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把唐雨眠拉回了连接处。
他用自己的后背抵着那扇已经合上的自动门,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他不敢再往里看。那个蹲着的东西,那个一动一动像在吃东西的轮廓,已经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了。他甚至听不见它发出声音,可越是没声音,越让人觉得冷。像深水底下的鱼,悄悄啃着什么。
唐雨眠缩在他旁边,两只手还抱着那个灭火器,指节泛白。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默念什么。沈清昼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听清。也许是在数数,也许是在叫谁的名字。他不想问。
“不能走这节。”他哑着嗓子说。
唐雨眠使劲点头,头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上,乱糟糟的。她张嘴,声音又小又抖:“那、那怎么办?后面那些车厢……我们都走过了。”
沈清昼想了一下。这趟列车是长条形的,他们从中间靠后的位置一路往车头方向走。如果这节车厢被丧尸堵了,就只能回头,或者等。可等不是办法。列车还在向前跑,天色已经全黑了,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像鞭子一样抽在玻璃上。
“再等等。”他说,自己也不太信。
两人在原地站了大概两分钟。这两分钟里,沈清昼的耳朵一直竖着,像在接收某种比声音更细的信号。他听见那节车厢里传来很轻的“啪嗒”声,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是一阵含含糊糊的响动,像有人在拖动重物。再然后,那声音停了。
“它走了?”唐雨眠小声问。
沈清昼没回答。他慢慢转过身,把脸凑近门上的玻璃。玻璃很脏,他只看见一堆模糊的座椅轮廓,和地板上几团黑乎乎的影子。那个蹲着的东西不见了。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盏灯在“嗡嗡”地响。
他犹豫了几秒,按下了开门键。门“嗤”地滑开,冷风卷着腥气涌出来。沈清昼把唐雨眠挡在身后,自己先迈了进去。他的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啪”。他没敢再走,站在原地,把四周扫了一遍。
那东西确实不在了。地上只留下一大摊血,和一些散落的衣物碎片。沈清昼看见一只鞋,男式的,鞋带还系着,却不见穿鞋的人。他把视线往上抬,盯着前方那扇通往下一节车厢的门,心脏“咚咚”地跳。
“走。”他低声说。
两人穿过这节车厢,走得很急,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唐雨眠的灭火器不小心磕在座椅扶手上,“当”地一声,脆得吓人。沈清昼一把按住那灭火器,用眼神示意她轻点。唐雨眠咬着下唇,眼眶都红了,但没发出声音。两人像两只贴着墙根走路的猫,从尸体和血迹之间穿过去,终于到了下一扇门前。
还没等他们按下开门键,门自己开了。
确切地说,是感应到了他们的靠近,自动滑开了。沈清昼看到对面那节车厢里亮堂堂的,灯全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过道里没有人。不,有人。一个人站在两排座位之间,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笑。
沈清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那人大喊了一声。
“来啊!咬我啊!”
声音又尖又亮,像把嗓子当喇叭使。那是个寸头青年,穿着件黑色夹克,胳膊张得老开,整个人像只炸了毛的公鸡。他站在一只丧尸面前,跳来跳去,步子轻飘飘的,像在跳什么即兴的舞蹈。那丧尸歪着头,身体抽了一下,还没完全站起来,就被他又一脚踹了回去。
“老子是主角!知道吗?主角!石宇!有光环的!”寸头青年一边跳一边喊,声音亢奋得有些发抖,“电影里主角到后面才死!你们这些NPC算个屁!来啊!来咬我啊!”
沈清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认出了这个人。在放映厅里,这人也是坐在后排,一直没怎么说话,脸绷得死紧。没想到进了电影,他居然成了石宇,成了这部片子真正的“主角”。而现在,这个主角正站在丧尸跟前,拿自己的命跳舞。
“他疯了吗?”唐雨眠小声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清昼没接话。他只看见那寸头青年又往前跳了两步,几乎要贴到丧尸脸上。那丧尸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脖子上的筋像蚯蚓一样鼓着,嘴张到了最大,发出一声低低的“嗬——”。年轻人不怕,反而更兴奋了,伸手在丧尸面前挥了两下,像斗牛士在逗牛。
“看见没!它不敢咬我!因为我是主角!我不用跑!我他妈——”
沈清昼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他张开嘴,想喊点什么,可那声音还没从喉咙里冲出来,就看见了。
三只丧尸。
从侧面的座位底下,从另一节车厢的连接处,从一块倒下来的行李架后面,三只丧尸同时动了。它们像被同一个信号引爆,从三个方向朝寸头青年扑过去。那青年还在笑,笑声又高又脆,像玻璃在碎。可他只笑了半秒。
第一只丧尸咬住了他的脖子。第二只扑在他后背上。第三只直接抓住他的腿,把他整个人往地上拽。
他的惨叫只持续了半秒,就被撕开了喉咙。
沈清昼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寸头青年的嘴还张着,像还要说什么,可已经没有声音了。血从他脖子上喷出来,不是流,是喷,像水管裂了。他的身体被三只丧尸压着,两条腿在地上乱蹬了几下,然后不动了。一只皮鞋飞出来,滚到沈清昼脚边。
沈清昼僵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原电影。石宇,基金经理,有女儿,有软肋,有救人的心。他在电影里活到了很后面,直到为救女儿跳下火车。可在这里,那个“主角光环”什么都不是。电影是电影,这里是真实地狱。谁告诉你主角不会死,谁就是下一个死的。
“跑。”沈清昼听见自己说。
那声音又低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他看见那三只丧尸还围在地上,正撕扯着什么,扯得“吱啦吱啦”响,像在拆一个包装袋。他没敢再看第二眼。他伸出手,抓住唐雨眠的胳膊,把她往后一拉。
唐雨眠整个人已经僵了,脸上半是泪半是灰。沈清昼扯了她两下,她才像被从冰里敲出来一样,猛地打了个激灵,跟他一起转身冲回刚才那节车厢。鞋底踩在地板上“咚咚”响,耳边的风“呼呼”地灌。他听见身后有东西在追,那声音越来越近,像好几双脚同时踩在湿地上。
他没回头。
他知道,一旦回头,可能就再也迈不动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