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撞开的那一下,沈清昼以为是幻觉。
他离得最近,最先看见从门外涌进来的那片黑。可那黑里还裹着一个人形,踉踉跄跄地往前扑了两步,又停住了,像腿已经忘了怎么站。
是花衬衫青年。
他全身赤裸,一丝不挂。
沈清昼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所有念头都碎了。他看见那个人站在过道口,皮肤像一件被水泡烂的雨衣,从脖子往下,松垮垮地耷拉在骨架上。血珠子顺着脚踝往下滴,在地毯上砸出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那层皮还连在身上。像有人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开始,把他整个人的皮和肉分开,却故意没完全剥下来,留他活着,让他自己走回来。
他的眼珠还在转。
沈清昼看见那双眼睛,眼白里全是血丝,瞳孔在剧烈地收缩,像在寻找什么。嘴张着,却没有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音,像破风箱。他的胸口起伏着,肋骨根根凸起,每动一下,那层半脱的皮就跟着晃,像挂在他身上的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沈清昼的胃开始翻涌。
他捂住嘴,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在座椅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弯腰,干呕了一声,胃酸涌上喉咙,烧得食管生疼。眼泪同时飙出来,糊了满脸。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吐,只觉得身体里所有东西都在往外顶。
花衬衫青年还在往前迈步。他的脚踩在地毯上,发出“噗滋、噗滋”的黏腻声响,那是血和皮肉挤压的声音。他走了两步,像终于用尽了所有力气,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扑倒,“扑通”一声砸在地上。那件“雨衣”从他背上滑下来一半,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肉。
放映厅里炸开了。
买菜的大妈发出这辈子最尖利的一声尖叫,那声音像从肺里直接撕出来的,又高又长,刺得人耳膜发疼。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环保袋绊在脚上,葱滚了一地。外卖小哥“啊”地嚎起来,声音又哑又破,整个人瘫在过道里,头盔从怀里掉出去,“咚咚”地滚到沈清昼脚边。
戴眼镜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嘴张得极大,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他撞翻了几把折叠椅,椅子倒地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那个原本在最后一排哭的女人彻底没声了,人往旁边一歪,从座位上滑下去,不知是晕了还是吓懵了。
“关门!快关门!”不知道谁又喊了一嗓子。
沈清昼像被那声音从冰水里拽了出来。他离侧门最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他不敢看门外的黑暗,侧着头,伸手抓住门把,用力一拉。“砰”的一声,门合上了。他手忙脚乱地按下锁扣,又用后背死死顶住门板,像之前那样。
可这次,门外没有再撞。
沈清昼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上下的血像烧开了一样乱窜。他不敢回头看那具趴在过道里的身体,可越是不看,那画面越往他脑子里钻。那血,那皮,那还在转动的眼珠。他闻到了一股很浓很浓的铁锈味,混着一股生肉的气息,正从那个人的方向漫过来,像一只湿滑的手,慢慢爬上他的脸。
他侧过头,开始吐。
这一次是真吐了。胃里的东西全涌出来,酸水和没消化的咖啡混在一起,呛得他涕泪横流。他跪在地上,额头顶着墙壁,肩膀一抖一抖,眼泪和呕吐物混着往下淌。他不在乎了。他只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把那股味道、那个画面、那种恐惧,全从身体里甩出去。
可有些东西吐不出去。
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剥皮尸体。比任何恐怖片都真实。电影是假血、乳胶、特效化妆,是收工后演员坐在一起吃盒饭。可眼前这个,不是。血还是温的,皮还连着肉,人还在喘气。血腥味是真的,从鼻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生铁。
沈清昼以前看恐怖片时,总觉得自己要是见到真的死人,最多就是吓一跳。可真到了这会儿,他才知道人会被吓成什么样。他的腿不听使唤,手止不住地抖,牙齿“咯咯”地磕在一起,像坏掉的节拍器。
身后,那个花衬衫青年趴在地上,背上的皮耸成一座小山。他还没有死。沈清昼听见他的喉咙里还在响,那声音很小,小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猫叫。沈清昼忽然想,他一定很疼。那种疼,人根本扛不住。他能走回来,已经用光了所有。
“救……救……”
那声音从花衬衫青年嘴里漏出来,细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昼没有回头。不是他不想,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双还活着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他更怕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慢慢咽气。他还没习惯,还没准备好。他今天早上还站在煎饼摊前加蛋,还在想两万块一个月的工资是不是真的。
现在他只想回家。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干呕。放映厅里乱成一团。沈清昼靠在门边,满身狼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闻着空气里越来越重的血腥味,脑子里只来回滚着一句话。
这地方吃人。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它的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