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来说，公民在结束先祖模拟进程后，会像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一样，模拟记忆会迅速褪色、模糊，而真实记忆会在苏醒后的几分钟内自然恢复。但根据我刚才对您神经活动模式的扫描结果，您的真实记忆似乎出现了一些……访问困难。”
如果这一切不是在做梦的话，那问题可真的就大了，自己到底是谁？
4079身上的蓝色光点跳动了几下。
“您原本的记忆似乎暂时被模拟记忆覆盖了。您可以将它理解为一种临时性的认知缓存错位——模拟程序在运行期间会占用大脑的大部分意识通道，苏醒后这些通道理应被真实记忆重新接管。但您目前的情况是，模拟记忆没有正常退场，它们占据了前台，而真实记忆被挤到后台休眠去了。”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请您放心，这种情况是可逆的。据我所知，治疗这种程度的记忆错位，文明世界的医疗水平可以很轻易的就——”
“可逆的？”塔洛娅打断它。
“也就是说，你现在也没办法证明我到底是谁，对吗？你说我是塔洛娅·卡罗尔，但万一我不是呢？万一我就是塔罗亚，我就是一个莫名其妙被塞进这具身体里的——”
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她突然联想到一件事，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一个被塞进来的外来者，那这个叫4079的机器球会怎么处理她？把她当成什么病毒或者错误删掉吗？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后背贴紧了冬眠舱的舱壁，仿佛那层透明的硬质材料能给她提供什么庇护似的。
“卡罗尔公民，”4079的声音难得地放缓了下来。
“我知道您现在非常困惑，也非常害怕。您担心自己不是您自己，还害怕我会不会把您当成什么异常程序处理掉——这些担忧我都能理解。”
它往前飘了一点。
“但请您相信我，您就是塔洛娅·卡罗尔本人。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塔洛娅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文明世界的身份识别特征，可不是光靠外表和记忆这种表层的东西，卡罗尔公民。”4079的语气十分笃定。
“文明世界的公民身份认证系统是基于您在第第四维度以上的时空中留下的特定量子轨迹来进行判别的，无论您的记忆和认知如何混乱，您始终是同一个人。”
它身上的光环闪了闪，像是眨了一下眼睛。
“您的前72次短期以及长期冬眠都是由我负责的，并且我可以向您保证，在您此次冬眠的十二年间，您在第四维度以上的石空中的量子轨迹从未发生过任何变化，您现在就是有些认知错乱，仅此而已，并不是说内在换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塔洛娅盯着那个悬浮在舱外的银白色球体，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个机器球说的话在逻辑上是自洽的——如果对方的科技水平真的高到了能造出一个比恒星还大的环形世界巨构的程度，那么搞出一个比记忆更可靠的身份识别系统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但她在情感层面上还是很难接受，她记得自己作为塔罗亚的二十八年，如果整整28年的人生都是假的，那她是什么？一个做了二十八年长梦的疯子？
“我还是……”她艰难地开口，“我还是很难相信。”
“我知道。”4079说，“认知错位的恢复需要时间，强迫您立刻接受现实反而不利于您的精神状态恢复健康，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它的身体往后退了一点，在半空中轻轻转了个圈，身上那些琥珀色的光点重新活跃起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不如我带您出去看看日出吧？我之前提到的，您还记得吗？无尽蓝岸星陆的日出，太阳光第一次越过环壁边缘洒在居住表面的时候，整个天空会像被点燃一样。那是非常壮观的景色，我亲眼看过很多次，但从冬眠舱里苏醒后第一次看到日出的体验，据说是独一无二的，我想这十分有利于您的精神恢复健康。”
“看……日出？”塔洛娅愣了一下。
“对，看日出。”4079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既然您现在的状态不太好，不如先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看看真实的天空和大地。等您亲眼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也许对您整理思绪会有帮助。而且——”
它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像是在分享什么小秘密。
“观景平台旁边有家饮品店，招牌是手工调制的星露冰茶，味道好极了。我可以请您喝一杯，就当是庆祝您苏醒的礼物。您觉得怎么样？”
塔洛娅顿时不知该作何回答，她看了看自己那双陌生的手，又看了看透明舱壁上倒映出来的那张陌生的脸，最后把视线转向4079。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银白色球体正在用一种期待的姿态微微前倾着身体，身上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她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虽然脑子里现在依然是一团浆糊，但不管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继续缩在这个透明的壳子里胡思乱想，确实不是个办法。
“……行吧。”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和犹豫，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至少先听从对方的建议试试，或许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等您的精神状态和记忆恢复正常后，您会发现——您可能其实是个相当有趣的人呢，卡罗尔公民。至少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
4079就像是收到了什么天大的批准似的，整个球身原地弹了一下，身上的蓝色光点炸开一圈欢快的光晕。
“那么首先，让我把您从这个闷了十二年的壳子里弄出来——”
它的话音刚落，塔洛娅头顶那层透明罩就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泄气声，像是什么密封装置被打开了。紧接着，整块弧形透明罩无声无息地向上滑开，一股新鲜的空气从开口处涌了进来，带着一股青草般的清新气息。
塔洛娅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手撑着舱体两侧，准备自己爬出去。她的手臂刚发力，上半身刚抬起来一点，一股奇怪的力道就突然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了她的身体。
那感觉极其诡异——像是整个人突然被一团看不见的温水给托住了。那股力量均匀地分布在她身体的每一个接触面上，后背、腰侧、腿弯、甚至后脑勺，都感受到了同样温和的支撑力，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正以一种极其轻柔的方式将她整个身体从冬眠舱里“捧”了起来。
她的双脚离开了舱底，身体缓缓上升，悬空漂浮的感觉让她吓了一大跳。
“——什么鬼？！”她下意识的挣扎起来，手脚在半空中胡乱扑腾，但那股无形的力量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轻柔地随着她的动作调整了力道的分布，既不让她挣脱，也不让她感到任何压迫感。她就像一只被捏住后颈拎起来的小猫，所有的挣扎都落了个空，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一点点从冬眠舱里升起来，越过舱口，然后被稳稳地悬在半空中。
““别紧张别紧张！还请您不要乱动。”4079连忙说。
“这只是牵引力场，我用来搬运东西的标准操作工具。您放心，不会对您的身体造成损害的。”
“牵引力场？”塔洛娅停止了挣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正悬浮在离地面大约一米多高的位置，身体下方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可见的支撑结构，她就像是凭空漂浮在半空中一样。
“对，力场操控是我们的基础功能之一。”4079解释道，
“大部分嗡嗡机都不会配备外露的物理机械臂，一来不够美观，二来效率太低，三来在精细操作的时候容易对操作对象造成不必要的物理损伤。力场就没有这些问题了，从搬运重型建材到给公民在适当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甚至进行精密手术，全都可以完美胜任。”
塔洛娅刚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冬眠舱旁边的墙壁突然发出了一阵柔和的亮光。一道弧形的缝隙从墙壁上浮现出来，亮光沿着缝隙勾勒出一个门的轮廓，然后那道“门”无声无息地向侧面滑开，墙壁内部露出一个光滑的暗格。
从暗格里滑出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整体呈流线型，通体呈现出一种类似哑光金属的质感，颜色介于淡银和浅灰之间。它的底座是一块椭圆形的平板，上面没有任何轮子或支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浮在离地面大约三十厘米的空中，底座上方连接着一个看上去像是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部分，椅面上还覆盖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软垫。
整个座椅没有任何可见的推进装置，线缆或者物理支撑结构。它就那么违反重力法则的悬浮在半空中。
“这是什么……”塔洛娅盯着那个悬浮座椅问道
“您的代步工具。”4079一边说，一边操控着牵引力场，将塔洛娅的身体缓缓地、平稳地朝那个悬浮座椅移动过去，“这是一台安装了微型反重力装置的悬浮座椅，附带全自动导航和智能姿态调节，可以在任意地形中辅助您快速移动。”
它说到这里，牵引力场已经将塔洛娅轻轻地放到了那把悬浮座椅上。她的臀部刚接触到椅面，那层泛着液态光泽的软垫就以一种几乎是活物的方式微微蠕动了一下，然后完美地贴合了她的体型。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座椅两侧的扶手，手指触碰到的是同样柔软而温润的材质。扶手表面甚至微微发热，把她的指尖暖得很舒服。
“反重力……装置？”塔洛娅在过往的记忆当中，哪见过这个？这种只在某些幻想里才存在的东西确实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对此是相当的目瞪口呆。
“微型反重力场发生器安装在座椅底盘内部，您要是对此感兴趣的话，我也可以把这部分为您介绍一下，就是有点长，光这方面技术的目录就有3万多页。”
“不用了。”塔洛娅飞快地说。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又松开，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这把座椅上似乎有一大堆自己根本看不懂的黑科技，一想到这里，她就有点莫名其妙的焦虑感油然而生。
“卡罗尔公民？”4079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您的皮质醇水平又开始上升了。我建议您做几次深呼吸——慢慢地吸，慢慢地呼——在到达观景平台之前尽量让交感神经放松下来。”
塔洛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松开握紧的扶手，强迫自己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好吧……我觉得我现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能让我离开这里了吗？至少我想先去外面看看。”
“遵命！”4079在空中利落地翻了个跟斗，身上的光点从淡绿色切换回了欢快的暖金色，然后它朝悬浮座椅的方向微微一侧身，座椅便无声无息地向前滑了出去。
悬浮座椅带着塔洛娅进入了一条宽阔的弧形走廊。走廊的地面和墙壁都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浅灰色，踩过去或者说滑过去的时候表面会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状光纹，塔洛娅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座椅底座下方的地面上同样漾开了一圈柔光，随着座椅的前进缓缓移动，她现在像是一尾拖着荧光尾迹的游鱼。
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弧形门洞，一层半透明的能量薄膜覆盖在门洞上，泛着淡淡的蓝光。塔洛娅透过那些薄膜看到了里面的景象——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与她自己那间几乎一模一样的冬眠隔间，每一个隔间里都安放着一台透明舱体。有的舱体是空的，透明罩敞开，里面铺着同样泛着液态光泽的软垫；有的舱体封闭着，透过透明罩可以看到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个模糊的身影。
“这些……都是冬眠的人？”塔洛娅忍不住问。
“是的，”4079在她身侧保持着匀速飞行，身上的光点随着前进的节奏一明一暗。“这座冬眠设施总计有三千个独立隔间，目前有八百二十一位公民正在这里进行不同期限的冬眠，时间从几年到几百年不等，有个别成员会选择偶尔进行数千年以上的长期冬眠。”
“不过这些信息您可以以后再了解。观景平台就在前方，我们快到了。”
悬浮座椅加快了速度，走廊两侧的隔间门洞开始快速向后掠去，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影。塔洛娅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但没有感受到任何风压或惯性的拉扯——这把座椅似乎连加减速时的惯性都能消解掉，让她像是坐在一个完全不受物理法则约束的空间里。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墙壁，她在墙壁上没有看到门一类的东西，然而随着座椅的接近，那面墙突然逐渐从不透明的浅灰色过渡到半透明，再过渡到完全透明，随后，整面墙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光线涌了进来，头顶，脚下，前后左右，铺天盖地的光像是一记重拳砸在了塔洛娅的视觉神经上。她本能地眯起眼睛，抬手遮住额头，瞳孔在急剧收缩中勉强适应了光线的强度，然后她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而随着视野的清晰，她也第一次真正见到了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
她坐在悬浮座椅上，悬浮座椅悬停在一条宽阔的观景平台边缘，平台本身从她脚下的建筑物向外延伸出去，像是从崖壁上探出的一方悬空的琉璃台面。而她的面前——面前——没有“面前”了。
面前就是一切。
她看到了无限延伸的大地。
这片大地从她脚下开始，向前延伸，然后以一种本不应该可能的方式向上弯曲了。
大地在抬升。在遥远且难以估量距离的前方，地面持续不断地向上翘起，像是一张被无形巨手弯折的纸片。
森林和草原沿着那道弧面向上攀升，河流像是从天空倒挂下来，银色的水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链状的亮光。山脉——那些比那作为一个普通男性的28年记忆中见过的任何高山都要庞大无数倍的山脉——整条整条地从弧面上倒悬下来，峰顶指向下方，而谷地朝向上方。雪线在倒置的山坡上划分出一道不规则的白色边界，云的旋涡在那些倒悬的山峰之间生成又消散，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巨手搅动着的奶油。
她的目光顺着那道弧面继续向上，然后看到了一堵高耸入云的墙。
这个世界用来圈住大气和海洋的边界，使之不泄露到太空中的巨大物理屏障，它从弧形大地最陡峭的那一段拔地而起，直接插入天际，高度无法估量——因为她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墙顶已经超越了环形世界自身大气的散射层，进入了接近真空的暗色区域。墙面上隐约可以看到巨大的结构纹理，那可能是维护用的通道、排水系统、或者是某种她根本无法理解的功能性构造。云的队列在遇到那面墙的时候被拦腰截断，白色的云涛在墙面上堆积、翻卷、攀升，形成了延绵数千公里的云墙奇观，像是一条缠绕在巨墙腰间的白色丝带。
而在那面墙的更远处——在墙顶之外，超出大气层的黑暗空间中，则是漆黑的星空。
而在她头顶的正上方，是另一片大地，一片倒挂在天上的大地。
海洋从她头顶横贯而过，整片大洋就挂在头顶上方似乎无穷远的地方，水面朝向更远处的太空，大陆架从浅蓝色的浅海区域向深蓝色的洋盆延伸，一条条海沟像是大地的裂痕一样蜿蜒在洋底。在阳光能穿透的浅水区，甚至还能隐约看到岛屿的轮廓，那些岛从“天花板”上倒垂下来，山峰指向她的方向，而沙滩和礁石悬在更高的地方。
只是，这片倒挂的大陆目前大部分地区似乎还笼罩在黑暗之中，她头顶那片区域此刻正处于夜晚，环形世界的另一端。一片黑暗的黑暗大陆上同样存在着点点灯火，灯火连成片，化为一张铺展在“天空”上的光网，那大概是城市。在城市之间，还有流动的光河蜿蜒穿过黑暗的大陆。
脚下是延伸到无穷远处的弧面大地，前方是倒悬的山脉和顶天立地的巨墙，头顶则是倒挂的海洋和黑暗中的璀璨光网。无论把目光投向哪个方向，看到的都是超出她认知极限的景象，她被惊得目瞪口呆，手指死死地扣在扶手上，指节发白，之前脑子里所有的思绪——她是谁、她从那里来、那些记忆是真是假——在见证到这个世界的全貌后，都被暂时抛诸脑后了。
4049用牵引力场无声地拖动悬浮座椅，带着少女缓缓滑上了那片悬挑在万丈虚空之上的琉璃观景平台。平台本身像是从建筑物上延伸出去的一片透明舌头，悬浮座椅的底座下方，透过完全透明的平台材料可以看到建筑物垂直向下延伸的基座，基座一路延伸到视野的边缘，然后融入到弧形大地的巨幅画卷之中。那一瞬间，塔洛娅头一次产生了自己是如此渺小的感觉，以及一种茫然感。
如此震撼的视觉信息与她记忆中，28年时间所学习到的一切常识都是相悖的，这让她陷入了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感。
“我……”她突然感觉自己似乎哑口无言，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缓缓地将四周的景色从左看到右，从前看到后，她的双肩在不自觉间开始颤抖，嘴唇翕动着，化作大口大口的喘息。
当确认了眼前的真相后，她毫无由来的感到一种恐惧，自己一直以来就生活在这么一个巨大的人造环形巨构上，那自己………她想到这里，已经不敢再继续细想下去了。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我根本就不属于这里，我就是，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根本不是什么文明世界的公民，你们找错人了！”
“我很确定我们并没有弄错人。”4079说，“量子轨迹特征是不会出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