味。一个摊主正用铁锤敲一只瘪掉的铝壶,叮叮当,像在给这条巷子打拍子。
沈知白站在一个卖旧灯的摊前。铁皮灯壳上全是划痕,灯罩被烟熏得发黄。他伸手转了一下灯芯,手感很涩,像转一根生了锈的轴。摊主说这灯还能用,就是得擦。沈知白听不大懂,何守义在旁边问价,两个人来回说了几句。最后沈知白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一枚铜的,一枚更小。他把铜的放下。摊主看了看,又补了一小截灯芯给他。
他把灯包在旧报纸里,夹在腋下。走出旧市场时,天开始阴。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堆没烧透的灰。
“我晚上去夜校。”沈知白说。
“陈昭带你?”
“他说今天他自己去。让我在桥头等他。”
何守义点点头。他们又走了一段。快到大学区时,何守义说:“你今晚看到的事,跟谁都别说。”
“我知道。”
“还有,别把传单拿回屋。你想看,就在外面看。看完撕了。”
沈知白点头。他腋下的灯很轻,灯芯在报纸里发出很淡的油味。那味道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老家灶台上的煤油灯。也是这么轻,这么旧,灯芯一点,就跳出一小团不规则的黄。他小时候常趴在灯下写字。火苗有时会“啪”地一跳,像被风踢了一下。那时他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为了这样一盏灯,走过这么远的路,来看这么多他不愿意看见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越压越低。他想,等晚上去夜校,也许能看到那个在角落给人包扎的女人。也许她还是坐在老地方。也许她根本不在。但桥头总有风,风从多瑙河来,带着水腥气。他只要站到那儿,就会知道今晚该往哪儿走。
他和何守义在岔路口分开。何守义朝他摆了摆手,没说话。沈知白看着他的背影,在灰蓝色的街景里,像一根越走越细的线。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像一张很大的嘴。有人在大厅里喊口号。有人在河边被抬走。有人往你被子上撒尿。也有人在桥头等你。
他把灯抱紧了一点。风从后面吹来,把旧报纸吹得簌簌响。那声音很轻,像有无数小虫在纸上爬。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还会再看见那个高个子的脸。也许明天。也许更晚。可那时候,他不会再只站在那儿,听何守义说“别跟狗吵”。
他会先学会把德语说得像样。然后,他会让那些话,不再从别人嘴里替他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