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和唐雨眠并肩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谁也没有急着推下一扇门。
门是自动的,他们靠近时会“嗤”一声向两侧滑开。沈清昼试过。刚才他故意往后退了半步,那扇门又迟钝地合上了,像一台没上油的机器。他决定先不进去。他得把眼前这节车厢先看清,至少得知道还有多少活人。
“我们一共有多少人?”他问唐雨眠,眼睛还盯着黑漆漆的车厢深处。
唐雨眠把怀里的灭火器换了个姿势,像小孩子抱枕头似的,抱得紧紧的。她想了想,小声说:“九个人。系统没报数,但我数过,一开始坐在放映厅里的,连你连我,一共九个。”
“你确定?”
“确定。”唐雨眠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那种闷闷的沙哑,“我坐下的时候数了好几遍。那会儿……那会儿我害怕,就数人。一、二、三、四……数到九,就没敢再数了。”
沈清昼轻轻“嗯”了一声。他也在脑子里把那个放映厅过了一遍。花衬衫青年是最先出局的,可他没进电影,不算“演员”。这么算下来,进到釜山行里的,确实应该是九个人。那个演石宇的寸头青年,那个说“秀安,爸爸去一下洗手间”的黄衣服女演员,还有他自己,加上唐雨眠。剩下的,他还没见到。
“先找找看。”他说。
两人慢慢走进下一节车厢。这节车厢比刚才稍亮一些,灯只坏了两三盏,余下的都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翻倒的行李和散落的私人物品上。地上有血,但比前面那节少。空气里的腥味淡了些,变成一种更闷的味道,像把拖把泡在脏水里三天没洗。
沈清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一眼脚下。唐雨眠跟在他身后,灭火器已经抱到了胸前,像随时准备砸出去。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两颗小心翼翼踩着冰面的石子。
他们先看见的是一个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他仰面躺在两排座椅之间,一只手伸过头顶,像在摸什么东西。他的胸口有一处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发黑,把格子衫浸成一种更脏的颜色。沈清昼不敢多看,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人没了。他认不出这是不是演员,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翻他的口袋。
“还……还有别人吗?”唐雨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小又飘。
沈清昼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车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远处有山的轮廓,黑压压的一片。列车经过一段弯道,车身猛地晃了一下。沈清昼扶住座椅,唐雨眠“呀”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倒。沈清昼眼疾手快,反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
“没事吧?”他问。
唐雨眠摇了摇头,脸色白得厉害。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鞋底踩在了一滩黏糊糊的东西上。沈清昼顺着她目光看下去,那东西像血又像别的什么,黏在鞋底拉出一道半透明的丝。他立刻别开眼,喉咙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
“别看了。”他说,声音有些硬。
唐雨眠咬着嘴唇,跟在他后面,没说话。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截。座椅上有人。一个女人,穿浅绿色外套,面朝里缩着。沈清昼停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试探着叫了一声:“喂……你还好吗?”
那女人没动。沈清昼又走近一步,借着顶灯,他看见她的肩膀没有起伏,整个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拧着,像被人从后面勒住过,又松了手。他伸出一根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肩。
那女人像一袋湿沙一样,慢慢滑了下去,瘫倒在座位上。她的一只眼睛还睁着,灰白色,像蒙了一层灰。沈清昼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唐雨眠身上。
“她……她死了?”唐雨眠的声音尖起来,又拼命压下去,像被人掐着嗓子。
沈清昼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那个触碰的姿势,僵在半空,指尖冰凉。他忽然很后悔,不该碰她。那触感太软了,软得不像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女人滑下去时的样子,像一堆散了架的东西。
“别碰任何人了。”他对唐雨眠说,也像对自己说。
他们继续清点。这节车厢里一共找到三具尸体。一个是那个格子衫男人,一个是那女人,还有一个趴在最后一排的地板上,身体被座椅挡住了一半。沈清昼没看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只光着的脚,脚背上全是血泡。他立刻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数了。”唐雨眠小声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加上我们两个,这节车厢没有别的活人了。”
沈清昼站在过道中间,沉默了几秒。他脑子里在做一道简单的减法:九个人,他和唐雨眠活着,这里死了三个。那还剩下四个。他们可能在前面的车厢,也可能混在那些逃命的人群里。他不确定,但他希望是这样。
“得找到其他人。”他说,声音在抖。
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血腥气。唐雨眠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忽然也小声说:“我也想找。可我怕找到的……都是这样的。”
沈清昼没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这趟列车已经变成了一条单向的死亡走廊,他们每推开一扇门,都可能看见更多不想看的东西。可不找,就永远只有他们两个人。系统不会让他们一直躲下去的。电影也不会停。他想起釜山行的原剧情,想起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想起那个用身体堵住车门的大叔。那些人还没有出现。也许就在前面。也许还活着。
“怕也得找。”他哑声说。
唐雨眠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沈清昼的衣角抓住了。她的手指又冷又僵,像从冰水里拿出来的一样。沈清昼没有甩开。他知道她需要一个能抓住的东西。他自己也是。
列车忽然拉响了汽笛,声音又长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哭。沈清昼抬起头,看见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慢慢变缓了。不是到站,只是进了一条很长的隧道。光线一下子被吞没,车厢里只剩下惨白的顶灯。那一瞬间,沈清昼看见自己和唐雨眠的影子被灯光拍在车窗上,像两个贴在玻璃上的瘦长人形。
他忽然觉得,那影子不像是自己的。
他把视线从窗户上拔回来,低声说:“走吧。”
唐雨眠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朝前面的车厢走去。谁也没有再说活人的事。只是在经过那三具尸体时,沈清昼把步子放得很轻,像怕踩到他们。
列车驶出隧道,光线重新扑进来。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很远的地方亮着几点零星的灯火。沈清昼看向前方,那扇门还关着。他伸手按在门边的感应器上,门“嗤”地滑开。冷风夹着一股更重的腥味扑出来。
他迈了一步,忽然停住。唐雨眠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问:“怎么了?”
沈清昼没有回答。他看见前面那节车厢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蹲在地上。那东西一下一下地动,像在吃。
沈清昼的胃猛地翻了起来。他转过身,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把唐雨眠往后推了一步。
“别过去。”他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有丧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