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开门的是那个花衬衫青年。
他还穿着那件花衬衫,只是领口被扯开了,扣子崩掉了两颗。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脸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吐不出来。
“关门!快关门!”他嘶声喊。
离门最近的沈清昼下意识冲上去,抓住门把手用力往回一拽。“砰”地一声,门合上了。他手忙脚乱地按下锁扣,又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板。门外静了一瞬,然后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力气大得惊人,震得门框都在抖。沈清昼整个人往前一弹,又被门板顶了回来,后脑勺磕在门边的墙上,眼前迸出几颗白星。
“挡、挡住!”花衬衫青年缩在地上,指着门,手指抖得像风里的草,“外面有东西!他妈的,外面有东西!”
沈清昼没空回他。那东西又撞了一下,比刚才更重。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快要脱臼了,牙关咬得“咯咯”响。好在这时眼镜男和外卖小哥也反应了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冲上来,用身体顶住门板。门外的撞击又持续了几下,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放映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几个人还挤在门边,谁也不敢松手。沈清昼的耳朵里嗡嗡直响,肩膀又麻又痛,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他慢慢从门边滑下来,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看见什么了?”眼镜男转头问花衬衫青年,声音压得很低。
那青年还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嘴唇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黑……黑的,走廊里全是黑的……我走了几步,听见有东西跟着我……”
“什么东西?”外卖小哥声音发紧。
“我没看清!我他妈哪敢看啊!”花衬衫青年忽然吼起来,像要把恐惧从嗓子里吼出去,“就有东西在追我!跑得比我快!还……还在后面抓我,你看我衣服!”
他侧过身,指着后背。沈清昼这才发现,那件花衬衫的背后破了几道口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布料翻卷着,露出下面几道红肿的抓痕。没有流血,但红得发亮。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买菜的大妈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缩在座位下面,环保袋里的那把葱掉在地上,混着灰尘。
沈清昼刚要说话,眼睛忽然被什么刺了一下。
银幕亮了。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像黑暗中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灰白色的雪花先是在银幕上疯狂跳动,发出“嘶嘶”的电流声,刺得每个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雪花慢慢稳定下来,一行黑字从屏幕深处浮出来,像从墨水里慢慢洇开的。
“欢迎入职地狱电影院。”
沈清昼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看见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可怕,像刀刻上去的。
紧接着,第二行字浮出来。
“你们已被录取为演员,即将进入《釜山行》完成拍摄。”
放映厅里静了足足三秒。然后,花衬衫青年“哈”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干得像一把沙子。
“釜山行?拍戏?综艺整蛊吧!”
他撑着椅子站起来,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光,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他拍着大腿,笑得越来越响,可那笑容落在脸上,怎么看都有点发僵。
“我懂了!我懂了!什么外头有东西,都是演员!安排好的!吓唬我!这银幕上还放字呢,不就是综艺吗!”他冲银幕挥了挥手,“别演了!摄像机呢?出来吧!我还急着回家收快递呢!”
沈清昼没理他。他盯着银幕上的字,心里像被人塞进一块冰,从胸口一路凉到指尖。他下意识去摸口袋,手伸进去,空荡荡的。
没有手机。
他愣了一下,又摸了一遍。左边,右边,裤兜,上衣口袋,全翻遍了。没有。连钥匙都不见了。他明明记得下楼时还摸到过手机,那东西还硌着他的大腿。
“手机不见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清楚得可怕。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摸向自己的口袋。然后,一张张脸都白了。
“我的也不见了。”
“我的也是!”
“谁、谁拿了我手机?”
“不是拿。”沈清昼说,眼睛还盯着银幕,“是根本没让我们带进来。”
他忽然很想笑。从昨晚收到那条面试消息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像在演一部烂俗的恐怖片。现在好了,银幕上直接告诉他,你真的要拍电影了。不是整蛊,不是梦,是真的。和外面那个剥皮归来的家伙一样真。
可为什么他还不肯相信?
人在极度不安时,第一反应往往是否定现实。因为否定比接受容易得多。接受意味着承认这地方有问题,承认自己逃不出去,承认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可能是真的。而否定,至少还能让人在恐惧里喘上一口气。
所以当花衬衫青年大喊“肯定是整蛊”的时候,沈清昼没有反驳。他甚至有点希望那个青年喊得再大声一点,把真相也一起喊碎。
可银幕还在亮着。那两行黑字下面,又慢慢浮出第三行。
“请各位演员做好准备,电影即将开始。”
没有声音,只有那行字静静地悬在银幕中央。可沈清昼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有重量,正一点一点压在他的胸口上。
花衬衫青年还在嚷嚷,说要找摄像机,说这些人全都串通好了骗他。可他的声音明显虚了,像快要燃尽的鞭炮,一下比一下弱。最后他停下来,站在过道中央,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在银幕和众人之间来回扫。
没人接他的话。只有买菜的大妈在低低地哭,那声音断断续续,像卡在喉咙里的小动物。
沈清昼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仰着头,看那几行字。光标在银幕下方一闪一闪,像在等他们回应。可谁也说不出话。空气里那股爆米花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越来越重,重得让人想吐。
“我不演。”外卖小哥突然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清昼看过去。外卖小哥还蹲在地上,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下来,抱在怀里,两只手把头盔攥得“嘎吱”响。他的眼睛红红的,像要哭,又像要发疯。
“我不演……我凭什么演?我有工作,我有女朋友,我今晚还要送完最后一单……”他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沈清昼把视线收回来。银幕上的字还亮着,那雪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又黑又长。他忽然想起昨晚的梦,梦见电梯里坐满了穿着蕾丝外套的人。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梦也许根本不是梦。
“地狱电影院……”他小声念出银幕上的字,舌尖碰到牙齿,凉丝丝的。
他真的被录取了。不是玩笑,不是诈骗。
银幕上的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他眯了眯眼,看见那行字下面又跳出一行小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片酬:6万元。”
沈清昼愣住了。
他盯着那行小字,心里像打翻了一杯冰水。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在数,6万块,刚好是那条招聘信息上月薪的三倍。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轻轻地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笑这个鬼地方,还是在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