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一堆被撕碎的棉絮,东一块西一块地飘着,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们勉强拢到一起,然后在一片黑暗和混沌间睁开了眼睛。
一阵细碎而绵密的电子嗡鸣声从耳畔传来,光线涌进来的那一瞬间,她本能地想抬手去挡,结果脑门“咚”一声撞上了一层透明的硬物。声音闷闷的,额头传来的钝痛倒是实打实的,疼得她嘶了一声,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等等……什么情况?
塔洛娅眨了眨眼,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狭长的透明舱体里,头顶是一整块弧形透明罩,柔和的淡蓝色光线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舱壁摸上去冰凉光滑,有细微的气流从底部的缝隙中涌出,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洁净味道。
等一下,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心脏猛地擂了一下胸口。她开始伸手去推头顶的透明罩,手掌抵上去使劲往上顶,纹丝不动。她又换成拳头砸了两下,依旧没有任何反应,那层看似薄薄的透明材料硬得离谱,连道划痕都没留下。
她不会困死在这里吧?慌乱之中她开始在舱体内剧烈挣扎,膝盖撞上舱壁,手肘顶到两侧,整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透明罩映出她扭曲的轮廓,而她在那个轮廓里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对……等一下!
她停下动作,愣住了。
罩面上倒映出来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她抬起手,罩面上的倒影也抬起手,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白皙、纤细,五指修长,骨节匀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是上好的瓷器上勾出的细纹。
不对!这好像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应该更粗糙宽厚,指节上有少年时代打篮球留下的老茧,右手食指侧面还有一道被美工刀划伤后留下的旧疤。她翻过手掌,翻来覆去地看,掌心光洁如玉,什么都没有。
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被她本能地按了下去。她不敢往下想,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的视线顺着自己的手臂往下移,掠过锁骨,看向胸口,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了原地。
胸口隆起的弧度即便隔着那层薄薄的贴身衣物也清晰可见,柔软,饱满,带着女性身体独有的曲线。她的大脑一时之间宕机了,然后下意识的去尝试伸手摸了摸。
这触感……好软好真实啊………不对!!!
关键不应该是我怎么变成女生了?!!!
我艹!!!
“这他妈——”她刚想张嘴想骂人,但发出来的声音也变了,清脆,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全然不是她记忆里那把粗粝低沉的男声。她猛地闭上了嘴,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
她叫塔罗亚,是个男的,是个男的,是个男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性别男,二十八岁,职业是某家不起眼的小公司的普通职员,未婚,没有任何特殊经历,是个社会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她这辈子做过最不普通的事,大概就是那天晚上自己动手爬上梯子换掉家里坏了的灯泡。
然后很不幸的摔下来死了。
记忆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在这时候一块一块地浮上来。那天晚上客厅天花板上的灯坏了,一闪一闪地跳了整整三个小时,她……应该是他实在忍无可忍,从储物间翻出折叠梯子,架在灯下,拧下旧灯泡,换上新的。整个过程原本非常的顺利,她甚至一边哼着歌,一边干活。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刚想从梯子上下来,但不知道是梯脚打滑还是她自己没踩稳,总之重心在一瞬间偏离了梯子的支撑面,她整个人连带着梯子一起朝侧面倒下去。
她记得自己后脑勺好像磕到了什么东西,大概是茶几的边角,一阵剧痛之后世界就黑了。连一句遗言都没有,他就当场去世了。
她死了,这是确认无疑的事情。一个死人不可能还有意识,可为什么自己现在会出现在这里?胸口上还多了两坨东西。
她被困在一个死人的身体里——不对,是她死了,然后被困在了一个不属于她的身体里,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呢?也死了吗?还是还活着?
她的脑子至此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舱体外传来一个声音,活泼得有些过分了:“早上好啊,亲爱的卡罗尔公民!欢迎您从第七十三次冬眠中苏醒,嗡嗡机编号M11-β-4079为您服务,您也可以亲切的称呼我为4079。”
塔洛娅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透明舱体外,一个约莫篮球大小的球状物体正悬浮在半空中,通体银白色,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蓝色光点,那些光点正随着它说话的节奏一闪一闪地跳动,像是一张用像素拼凑出来的笑脸。它没有明显的推进装置或者提供升力的旋翼,就那么完全没发出一点声响的悬浮在空中。
“你是什么东西?”塔洛娅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戒备。
“嗡嗡机,全称‘智能辅助嗡嗡单元’,是文明世界的成员,我也是这间冬眠设施的管理人之一,您的前72次冬眠都是由我负责的哟。”那个银色球体在半空中上下浮动了一下,像是在鞠躬。
“我已经在冬眠舱外等候了您整整12年,非常高兴终于又能与您在苏醒状态下再次见面。”
“文明世界?冬眠舱?”塔洛娅重复着这些词,脑子里一片空白,“你在说什么东西?快放我出去!”
“当然可以,卡罗尔公民,不过在开启舱体之前,我需要先向您确认几项苏醒后的基本认知校准。这是标准流程,请不要紧张,很快就——啊,您的心率和皮质醇水平已经超出正常阈值了,系统判定您正处于急性应激状态。需要我先为您播放一段舒缓的背景音乐或者来点镇静剂吗?”
“我不要什么背景音乐!”塔洛娅用力捶了一下舱壁,“你先告诉我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明明已经——”
她想说“我明明已经死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荒谬,万一对方发现自己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那对方又会对自己做么什么?对方身上所透露出的那种古怪而又先进的科技,很明显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自己生活了28年的社会和文明能达到的水平。
M11-β-4079表面的蓝色光点快速闪烁了几下,像是在高速运算什么。
“根据主脑的公民档案记录,您——塔洛娅·卡罗尔,文明世界正式注册公民,于标准历法的12年前主动申请了一次冬眠,同时,在这次冬眠过程中,会对您的大脑的意识进行一些由您自己提前设定好的先祖模拟进程。”
“根据您目前表现出来状况来看,您的记忆和认知疑似出现了一点点的错位,不过这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塔洛娅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什么冬眠?什么先祖模拟?她记得明明自己是一个28岁的成年男性,有着28年的经历,从童年到成年,从学校到社会,结果现在这个会飞的铁球告诉她,那全都是假的?只是一场冬眠状态下对大脑进行的虚假的模拟游戏?
“不可能,你骗我。”
“我作为嗡嗡机向来从不撒谎,卡罗尔公民。”它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下。
“当然,冬眠状态下的模拟记忆与现实感知之间产生割裂感是一种虽然罕见,但也还算很正常的现象,确实有记录过一些公民会在结束深度模拟后产生一定的认知混乱。您现在看到的身体形态、性别特征、包括所有感官反馈,才是您真实的、物理意义上存在的本体。”
塔洛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起手看了看那双白皙纤细的手,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尖叫。她想抓住某一个具体的念头,但所有的思维都像是被搅碎的纸浆,糊成了一团,简而言之,她现在脑子是一坨浆糊,完全分不清自己是谁,也无法确认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又在哪里?
她是个男的。不对,她是个女的?她记得自己二十八年的男人生涯。不对,那些记忆是假的?还是真的?她死了。不对,她根本没死,她只是在玩游戏?那些经历是真实的吗?还是说自己现在所感觉到的这个女性身体才是虚假的?
“我……”塔洛娅的声音有些发抖,“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东西。”
“当然没问题,如果您需要什么帮助的话,我会给您提供您所需的一切!”M11-β-4079身上的蓝色光点组成了一个笑脸图案。
“在您做心理准备的同时,不如让我为您介绍一下您苏醒后需要了解的一些基本信息?比如,您目前所在的这个环形世界,是由文明的主脑群星之声号所设计的巨型轨道居住结构,最大直径1400万公里,目前,该轨道居住站正在围绕星系中心的恒星公转。”
“等一下,”塔洛娅打断了它。
“等会儿,你刚刚说了什么玩意儿?”
“环形轨道居住站啊,有什么问题吗?”M11-β-4079在半空中微微倾斜了一下身体,蓝色光点闪烁的频率透出一丝困惑。
“不是……你他妈在开玩笑吧?”
“环形轨道居住站?等一下,这是什么科幻玩意儿?”
“唔,从您目前的表现来看,您的记忆记忆和认知偏移程度比我初步评估的还要严重不少。您似乎连文明世界最基础的居住结构和相关常识都没有任何印象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为您介绍一下吧。”
“全称为‘标准级星陆型轨道栖息地’,大部分公民通常直接简称其为星陆,星陆是文明世界中最常见的轨道栖息地类型之一,广泛应用于各类恒星系中的殖民与居住需求。文明世界的公民们通常根据个人偏好选择居住在不同的星陆上,有些星陆是私人定制的,有些是社区共建项目,还有些是由主脑直接规划建设的公共居住区。您目前所在的这个,属于最后一种——不过虽然是公共项目,它的居住品质由于是主脑亲自参与设计的,所以可以说是相当优秀的居住环境了。”
塔洛娅张了张嘴,又闭上。
4079似乎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请继续”的意思,于是它十分贴心地展开了详细说明,身上那些蓝色光点重新排列,投射出一幅全息影像。影像中,一个巨大的环形体正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中缓缓旋转,这似乎就是它所说的“星陆”了。
“您目前所在的这座星陆,正式名称为‘无尽蓝岸’,在文明世界的星陆目录中编号为OL-47821-β,最大直径约为一千四百万公里,这个尺寸在同类星陆中属于偏大的规格,但远未达到目前建造技术的上限,实际上如果跟目前最大的几个星陆相比,无尽蓝岸只能算中等偏上的水平。”
“中……中等偏上?”塔洛娅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语无伦次。
“是的,”4079理所当然地继续往下说。
“星陆的基本结构是一个巨大的环形构造物,但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它并不像某些前太空文明时代的科幻作品所描述的那样将恒星包在圆环的圆心处。那种设计在工程上存在诸多不便,比如引力管理复杂、昼夜循环难以实现、以及一旦结构受损会导致整个栖息地暴露在恒星的直射辐射之下等等。文明世界的星陆采用的是更为优雅的设计方案——它们像行星一样,以固定的轨道围绕恒星公转,同时自身保持一定的轴向倾角。”
全息影像中的环形世界开始转动,塔洛娅看到它确实是以一个倾斜的角度绕着一颗明亮的橘黄色恒星缓缓运行。随着它的公转,环面的一部分区域沉入了自身的阴影之中,形成了一道明暗交界的弧线,缓缓扫过整个环面。
“由于‘无尽蓝岸’的公转轨道面与恒星之间存在一定的倾角……”4079继续解释道,
“在环面的一侧,恒星的光线直接照射到居住表面,形成白昼;而在环面的另一侧,居住表面被环体自身遮挡,形成夜晚。随着星陆绕恒星公转,这道明暗分界线会持续移动,从而在所有居住区域产生自然且连贯的昼夜循环。根据您目前所在区域的位置,现在大约处于清晨时分,很快就要日出了——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您去室外的观景平台看看,日出时的景色非常壮观,尤其是太阳光第一次越过环壁边缘洒在居住表面的时候,整个天空会像被点燃一样。”
塔洛娅盯着全息影像里那个缓缓旋转的金色巨环,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东西在他看来实在是有点过于科幻了,然后现在这个古怪的机器人还在告诉她,这里就是她的家,她的脑子里那些浆糊一样的思绪正在缓慢地重新排列,试图找到一个可以站得住脚的支点,但现实显然有点过于震撼人心,导致她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和面对现实。
“那个……你说这个东西是给生物居住的轨道居住站,对吧?”
“是啊,有什么疑问吗?”
“也就是说,我们是在这个装置的内表面,对吧?”塔洛娅用她在天体物理学和航天领域为数不多的知识和一些基本常识判断这个东西可能是依靠自传产生的离心力在内表面模拟出人工重力的。
“那这玩意儿的居住区有多大?”
“这个环的内表面,就是供人居住的那部分,有多大?”
“啊,这是一个好问题。”4079似乎很高兴她开始主动提问了,“计算环形结构的内表面积其实很简单。一个环的内表面大致上相当于一个被弯曲成环形的带状平面,我们只需要知道环的周长和居住区的宽度,将两者相乘就可以得到一个近似值。当然,实际的居住表面并不是完全平坦的,还有地形起伏、海洋深度、大气层厚度等等因素需要考虑,但作为一个基础参考数据,这个近似值已经足够了。”
“‘无尽蓝岸’的最大直径为一千四百万公里,因此环的周长约等于直径乘以圆周率,大约是四千四百万公里。居住区的有效宽度——也就是从环面一侧边缘到另一侧边缘的距离——为三万公里。将周长与宽度相乘,可以得到居住表面的近似总面积。”
4079身上闪烁出一个数字。
“大概一点三十二万亿平方公里。”
这个数字悬浮在空气中,塔洛娅直愣愣地盯着它,脑内一片空白。
“为了让您更好理解这个数字的含义,”4079贴心地补充道,“顺便补充一句,您记忆中所生活的那颗星球——根据您这次冬眠模拟的内容记录,它是一个非常常见的中等质量岩石宜居行星,表面积大约为五亿一千万平方公里。”
“将‘无尽蓝岸’的一点三十二万亿平方公里的表面积换算成常见中等岩石宜居星球的表面积的话,相当于大约……让我算算,大约相当于常见宜居星球表面积的2587倍左右的样子。”
塔洛娅不知所措的眨了眨眼,对方的这句话像一枚炸弹一样在她混沌的意识深处无声地炸开了。
“你……等一下……等一下……”塔洛娅把脸重新埋进了手掌里,声音闷闷的,“2587倍于行星表面积总和……我勒个去啊!”
她猛地抬起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脸颊上火烧火燎的疼痛像一道电流蹿过神经末梢,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她捂着脸,五官皱成一团,薄薄的透明舱盖上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一个银白头发的陌生女人,正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用一种看傻子似的表情瞪着自己。
疼。真疼。不是做梦。
人在做梦的时候被打应该是不会疼的,她揉了揉脸颊,掌心下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烫,大概再过一会儿就要肿起来了。
“卡罗尔公民,您刚才突然对自己施加了一次中等强度的面部冲击。需要我为您提供冷敷或者局部镇痛剂吗?冬眠室内配备了全套急救医疗系统,处理轻微软组织挫伤只需要……”
“不用,”塔洛娅打断它,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明白了。那么根据刚才的生理反馈数据,您现在应该已经确认自己处于清醒状态了?”
清醒确实是清醒过来了,但脑子更乱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这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银色铁球说的话是真的,那什么她所在的一百三十二万亿平方公里的环形世界也是真的——那么她到底是谁?
她记得自己叫塔罗亚,一个二十八岁的普通男人,在爬梯子换灯泡的时候意外摔死了,在这之前,他有着整整28年的人生。
可4079告诉她,那些只是冬眠期间大脑运行的模拟程序。就像做了一场特别长、特别真实的梦,梦里的她扮演了一个叫塔罗亚的男人,从出生到死亡,活了整整二十八年。而梦醒之后,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银白头发的年轻少女。
“可是……”她喃喃自语。
“我清明记得每一件事。我的童年,我的学校,我的第一份工作,我交过的每一个朋友,我吃过的每一顿饭,我走过的每一条路……这些怎么可能都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她是什么?一个被人为植入记忆的躯壳?一个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精神病人?一个在冬眠舱里躺了十二年、大脑被喂了二十八年虚假人生的实验品?
“我到底是谁?请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您是塔洛娅·卡罗尔,文明世界的注册公民。”4079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在他看来,少女记忆错乱的情况似乎有点过于严重了,它很是担忧少女现在的精神状况是否正常。
“您的模拟记忆与真实记忆之间出现的错位程度确实超出了常规范围,我认为您可能需要一些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