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先于感官回来。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爆米花的甜腻混着旧地毯的霉味,像是有人把这两种东西搅在一起,封进一个不透气的盒子里闷了很多年。接着是触觉,屁股底下软中带硬,像坐在一层旧海绵上。他动了动手指,指尖擦过绒布表面,有种温吞吞的涩感。
沈清昼慢慢睁开眼睛。
光线很暗,却不是全黑。头顶有几盏壁灯,暖黄色的光从生锈的灯罩里漏出来,打在一排排暗红色的座椅上。那些座椅空着,靠背很高,像一个个背对银幕的人影。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腾,像活物。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地方。
红丝绒座椅。
沈清昼的心脏跳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刚才还在七楼那间空办公室里,怎么一转眼就坐在了这里?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先用手撑住扶手,慢慢坐直。头很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像宿醉之后被人从后脑敲了一棍。
“这是哪儿?”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沈清昼转过头,看见离他三个座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到一边,脸上全是汗。他正用同样惊恐的眼神扫视四周,眼镜片后的眼珠转得很快。
没人回答他。
因为没人知道答案。
沈清昼这才注意到,放映厅里不止他们两个人。他粗略数了一下,加上自己,一共九个人。有人蜷缩在座位上,有人已经站了起来,正扒着椅背四处张望。一个穿着外卖骑手服的小哥蹲在过道上,头盔还扣在头上,面罩没拉下来,脸色白得吓人。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手里还攥着一个环保袋,里面露出一把葱。
“我怎么会在这儿?”大妈声音发颤,“我刚买完菜,刚要回家……”
“我也是。”外卖小哥接话,声音又急又抖,“我车还停在路边呢,怎么一睁眼就……”
“你们也是收到那个招聘短信吗?”一个穿西装的女人从后排站起来,她化着精致的妆,但眼线已经花了,黑糊糊地晕在下眼睑上。
沈清昼没说话。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手机不见了。
不仅手机,连钥匙、公交卡,甚至出门时随手塞在裤兜里的那团纸巾,全都不见了。他摸了个空,心一下子悬起来。没有手机,就没法和外界联系,没法和老鹿发消息。他想起自己最后发出的那条“我进来了,七楼”,不知道有没有成功送出去。
“有人知道这是哪儿吗?”戴眼镜的男人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明显的焦躁。
“电影院。”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蜷在座位上,声音闷闷的,“看不出来吗?这是电影院。”
“我当然知道是电影院!”眼镜男有些恼,“我是问,我们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哪个电影院?谁把我们弄来的?”
没人再说话。
沈清昼撑着座椅站了起来。腿还是软,膝盖像被人抽了筋。他往四周看,这间放映厅不算大,银幕灰扑扑的,像是很多年没放过电影。墙上的壁纸起了皮,几处暗红色的痕迹从墙角蔓延下来,像陈年的水渍,又像别的什么。他的视线不敢在那上面多停,很快移开了。
过道尽头有两扇门。一扇正对着银幕,是放映厅的大门;另一扇在侧边,门上挂着绿色的小灯,写着“安全出口”。沈清昼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想起自己小时候看电影,散场时总爱抢着走侧门,觉得比正门快。可现在,他完全不敢走过去。
“我要回家。”大妈突然往地上一坐,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家里还炖着汤呢,我孙子放学没人接……”
外卖小哥蹲在旁边,想扶她,又缩回手,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穿西装的女人拿出手机看了看,又晃了晃,脸色更难看了:“没信号。你们呢?”
众人纷纷摸口袋。沈清昼已经知道结果。果然,所有人都摇了摇头。有人把手机举高,有人走到墙边,想找一格信号,可屏幕上的信号栏空得像被舔过的盘子。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花衬衫青年忽然开口。他靠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嘴角带着点不屑的笑,“这么多人都没信号,还都被带到这地方。这肯定是个整蛊节目。”
沈清昼看向他。花衬衫青年二十五六岁,头发抓得老高,脖子上挂着条银链子。他拍了拍巴掌,声音在放映厅里格外响。
“摄像机呢?藏哪儿了?”他环顾四周,甚至弯腰往座位底下看,“出来吧,别装了!我告诉你们,我朋友就做过这种街头整蛊,专门骗人,拍他们害怕的样子,放网上赚流量。”
“什么整蛊?”穿西装的女人皱眉,“我们怎么到这里来的?你搞清楚,我人在公司,一转眼就在这了!”
“魔术吧?或者你们都被下了药。”花衬衫青年越说越来劲,直起身子,朝银幕方向走,“我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不玩了。这地方一股怪味,别是什么传销窝点。”
他走到银幕前,拍了拍幕布,又回头冲众人笑:“看,没什么吧?就是块布。”
沈清昼却注意到,银幕上方有个小红点,正一闪一闪地亮着。那红点很小,像极了一只眼睛。
花衬衫青年还在笑。他走到侧门边,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吱呀——”
门开了。一条漆黑的走廊露出来,里面什么也看不见。那青年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脸上还是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
“外面黑不溜秋的,连个鬼影都没有。行,你们继续装,我走了。”
他说完,抬脚跨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放映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清昼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快得有些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那个青年只是出了扇门,可他就是觉得,好像有只无形的手正一点点收紧。
“他……他真的走了?”外卖小哥小声说。
“别管他。”戴眼镜的男人咽了咽口水,“他爱走就走。我们……我们再等等。说不定真是整蛊。”
沈清昼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他看向那扇侧门,门已经合上,和墙壁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打开过。
就在这时,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咚。”
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外面,又撞在门上。然后是“咔啦、咔啦”的刮擦声,像有指甲在门板上乱抓。沈清昼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椅背。他看见那扇门猛地晃了一下,门缝里渗进一丝极细的黑暗。
“喂,外面的人?”戴眼镜的男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别开玩笑了,快进来!”
“咚、咚、咚!”
这次是连续的撞击,一声比一声重。门把手在剧烈地晃动,像有人在外面拼命地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个大妈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突然,撞击停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沈清昼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抓住了前面座椅的靠背,指节发白。他有一种预感,很坏很坏的预感,像小时候站在河边,看见水面突然变得过于平静。
“噗通。”
他听见门外又响了一声,很轻,像一袋湿衣服被丢在地上。
然后,门被从外面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