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4079。”
“在。”
“……你能不能暂时不要带我见那些熟人。”她的声音闷闷的,看上去相当的不愉快。
“至少……等我先稍微搞清楚一点点自己是谁之后。”
“其他人的话都没问题……但有一个人我真不一定拦得住。”
“她要是时隔这么久又一次看到您,估计会直接二话不说就把您的脸捧起来亲。她可不会管什么社交礼仪和个人空间。”
“那个你拦不住的人,到底是谁啊?”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照片上几个人的面容在她脑海里轮番闪过,她试图把那个会“一见面就把她捧起来亲脸”的人和其中某一个形象对上号。
4079身上的光点闪烁了两下。
“就是照片上那个跟您关系十分亲密的金发女孩。”
“金色头发,湖蓝色眼睛,笑起来很好看的那位。”
塔洛娅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那张照片上的画面。那个金发女孩笑得一脸灿烂,手指紧紧扣着她的指缝,肩膀和她靠在一起,看起来确实亲密得有些过分了。她当时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就隐隐觉得有点奇怪,两个女孩子怎么会靠得那么近,还十指相扣。她只当是关系特别好的闺蜜,女孩子之间嘛,手拉手拍照应该也是很正常的吧?
“哦,那个女生啊。”她点了点头,话语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毕竟从照片上来看,这位金发少女看上去很友善,就算现在的塔洛娅失忆了,和她大概也会很好相处吧?
“所以她是我的……闺蜜?好朋友?”
“她是您的伴侣。”4079语不惊人死不休。
塔洛娅一下子没听清。她眨了眨眼,脸上甚至还挂着刚才那副“原来是闺蜜”的表情。
“你说什么?”
“她是您的伴侣。”4079重复了一遍。
“直白一点说,就是您进入冬眠之前的固定亲密关系对象。您如果觉得‘伴侣’这个词不合适的话,也可以理解为‘配偶’、‘另一半’、‘老婆’………哦,好像也太不对,准确地说,您应该算她的妻子。”
“至少她以前经常在公共场合宣称您才是她的妻子。”
平台上的气氛顿时安静了
塔洛娅如遭雷劈,一瞬间陷入了石化状态。
“……伴侣?”她终于结结巴巴的吐出这两个字。
“伴侣。就是您理解的那个意思。”4079此时身上的光点不知为何变成了淡粉色。
“等等!我结过婚了?”塔洛娅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音,甚至下意识的从悬浮座椅上站了起来。
“你们倒是没有举办过正式仪式,文明世界也没有官方婚姻制度,那只是一个个人选择的问题。但那位金发女孩,西格丽卡•明恩,从一百多年前开始,就经常在所有公共场合公开宣称您是她妻子,而且………”
4079的力场从盒子里卷起了那枚海蓝宝石戒指,托着它飘到塔洛娅眼前。那枚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斑,光线穿过打磨的十分精细的宝石时在她掌心里投下浅浅的蓝色波纹。
“这是你们的定情信物,也是她给您的结婚戒指。您冬眠之前把它取下来放进了盒子里,并且交由我在您冬眠期间暂时保管。”
塔洛娅此时的大脑就像是一台过载的旧电脑,风扇狂转,却仍然无法阻止正在疯狂升温的CPU。
她结过婚了?她?塔洛娅·卡罗尔?不对,她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固执地喊着:我是男的啊!我叫塔罗亚!我活了二十八年连个正经对象都没谈过,怎么一觉醒来连老婆都有了?而且自己貌似还是对方的妻子,这什么情况?等一下,自己现在应该是女的吧,女孩子也能和女孩子结婚吗?
“等一下。”她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说我……她……我们……在一起有多久了?”
“已经超过一百年了。”4079的回答倒是相当的干脆利落。
“一百年?”塔洛娅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子要过载了。
一百年?在她的认知里,普通人的寿命也不过八九十年。作为塔罗亚的二十八年人生里,他甚至没认真考虑过要和谁共度余生,结果现在这个银发女人居然已经有一个相处时间已经超过上百年的伴侣?而且还同样是一位女性?这是否太过离谱了一些?
“你们两个从认识开始,至少已经相处了100多年了,虽然貌似中间有过几次争吵,但你们的关系总体上在这100多年来都相当的稳定的状态。”
塔洛娅的脑子已经彻底宕机了,那颗海蓝宝石戒指还悬在她面前,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斑,无声地嘲笑着她此刻的狼狈和慌乱。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缓缓地把脸埋进了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掌里。
“我是男的啊……”她郁闷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
“我他妈在摔死之前连个女朋友都追不到,好不容易有喜欢的人也不敢开口,结果我现在居然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而且还已经相处了至少100多年了,你这让我怎么面对呀?”
她抬起头,额前的银白色头发被她粗鲁的动作甩得乱七八糟,贴了几根在脸颊上。她看向4079,表情可以说是哭笑不得:“你说,我现在一定是在做噩梦,对吧?我肯定还在那个冬眠舱里,这他妈就是个逼真的噩梦,等会儿我自己就会醒过来,对吧?”
塔洛娅懦弱的尝试逃避现实。
“您没有在做梦,卡罗尔公民。您确实有一位伴侣,而您也确实是她口中‘世界上最可爱的妻子’,这是她当年的原话。如果您想确认一下我说的话的真伪,等您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会安排你们见面的。”
“我才不要见她!”塔洛娅条件反射地喊了出来,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我是说……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见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对碍眼的地方,又看了看光洁如玉的双手,感觉自己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还是塔罗亚。至少塔罗亚面对一个漂亮姑娘的时候,不会以“妻子”的身份和对方见面。该怎么表现?该说什么?要不要牵手?还是说那个叫西格丽卡的女人会直接扑过来亲她?
“她……如果她见到现在的我,会认出我吗?”她小声问,毕竟按你说的,我这一觉睡了12年,外貌上总会有点变化吧?没准就算见面了,也会认不出来我呢?
“很抱歉,您的外貌和进入冬眠前几乎没有变化,她当然认得出您。而且根据我的估计,她见到您之后的第一反应极大概率会是………”
“别说了。”塔洛娅抬手示意对方别说了,她自己也不敢往下细想。
她活了这么多年,自以为接受能力还算不错。但今天发生的一切;巨大的环形世界、会飞的机器球、能凭空传送的饮料、上亿年的文明历史、能操控物质和意识的效应器、以及一个素未谋面的据说爱了她一百多年的金发妻子,这些东西加起来,她的脑子没有当场烧掉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她现在真的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一个人待着。
“4079。”她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在。”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说,
“我虽然不是您的随行嗡嗡机,不过,在这方面上,我倒是可以提供帮助。”
“什么帮助?”
“您的住处还保留着,就在这附近不远。您冬眠前居住的那座房子,主脑一直替您维护着,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您离开时的样子。如果您真的只想一个人待着,去那里最合适不过了。”
塔洛娅听到这句话,一直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住在自己以前住过的房子里,总比待在一个陌生的设施里强,尽管那个“以前的房子”长什么样她完全不记得。但有四面墙,一扇门,一个能上自己独处的地方,总好过继续手足无措的在这空旷得令人发慌的观景平台上飘着。
“那个房子具体在什么地方啊?能带我去吗?”她问道。
“您以前居住的那间房子距离这座冬眠设施并不太远,只有47公里左右,乘坐悬浮交通工具几分钟就能到。不过如果您想先慢慢走过去,我也可以给您带路,不过考虑到您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我不太建议您走过去。”
“算了,你直接带我过去吧。”她说。“我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看风景。”
“好的。”4079身上的光点亮了一下,她整个人又轻飘飘地从浮空座椅上浮了起来,连带着那个悬浮座椅一起,缓缓从观景平台的边缘离开,朝着某个方向飘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4079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球体表面的光点骤然一滞,紧跟着所有光点齐齐变成了明亮的橙红色,闪烁频率也猛地快了一倍。
塔洛娅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她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对4079的这些光点变化有了一点直觉性的理解,橙红色看上去肯定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颜色。
“怎么了?”她问。
“哦,没什么。”4079的语气不自然地轻快起来。
4079的光点只闪烁了那么一瞬,很快就恢复成了之前那种平静的淡蓝色。虽然外表上显得波澜不惊,但是此时4079的内心活动可是相当的丰富。
就在几秒钟之前,一条来自无尽蓝岸星陆边界交通管制系统的消息插了进来,一艘原本停泊在GSV“群星之声”号的私人穿梭机刚刚获得了起飞许可并离开了群星之声号,正在以最大巡航速度穿越无尽蓝岸的外围警戒圈。
GSV,作为文明世界中最常见的通用系统星舰,有些巨大的世代飞船的长度普遍在100到200公里级别,群星之身后是一艘长度150公里,那这一型号的舰船里算是不大不小的中等型号,这艘飞船上居住了3700万居民,与无尽蓝岸星陆一样,二者都是文明在这个星系内的主要栖息地之一。
这架穿梭机刚从群星之声号上起飞,目的地坐标就已经锁定了无尽蓝岸冬眠设施附近的一个居住区,而且这艘穿梭机上显然也只有一名乘客。
4079都不用猜就能知道穿梭机上现在坐的人是谁?
它用内部频道联系了自己的同伴,那个负责在群星之声号上照顾另一位卡罗尔老朋友的嗡嗡机对方在回复里表示,我已经尽力了,别指望我能拦住那一位。
它当时本来是想请对方“暂时稳住”那位人士。但现在看来,这个消息不仅没有传达成功,反而起到了反效果。
以穿梭机目前的速度,从四个天文单位外飞抵无尽蓝岸最多也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
而我们的塔洛娅此时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的注意力在离开观景平台后逐渐涣散,整个人半躺在悬浮座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第二杯冰茶,毕竟从醒过来开始就见证了太多难以理解的事物,又听说了关于自己过往的惊天大秘密,是个人都得被搞的原地放弃思考。
塔洛娅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整理一下自己那被搅成一锅粥的脑子。悬浮座椅加速之后,窗外的景色拉成了一条条柔和的色带,空气里那股海风混着花香的气息变得时有时无。他们从一条高架在树冠上方的透明管廊中飞速穿过,管廊两侧的森林在视野里模糊成了一片深绿与浅金交织的海洋。
与此同时,在无尽蓝岸星陆外约四个天文单位的地方,一架小型穿梭机刚刚脱离了群星之声号庞大的阴影。它的外形修长流畅,像是一条被阳光照亮的银白色鱼脊。
穿梭机内部的乘客舱里坐着一个金发女孩,湖蓝色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舷窗外的星空,手指在扶手上不停地轻轻敲击,她的另一只手捏着一个类似老式怀表的小物件,表盖上刻着两个名字的缩写,字迹纤细而清晰。她的嘴巴抿得紧紧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实际上,她其实原本想用传送直接过去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照顾她的那位保姆嗡嗡机死活都不建议她今天使用传送去无尽蓝岸星陆,没办法,那就只好乘穿梭机慢慢的飞过去喽。
回想起那位熟悉的嗡嗡机,在自己想要直接通过传送去无尽蓝岸星陆的时候,似乎是在找什么借口搪塞自己,金发少女十分疑惑不解的甩了甩脑袋。
“再快一点吧。”她低声对穿梭机的自动导航系统说道。
穿梭机的主控系统发出了一声回应的提示音,速度继续攀升,化作一道银色的光痕飞向远处的无尽蓝岸星陆。
4079的传感器已经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架穿梭机在黑暗的太空背景中所留下的红外信号。以那架穿梭机的速度,再有大概最多三十分钟左右,就会抵达冬眠设施附近。而如果它选择的降落点是塔洛娅的住宅区,那时间可能还要再短个几分钟。
它最好尽快把塔洛娅送进房子,让塔洛娅做点准备娅,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让那位少女不要一见面就真的把塔洛娅吓到昏过去。
“卡罗尔公民,您的住处马上到了,等会儿您进去之后,可以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舒服的衣服。据我所知,您的衣柜在冬眠期间一直有主脑的微型嗡嗡机定期打理,衣物状态应该保持得非常好。”
塔洛娅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察觉到4079刚刚稍微加快了一些悬浮座椅的移动速度。
前方出现了一片分散在丘陵间的住宅群,那些建筑的造型各异,有的像是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的有机结构,有的则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单体平台,还有一些直接镶嵌在峭壁的阴影里,只露出朝向阳光的玻璃立面。在这片住宅群的最边缘,靠近一条蜿蜒溪流和一小片林地的交界处,有一座造型简洁的房子,银灰色的弧面屋顶从树冠间露出一个角来。
“就是那里。”4079说。
塔洛娅把视线转过去,那座房子正被几棵巨大的树木半掩着,虽然她对于这里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但是某种古怪的直觉告诉她,她可能真的来过这里。
那间房子应该不会给她什么答案,但至少能让她一个人独自待上一会。她现在只想快点把脑子里那团乱麻一截一截地理清楚。
悬浮座椅在房子前门缓缓降下,落在一条用白色碎石铺成的小径尽头。塔洛娅站起来,膝盖微微发软,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才找回平衡。她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阳光穿过树冠在门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房屋上安装的身份识别系统检测到了塔洛娅的身份信息,大门自动向一旁滑开,塔洛娅站在门口,犹豫了好几分钟才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比她预想的要简单得多,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4079口中的文明世界听起来像是物质极度丰裕、人人都可以随心所欲的社会,她想象中这样一个社会的住宅,怎么也该是堆满了各种看起来就很未来的陈设和高科技以及奢华的装饰,处处透着“老子很有钱”的气息。但眼前这栋房子的内饰倒是相当出乎意料的朴素。
客厅的地面铺着一层浅灰色的材料,微微有一点弹性,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但是墙壁的表面似乎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轻微调整明暗,让整个空间始终保持在一种最舒适的亮度。几样家具散落在不同位置:一张低矮的沙发,一个圆形的茶几,靠墙的书架上稀稀落落地摆着一些东西,看不清具体是什么。窗边有一把造型简单的木质扶手椅,斜对着窗外的那片林地,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空的花瓶。
塔洛娅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鞋子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脚下的地板处理干净了,而门口也没有任何换鞋的地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犹豫了两秒,决定直接往里走。反正这里是她“自己”的家,应该也不用那么讲究。
她走到沙发前,转过身,试图坐下去。她的身体距离沙发面还有不到半尺的时候,那层看起来柔软细腻的沙发表面忽然像活过来似的向下凹陷,又向两侧微微隆起,形成一个正好贴合她背部和腿弯的弧度。她坐进去的瞬间,感觉整个身体像是被一团温暖的空气稳稳地托住了,所有的重量都被均匀地分散开来,后腰和肩胛骨的位置都有恰到好处的支撑,头枕的角度几乎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塔洛娅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挪了挪屁股。沙发的贴合度随即又调整了一点,她试探性地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腿也缩了上去,沙发立刻跟着改变形态,脚底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正好托住她的脚跟。
“这也太……”她下意识的小声嘟囔了一句。
坐了一小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从冬眠舱出来之后,她身上就一直穿着那套浅灰色的轻薄衣物,触感柔软透气,即便折腾了这么久也没有丝毫汗湿的黏腻感。但她依然想换掉,把它脱了,站在水底下冲一冲,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跟着水流一起冲走。
“4079,”她开口喊了一声。她不确定那台嗡嗡机是不是跟着自己进了屋,还是留在了外面。
“在,卡罗尔公民。”声音从她的斜后方传来,4079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客厅和走廊交界的位置。
“我想洗个澡,换身衣服。”她说,站起来,朝周围看了一圈,目光在一面看起来和其他墙壁毫无二致的墙面上停留了一下,“那个……衣柜在哪儿?”
她话音刚落,那面墙的一部分就无声地向外翻折,展现出了内部的收纳结构,一件又一件不同款式的衣服,正整整齐齐的挂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