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门边回到座位上的。
他的记忆像被人剪断了一截。等他再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半跪在一排座椅旁边,一只手死死抓着椅背,指节白得发青。膝盖压在地毯上,那里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原来的,还是刚才那个花衬衫青年留下来的。他不敢看,也不敢想,只能把视线钉在面前那排空荡荡的座位上。
放映厅里很冷。那股血腥味已经漫到了每一个角落,像一张湿布盖在所有人的口鼻上。沈清昼觉得自己的肺里全是那股铁锈味,每呼吸一下,喉咙就紧一分。
穿西装的女人是最先倒下的。
她原本缩在最后一排,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过道。花衬衫青年扑倒之后,她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往旁边歪,像一截被泡软了的纸壳。然后她整个人从座位上滑下来,头磕在扶手上,发出很轻的“咚”一声。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瘫在了地上。
“她、她晕了!”外卖小哥喊了一声,却不敢过去,只伸着脖子往那边看。
沈清昼也看过去。那女人的身体软得像一袋水,头发散开,铺在暗红色的地毯上。一只高跟鞋还挂在脚上,另一只不知掉到了哪里。他忽然觉得,这场景像被按了慢放,每一个细节都往他眼睛里挤,连女人眼皮底下那抹花掉的眼线都清晰得可怕。
“别过去。”戴眼镜的男人哑声说,“我们……我们还不清楚她怎么了。”
“晕了,就是吓晕了。”外卖小哥声音发抖,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我刚才也差点晕……这他妈到底什么鬼地方……”
没人接他的话。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接。
突然,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从座位间冲了出来。他一直没出过声,沈清昼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他跑得很快,像被什么追着,两条腿从过道里跨过去,还差点被花衬衫青年的一条胳膊绊倒。他“啊”地叫了一声,跳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正门冲。
“我不待了!我不待了!”他边跑边叫,声音又尖又破,“我要出去!”
沈清昼没有动。他就那么半跪在椅背旁边,看着那个男人冲到正门前,双手抓住门把手,拼命地往下压,又往外拉。门纹丝不动。他又换成推,用肩膀撞,用脚踢,最后整个人像疯了似的趴在门板上,两只手不停地拍。
“开门!开门啊!放我出去!”
那声音在放映厅里撞来撞去,像一只被关在铁盒里的飞蛾。沈清昼听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他闭上眼,耳边是“砰砰砰”的拍门声,和那个男人逐渐变调的哭喊。
“**妈的!放我出去啊——!”
戴眼镜的男人走过去,想把那人拉回来。那人反手一甩,差点把眼镜男推倒。两人在门口僵持着,像两只被困住的兽。沈清昼就那样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平静。那平静下面全是冰,冻得他连害怕都慢了下来。
门从外面锁死了。
他听见那个男人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又哑又长,像被攥住了喉咙。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脑袋一下一下地撞着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就在这时,银幕又亮了。
沈清昼猛地抬头。灰白色的雪花又跳了起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爬满幕布。然后那雪花中浮出一行字,血一样的红。
“请遵守规则,按时进入电影。”
最后四个字,颜色更深,像刚从什么地方浸过。
“违者,剥皮处理。”
沈清昼的胃又痉挛了一下。他捂住嘴,把一声干呕硬生生压了回去。那行字在银幕上停留了大概十秒,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眼睛上。他想起那个花衬衫青年,想起他背上的那层皮,想起他走回来时那双还在转动的眼珠。
原来那是警告。
不是给他的,却是他用命换来的,给所有人的警告。
放映厅里彻底安静了。
那个拍门的男人不再拍了,也不哭了,像被人把声音从喉咙里抽走了一样,只张着嘴,眼神空得像个窟窿。戴眼镜的男人慢慢退到墙边,背贴着冰凉的墙面,缓缓滑坐下去。外卖小哥把头盔又套回了头上,面罩拉下来,整个人缩进那个小小的塑料壳里,像那样就能把自己和这个鬼地方隔开。
沈清昼还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他的手指还攥着椅背,关节像被冻住了,松不开。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咯”地响,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拼命想忍住,可越忍越响,最后连嘴唇都在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给老鹿发消息,说如果明天联系不上他,就帮他报警。老鹿回了个“滚”。他当时还笑了一声。现在,他只想让老鹿真的报警。可老鹿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就算报了,警察会找到这栋写字楼吗?找到七楼那间空办公室吗?然后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手机不在了。他连一句“救我”都发不出去。
银幕上的字慢慢暗下去。放映厅又陷入那种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那几盏壁灯“嗡嗡”地响着,像在替所有人发出那点发不出来的声音。花衬衫青年还趴在过道里,一动不动。沈清昼不敢去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他总觉得,如果自己看了,那个人的眼睛会不会又动一下。
“我不想死。”买菜的大妈突然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孙子还在家……我不想死。”
她缩在座位下面,双手合十,像在求神。沈清昼看过去,发现她的环保袋还躺在地上,那把葱已经被踩得稀烂,绿色的汁液混着灰,黏在地毯上。
他想说点什么。说“我们不会死”,说“一定有办法”,说“警察会来救我们”。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自己都不信。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昨天晚上还在对着摄像头笑,今天就被关在这个鬼地方,看一个人活活被剥了皮。他连站都站不稳,凭什么去安慰别人?
他慢慢把脸埋进手臂里。膝盖是软的,后背是冷的,胃里像塞满了碎冰。眼泪又一次涌出来,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往下滑。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说: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像一口钟,在他脑子里“嗡”地响。回家。回他的出租屋,回到那台旧电脑前,回到那把挂着白色蕾丝外套的椅子上。他可以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梦,然后醒过来,继续为了这个月的房租发愁。
可这些只是想想。
他抬起头,看向银幕。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灰白,像雾。
他忽然觉得很困。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往下坠。他看见花衬衫青年躺在那儿的轮廓,觉得那不像个人,像一个被随手丢下的警告牌。
“请遵守规则。”
沈清昼把这句话在唇齿间滚了一遍,苦得厉害。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