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衣柜里的这一整排衣服,她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自己曾经穿过这些衣服”的记忆,但她的身体却似乎对这些衣物的款式和造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络感。她本能的似乎对一件浅米色的宽松上衣有一种奇怪的情感,甚至在完全无意之间,她的指尖已经勾住衣架的边缘,在即将取下来的时候才猛地收回来。
“这个身体……不会真的有某种肌肉记忆吧。”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身体明明还有本能的肌肉记忆,脑子却什么都不记得。她像是一个闯进了别人家里的陌生人,可这具身体却像个回了家一样,处处透着一种习惯成自然的熟稔,这让塔洛娅莫名的感到很别扭。
克制着那种奇怪的肌肉记忆,她随便从衣柜里扯了一件看起来宽松柔软的浅灰色长袖和一条配套的深色软裤,抱在怀里,朝浴室的方向走去。她发现自己明明应该不记得这间房子的浴室在哪,但脚步却很自然地拐进了客厅右侧的一条短廊。等她推开浴室门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压根就没有问4079浴室的方位。
浴室的地面和墙壁是同样的浅灰色材料,但她光着脚踏进去的时候,脚底地板的温度似乎自动的升高了一些,淋浴区没有常见的花洒和开关,只有顶部一个圆形的凹陷结构和墙面几排出水口,整个空间看起来似乎有些过于干净了。
塔洛娅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习惯性地尝试去寻找水龙头的开关,但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最后她只能试探性地抬起手,对着墙面比划了一下。
“那个……我想洗澡。”
温热的水流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就从天花板的圆形凹陷处和墙壁的几排出水口同时涌出,均匀而细密地落在她的肩背上,热水沿着脊背淌下去,在脚边铺成一层薄薄的水膜,然后被地面迅速吸走。
她叹了口气,抬起湿漉漉的手把贴在脸上的银白色头发往后捋了捋。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顺着脸颊滑下去,温热的水汽弥漫开来,整个淋浴间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填满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然后飞快的移开了视线,脸上浮起一层极其不自在的红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羞耻还是荒诞。
脱衣服这种事,她今天早上醒来之前的人生里,每天都是跟男性的身体打交道的。现在这具身体虽然是她的,可她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镜子里那个人她依然难以认可那个人就是自己。
她背过身去,仰起头,让热水直接打在脸上。温热的水流顺着面部轮廓流下去,淌过脖颈,没过锁骨,大脑里的那团乱麻似乎被水流冲散了一些,水声哗哗地响着,终于勉强冲走了她这一天下来积累的疲惫感。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她和之前一样同样尝试喊了一声“关水”,水流便停止了。
墙壁上有一块区域自动亮起了暖黄色的光,一股温热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的身体和头发烘得半干。她换上了那套她从衣柜里带出来的衣服,衣料相当的贴合她的身体,哪怕不想承认,但是现在所有的线索和信息都表明她就是塔洛娅,文明世界的公民,而不是她记忆中那个28岁的男性。
走出浴室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似乎轻松了不少,她慢吞吞地走回客厅,重新坐进那张会自动变形的沙发里,把腿缩起来,双手环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个小动物一样蜷成一团。
而就在塔洛娅洗澡的这十来分钟里,我们的4079当然也没闲着,对于一台嗡嗡机来说,它有着多线程处理能力,可以同时存在于很多地方同时干很多不同的事情。
一道加密通信请求从它的机体当中发出,目的地是距离无尽蓝岸星陆四个天文单位之外的GSV“群星之声”号,接收方是那艘一百五十公里长的巨型星舰的主脑,也是整个星系内最强大的智能实体之一。
通讯请求迅速的就被接通,然后……4079启动了只有他们这些智能机器才会有的一个特殊运作模式。
4079周围的现实感知开始发生变化,外部世界的物理时间流速在一瞬间被感知系统等比例拉长,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变得极其缓慢,每一滴水珠撞击地面的间隔像是被无限拉开,空气中的每一丝气味分子都几乎静止。它进入了自己常用的加速模式,把一秒钟拉长到相当于一个星期。
这是一部分嗡嗡机和主脑之间最常用的交流方式。如果一台嗡嗡机需要与主脑讨论一些不适合让人类居民听到的话题时,它们就会把思维加速,在现实世界的一瞬之间完成一场可能持续数天甚至数月的信息交换。对塔洛娅来说,她只不过进去洗了个澡;但对4079来说,它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思考和谈判。
在加速模式的主导下,群星之声号主脑的意识片段降临了。主脑并没有一个实体化的形象,作为来自更高维度的存在,与4079互动的这部分,只不过是祂们在更高维度上渗漏下来的一丁点信息交互界面,4079的思维核心周围的空间都变得稠密而温暖。
“4079,你找我。”主脑的声音直接映射进4079的机械大脑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单纯的语言的信息交换频率实在是太低了,与其他智能机器交流时,很多主脑更喜欢用一些更高效的方式来进行信息交换。
“是的,群星之声号。”4079将塔洛娅身上发生的事情直接打包成一份文件通过瞬间的信息交换完成传输,“关于塔洛娅·卡罗尔公民,她今天从冬眠中苏醒,目前已经回到私人住所。但她的记忆和认知状态出了相当明显的问题。她把先祖模拟中的角色记忆当成了自己的真实记忆,并在此基础上构建了一套完全错误的身份认知。她认为自己是模拟中的那个男性个体,名叫塔罗亚,来自一个前太空文明时代的中等行星社会,并且对文明世界的所有常识都表现出了极端严重的记忆缺失。”
“她的真实记忆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这种情况在常规的冬眠后苏醒案例中似乎挺罕见的,所以我希望请求调用她在公民记忆备份库中的档案,对她的记忆进行修复和重新整合。”
千分之一秒的时间过去了,但是在加速模式下,这千分之一秒就像是一整年一样漫长
主脑对此倒是很坦诚:“她的记忆备份确实保存在我这里。”
4079正要表示感谢并准备接收数据,主脑的话锋却毫无预兆地转了个弯:“不过,暂时先别做任何修复或认知矫正。”
4079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一下子愣住了。
“为什么?”它追问。
“她的精神状态现在相当不稳定,如果再继续任由模拟记忆占据前台,我担心她会在认知失调中受到不必要的痛苦。修复一下不是更好吗?”
“你担心的有道理,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段你认为‘错乱’的记忆,本来就是那孩子自己的东西呢?”
“哈?”主脑的回答出乎了4079的意料。
您的意思是…那段模拟记忆是真的?她之前所说的二十八年的人生经历,并不是模拟程序生成的产物?”
我认为,探索和摸清真相也是智慧生命历程的一部分。
“至少在我看来,当下这孩子的状况最好由先她自己一步一步的探索和找到真相的全貌,简而言之,需要一个接受事实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显然不可操之太急。否则,对于大部分有机智慧生物而言,很可能只会起到反效果。
4079身上的光点在现实世界中仍然维持着平静的淡蓝色,但在加速模式中,它的思维核心里翻涌着一圈又一圈复杂的判断,
“那段记忆不会是真的吧?”4079根据主脑那旁敲侧击的提示和现有的线索推测到。
“可塔罗亚和塔洛娅,无论从哪个角度匹配,都对应不上。性别、经历、社会背景、所处的文明阶段,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是的。”主脑对此表示了肯定,不过这句肯定反倒是让4079有些更摸不着头脑了。
“我不明白。”4079说。
“她有没有可能是从某个平行现实或低层级的宇宙泡中……”4079的推理能力其实很惊人,它开始根据现有的线索,尝试推测出真相的全貌。
“别猜了。”主脑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亲切了一些,轻轻按在了4079的思维核心之上,“至少在当前阶段,我认为不应该由你来告诉她。你只需要知道,那孩子现在的状态,比你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也比她看上去的要坚固。她不会那么轻易碎掉的。”
“另外,无论是你也好,还是我也好,都没有违背那个孩子的意愿,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那孩子自愿的。”
“可是我该怎么做?”4079的语气里似乎带有一种挫败感。
“不修复记忆,难道就让她继续这样混乱下去?那个金发小丫头还有二十多分钟就要到了,我觉得那孩子根本hold不住。”
“实话实说,然后让她自己处理。”主脑的回答很平静,情绪上的波动、认知上的混乱、甚至某种程度的痛苦,都是她需要经历的东西。她只能自己走过来。”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好像也只能…………”
“还有,”主脑补充道。“关于西格丽卡,那孩子也已经等了很多年了。你稍微照顾一下,别让她一上来就把人吓昏过去,另外还有两个死脑筋,已经在那孩子留下来的问题上死磕了12年了,到时候记得安抚一下他们。”
“我知道了。”4079再次应道。
加速模式缓缓解除,外界的时间感知恢复到了正常流速。浴室里的水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而4079此时看了一下时间,如果按照之前那个速度来看的话,这会那艘穿梭机应该已经飞过了大半的距离,它已经能想象到待会儿会有什么情景了。
考虑到那位的性格以及平时的行为模式,再加上对塔洛娅的熟悉,瞒肯定是不可能瞒得住的,最好的方法显然就是坦白。不过,这事儿塔洛娅显然干不来,到头来,似乎还是得由自己来干。
“唉,打圆场糊弄人,这事儿是真的不好干啊……让我想想……等会该说点什么好呢?”
而另一边,洗完澡的塔洛娅也正在思考着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时,外面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空气被某种东西高速排开的低鸣,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塔洛娅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从沙发上坐直了,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只看到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亮得有些刺眼。那声音还在逼近,但奇怪的是,她却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什么声音?”她疑惑的自言自语道。
她等了几秒,声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在某个瞬间忽然降了下来,变成一种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她听到外面传来“嗡”的一声,非常短促。
塔洛娅犹豫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她的光脚踩在浅灰色的地板上,那层材料十分的温暖柔软,但她现在没心思去注意这些。她只觉得心跳又加快了一点,像是有某种本能在提醒她,接下来要发生点什么事。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边的墙壁上,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门已经自己感应到了她的接近,自主的向一旁滑开
一道风迎面扑来,混着外面温暖的阳光气味。她的银白色头发被吹得朝后飘了几缕,有几根粘在脸颊上。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起一只手挡在额前。
阳光斜照过来,在门前的碎石小径上铺出一条金色的光带。然后那片光突然被一个巨大的阴影遮住了一半。
塔洛娅抬头。
在她的正上方,离地大概只有十几米的地方,悬浮着一艘她这辈子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东西的线条非常流畅,通体银白色,在阳光下泛着鱼鳞般细碎的光泽,就像是一尾被定格在空气中的鱼。
塔洛娅仰着脑袋,一时有些发怔。虽然今天已经见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东西,但亲眼看到一艘采用了未知技术的飞行器悬停在自己家门口,还是让她那刚刚冷却下来的脑子又热了一下。
飞行器在离地一两米的空中静止了片刻,然后底部喷出的气流卷起细小的白色碎石,向两侧轻轻滚去。
舱门的位置在飞行器的侧面,正对着她。塔洛娅能看到那扇门的轮廓从光滑的机身表面浮现出来,然后向旁边滑开。
她还站在那里发愣,思绪还停留在“这飞行器也太好看了”和“这是谁的飞行器?”。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影子从舱门里窜了出来,简直就像是看到主人的金毛一样。
塔洛娅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
那个人影从飞行器到门口这点距离几乎是眨眼就到。一阵温热的风裹着某种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一具柔软而结实的身体带着极大的冲劲撞进了她怀里。
“砰”的一声轻响,塔洛娅被撞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背磕在门框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具身体的平衡感本能地做出反应,一只脚向后撤了半步,勉强稳住了重心,没有直接摔到地上。但对方的手臂已经像藤蔓一样绕上来,死死环住她的腰。
塔洛娅僵住了。
她的双手愣愣地张着,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胸口被对方的脸用力地压着,对方的气息喷洒在她锁骨上,温热的却带着一丝植物香气,对方胸前的那两坨东西此时正贴在她腹部,一下一下,对方在这方面似乎比自己还有优势。
“塔洛娅,你终于醒啦,我们可是有12年没见了哟……”
塔洛娅此时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个人抱起来好软,但是勒得好紧,而且……她好香啊。
她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像颗炮弹一样撞进自己怀里的金发女孩,应该就是4079口中那个所谓的“伴侣”,西格丽卡·明恩。
她低下头,视线越过对方金色的发顶,只看到一片耀眼的金色在阳光下跳动,发丝间露出半截纤细的脖颈。
“呃……”塔洛娅由于对于对方没有任何记忆只能试探性的打了个招呼。
“你……你好?”
怀里的金发女孩动了动,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圈在她腰上的手臂稍稍松开了一点。她抬起头来,湖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塔洛娅的眼睛里,就这么被人盯着看,塔洛娅多少感到很紧张。
“你该不会睡迷糊了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撒娇般的嗔怪,“怎么跟我说‘你好’啊。”
塔洛娅刚想下意识的说“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又觉得这种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自己可能不知道会面对什么。她只能非常尴尬的干笑一声。
但西格丽卡压根就不打算给她更多反应的时间。她忽然踮起脚尖,双手从塔洛娅的腰间滑上来,捧住了她的脸。
塔洛娅甚至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脸已经凑到跟前,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嘴唇被重重地亲了一下。
好软……还有点咸湿?这是她在第一时间下意识产生的感受。
“欢迎回来,我的妻子。”西格丽卡毫不掩饰的说出了这句话。
等塔洛娅的大脑意识到两个人刚刚做了什么的时候,她一瞬间,几乎石化了,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被亲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
“你……你……”塔洛娅此时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挤不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尖,连额角都在发烫。脸颊上被对方捧过的地方像是有两团火在烧,那种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西格丽卡完全没给她留出任何缓冲空间,亲完那一下之后,她甚至还很自然地在塔洛娅的嘴角边用拇指轻轻蹭了蹭。
“你的脸好红啊。”她歪着脑袋,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都睡了十二年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呀。”
塔洛娅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恨不得能当场掘地三尺把自己埋进去。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回应才不显得突兀,刚刚她被一个女生给强吻了,而我们的塔洛娅哪见过这个,当场就给干宕机了。
而西格丽卡显然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松开捧着塔洛娅脸颊的手,转而勾住她的一根手指,很自然地扣紧,然后转头看向门内。
“4079,好久不见呀。”她笑着朝塔洛娅后方正在飞过来的银色球体挥了挥手。
“谢谢你在这12年来一直帮忙照顾我的亲爱的,真是辛苦你了。”
“西格丽卡公民,好久不见。”4079身上的光点变成了明快的翠绿色,上下浮动了一下。
“照顾卡罗尔公民是我的职责,谈不上什么辛苦。倒是您来的速度比我预估的还要快了不少。”
“当然啦,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可是第一时间就冲过来了。”西格丽卡理直气壮地说着,一边把塔洛娅的手指又扣紧了一些,指尖顺势滑进她的指缝里,扣得严严实实。
“我可是等了十二年呢。她也是第一次一次性睡这么久,之前那72次一次最多也就短期冬眠睡个几个月,这次你可是一觉睡了12年呢。”
塔洛娅站在旁边,浑身僵硬,目光一会儿飘向自己被扣住的手,一会儿飘向4079,一会儿又飘向远方,反正就是不敢看西格丽卡的脸。对方的手指纤细而有力,还十分的洁白光滑。她本想下意识地抽回手,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在被扣紧的那一瞬间微微回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