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她这次会睡这么久，当初说什么也要钻进冬眠舱里陪她一起睡。”西格丽卡若无其事的说道。
“不过……你的手好凉啊。”西格丽卡眉头微微一皱。
“刚洗完澡吧？头发都还没完全干。”
塔洛娅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拎着后颈皮的小动物，在这个金发女孩的节奏里被裹挟着往前走，毫无反抗之力。
“那个……我……”塔洛娅吞吞吐吐地开口。
“我头发已经干了，不用麻烦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西格丽卡就踮起脚来，伸手在她后脑勺的发根处摸了一下，又顺着发丝滑到发尾，然后啧了一声：“没干透呢。进来，我给你弄干。”
说完她也不等塔洛娅回答，直接攥着她的手就往屋里走。塔洛娅被她拽着，踉跄了一小步，只能跟着她穿过玄关。两个人的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西格丽卡对这座房子显然比她熟悉得多，进门之后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地领着她拐进客厅，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塔洛娅按进了沙发里。
“坐好。”她的语气像是哄小孩似的。
塔洛娅被那张会自动变形的沙发接住，整个人陷进去的那一刻，身体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西格丽卡跟着半跪在沙发上，身体斜斜地靠过来，一只手撑着靠背，另一只手伸进塔洛娅半干的银白色头发里，手指从发根穿过发丝，像梳子一样慢慢往下顺，手法可以说是极其的熟练，看上去明显就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的样子。
塔洛娅浑身绷得像块木板，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视线没处搁，只能仰头看天花板。可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西格丽卡脸上扫。对方似乎靠的有点太近了，她都能看清西格丽卡鼻尖上细小的绒毛了，一股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自己的额角。
“即使睡了这么久，你的头发还是这么细软啊。”西格丽卡一边帮她顺头发一边小声说，“我以前每次从后面抱你的时候，把脸埋进你头发里，都觉得很舒服。”
塔洛娅猛地咳嗽了一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怎么西格丽卡在这方面也跟4079似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你经常……抱着我……埋头发？”她问完这句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起来，她这不是就相当于坦白了自己记不起这事了吗？对方不会能以此猜出她的记忆出问题了吧？
“何止经常呀。”西格丽卡笑得眯起眼睛。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以前睡觉的时候老喜欢背对着我蜷成一团，我都是从后面贴过去抱着你，然后把脸埋进你后颈窝里。你每次都会表面上嘴硬抱怨两句，但最后还是会任由我抱着你睡。”
塔洛娅听到这里，她的耳根、脖子、甚至锁骨附近的那片皮肤都变得通红，像是被夕阳浸染过一样。她整个人蜷在沙发里，双手不知所措地抓着自己的裤腿，明明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在对方的话语当中却显得如此真实，眼前的所有细节都在无时无刻提醒着她，这个女孩和你之间，真的有过可能至少上百年的亲密时光
“我……我不记得这些了。”最终，塔洛娅还是决定坦白自己现在的状态，虽然目前为止，除了她自己以外唯一的知情人4079还什么都没说，但老这样瞒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她决定向自己的恋人坦白自己的记忆出问题的事情。
西格丽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那双湖蓝色的眼睛眨了两下，眉毛微微蹙起来，表情也逐渐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不记得了？”她捧着塔洛娅的脸，拇指无意识地在她颧骨上方轻轻摩挲着。
“塔洛娅，你的记忆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塔洛娅刚打算像西格丽卡坦白，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塔洛娅，我是塔罗亚，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的意识，被塞进了你爱人的身体里。我其实并不认识你，也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
就在她打算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
“西格丽卡公民。”4079的声音突然冷不丁地插了进来，直接打断了塔洛娅接下来打算坦白的事情。
“请允许我向您说明一下卡罗尔公民目前的具体情况。”
塔洛娅的话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4079给堵了回去。她下意识地看向4079，那个银白色的球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客厅的沙发斜上方，身上的光点是一种令人安心的中性色调，介于浅蓝和暖白之间。
西格丽卡转过头看向4079。
“你说。”对于这位负责冬眠相关事务的嗡嗡机，金发少女显得很信任对方。
“卡罗尔公民在本次冬眠苏醒时，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记忆和认知错位，具体原因还在评估中，初步判断与冬眠期间意识通道的临时缓存异常有关。通俗地说，就是她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些记忆和认知能力没有正常归位，导致她对过去的记忆出现了片段性的混乱和缺失。”
塔洛娅愣了一下。这些话和之前4079对她说的那些内容大致相同，但此刻从它嘴里说出来，却被包装成了一种并不算严重的“技术问题”，听上去就像是一次常规的冬眠后遗症。
“她原本的记忆目前仍然存在，但访问通道出了点小故障。”4079继续打着圆场。
“所以您与她过去的相处经历、人际关系、以及某些生活片段，她暂时可能无法完整地回想起来。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刚才对您的态度有些……生分。这和您没有任何关系，她并没有忘记您这个人，而是相关记忆和认知系统的信息传输和提取通道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她现在的主观意识无法正常提取和回忆与您之间的关系。”
塔洛娅瞪大了眼睛。
她看向4079，眼里的表情复杂难辨。这台嗡嗡机正在帮她，在某种程度上。它似乎不打算直接坦白或者直接戳穿她“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把整件事归咎于冬眠造成的记忆混乱。这让她的处境一下子好接受了许多，至少不用在西格丽卡面前亲口说出“我可能是另一个人”这种实在是有些过于伤人的话了。
但这也不是她原本想坦白的版本。4079目前其实是替她擅作主张，把所有事情都框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范围内，她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被保护了。
西格丽卡听完之后，视线重新落回到塔洛娅的脸上，用一种很轻很柔的力度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把那些散乱的银白发丝别到耳后。
“你真的想不起来我们之间的事情了？”
西格丽卡一边，帮塔洛娅打理的有些凌乱的头发，一边十分温柔的问道。
塔洛娅喉咙发紧。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4079已经帮她打了圆场，但是有些麻烦，终究还是得由她自己来面对。
可是当她看着对方的脸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不想伤害这个人。这个素未谋面的金发女孩，此刻捧着她的脸，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颧骨，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孩，让塔洛娅并不想伤到她的心。
“嗯……大概就是这样。”塔洛娅最终只能顺着4079搭好的台阶走了下去，毕竟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很多事情都变得很模糊。有些事情完全想不起来，有些事情……像是隔了一层不透明的窗户一样，始终看不太清楚。”
这句话倒不算全是谎话。她对过去那些所谓“真实的记忆”确实毫无印象，而作为塔罗亚的二十八年人生反倒清晰得惊人。但此刻她也只能选择撒这个小谎了，毕竟她现在大脑当中的记忆是那个28岁的成年男性，而不是一个已经活了200多年的年轻少女。
“没关系。”西格丽卡对于自己恋人似乎失忆了这件事情，反倒是没有出现什么情绪激动的症状，反而温柔的安慰着自己的恋人
湖蓝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阳光的折射下像是要溢出来。
西格丽卡手指从塔洛娅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指尖若有若无地碰着她颈后那截裸露的皮肤，“没关系的，只是一点记忆而已，我会帮你一起想起来的。你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遍。反正时间很多，我能等。而且就算再不济，你在冬眠前不是在主脑那里存储了备份记忆吗？大不了用主脑那里的备份记忆来重新覆盖和修复你目前的记忆不就行了？”
塔洛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现在甚至不敢直视对面那个金发女孩的眼睛，只能把视线偏开一点，落在对方鬓边翘起来的一小缕金发上。
“你不用有压力。”西格丽卡补充道，像是看穿了她的慌乱和无措。
“我又不会因为你暂时想不起来就生你的气或者伤心。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
塔洛娅心想，你清楚的那个“我”，跟我现在这个“我”，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但是由于4079扯的那个谎，她也只能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4079适时地又飘近了一点，身上的光点变成了柔和的淡青色，开口打破了客厅里过分浓稠的气氛：“西格丽卡公民，关于卡罗尔公民目前的情况，我会持续进行观察，并且与相关医疗系统保持沟通。您不必过于担心，这种情况在文明世界的记录中虽然少见，但并不是没有先例。恢复的时间因人而异，不过大多数案例都能够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完成认知重整合。”
它说这话时面不改色，仿佛自己刚才在加速模式里跟主脑的那番对话完全没有发生过，不得不说，在撒谎方面，智能机器其实比人类和其他智慧生物要更加优秀，因为这些生物在撒谎的时候总会暴露出一些破绽，而4079这样的智能机器，如果它打算面不改色的撒谎，几乎没有任何有机生物能辨别的出来。
“有你在她身边，我就放心了。”西格丽卡说到这里，才终于松开捧在塔洛娅后颈的手，转而把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西格丽卡对4079的信任，并不是毫无来由的。
从她在几百年前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这台编号M11-β-4079的嗡嗡机就已经是那座冬眠设施的负责人和管理员了。西格丽卡最初认识塔洛娅，也是在一次由4079组织的冬眠设施开放参观活动上。
更重要的是，这七十二次冬眠，每一次都是4079在负责。
第一次冬眠之前，塔洛娅曾经半开玩笑地对西格丽卡说：“要是我在舱里出了什么岔子，你就去找4079算账。”当时4079的回应是在空中连转了三圈，把光点变成一种夸张的亮红色，然后用故作委屈的语气说：“卡罗尔公民，您这是对我的职业能力极大的不信任，我强烈抗议。”西格丽卡被它们俩一来一回的对话逗得笑了半天，最后抱着塔洛娅的胳膊说：“放心吧，有4079在，你不会有事的。”
“可是这一次，似乎终究是出现了意外，”
西格丽卡从4079口中听到塔洛娅“只是冬眠后的记忆访问通道出了点小故障”时，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接受了这个解释。在她看来，4079说出来的话，尤其是在塔洛娅的事情上说出来的话，可信度不亚于主脑亲自给出的诊断报告，嗡嗡机又怎么会骗他呢？作为前72次冬眠的负责者和那间冬眠设施的建造者，肯定是不会骗她的。
“有你在她身边，我就放心了。”西格丽卡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她把目光从塔洛娅身上移开，认真地看着4079。
“您尽可放心，西格丽卡公民。”4079身上的淡青色光点微微亮了一下，“卡罗尔公民现在的状况已经被我记录在案，并与无尽蓝岸的主脑完成了同步。接下来几天我会持续观察她的认知恢复进度，如果出现任何需要进一步干预的迹象，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您。”
不用等出现问题了才叫我。”西格丽卡说，语气很轻，却很认真，“你有我的一级联络权限，如果你忙不过来，或者需要有人陪着她，随时叫我。”
明白，西格丽卡公民。”4079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像是在做出类似鞠躬的动作，。
塔洛娅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回地交谈，心里涌上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她明知道自己和这个金发女孩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真实的共同记忆，可两人过往的经历应该都是真实的。”
可是她脑子里那个叫塔罗亚的男人依然在顽固地抗拒着这一切。那个男人活了二十八年，没有喜欢自己的恋人和所谓“归属感”。他活着的时候像一粒被风吹散的灰，落在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连死都死得那么潦草。而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你有一个家，有一个爱了你一百多年的伴侣，有一台随时随地都愿意为你奔波的嗡嗡机，这让他怎么能接受？这些东西简直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他头晕眼花，却一口都咽不下去。
西格丽卡在这时又转回身来看她。她半跪在沙发边上，把塔洛娅的一条腿轻轻拉过来，很自然地把她脚踝上卷起的裤脚抚平，然后仰起脸看她，湖蓝色的眼睛在透过窗子的阳光下显得清亮透彻。
“既然你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我们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她的语气十分的温柔和坚定。“你记得这栋房子吗？还是一点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塔洛娅低下头，目光在客厅里慢慢扫了一圈。浅灰色的地板，米白色的墙壁，窗边那把造型简单的木质扶手椅，沙发对面那面会自动打开的衣柜墙。她又看了看窗外的树影，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在地上铺出几块晃动的光斑。她对这座房子实际上也毫无印象和记忆，为数不多的记忆还是在4079的指导下，在这间房子里洗了个澡产生的。
“想不起来。”她老老实实地说。
“但是……身体好像记得一点。刚才我刚刚洗澡换衣服的时候选出来的这套衣服几乎是下意识的选择。”
西格丽卡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从这句话里抓住了什么了不起的希望。
“这就对了。”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身体记得，这就说明亲爱的你的记忆没有消失，只是在很深的下面，你暂时回想不起来了而已。”
她说着，把塔洛娅搭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握在自己的两只手中间，用掌心暖着。塔洛娅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一只白皙纤细，另一只也白皙纤细，彼此的体温透过皮肤轻轻传递，像一条极细极浅的河流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4079。”西格丽卡忽然开口。
“在。”
“塔洛娅以前每次冬眠结束之后，都会去厨房泡一壶那个……叫什么来着？她最喜欢的那个花茶。那些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吗？”
“当然在，西格丽卡公民。厨房里的所有物品一直保持着原有位置，未有任何变动。”4079身上的光点闪了闪，像是想起了什么，“您想让她试试看那个吗？通过熟悉的气味和动作来唤醒身体记忆，确实是一种很有效的认知重整合辅助手段。”
“对，就是这个。”西格丽卡松开塔洛娅的手，站起来，低头看着她，“亲爱的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泡壶茶。你以前最喜欢喝的那种，每次冬眠醒来的第一天都要喝。也许你闻着味道，身体会想起点什么。”
塔洛娅还没来得及说话，西格丽卡已经转身朝厨房走去。她那一头金色的长发在背后微微摇晃，看得出来，这位金发少女对这里的布局熟悉得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十分的轻车熟路。
塔洛娅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厅拐角处，然后慢慢地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面前茶几上空空的花瓶上。那只花瓶站在被阳光照出的光斑正中央，影子被拉得斜斜长长的
“4079。”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厨房里的人听见，“她……很好，对我也很温柔。”
“她当然很好。”4079的声音压得跟她一样低，但语气里带着明快，“她等您等了整整十二年，而且在这之前，你们已经相处了有上百年了，你们对彼此能不好嘛？就算现在您失忆了，她也绝对不会因为您失忆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就改变对您的看法乖乖相处模式”
塔洛娅用耳朵倾听着厨房里隐约传来水声和柜门开合的声音，混合着远远的林间风声，钻进她的耳朵里。她发现自己正在不自觉地听着那个方向，仿佛在期待从厨房里走出来的那个人，会带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坐到她身边，然后像刚才一样握住她的手。
可是她连那个人的名字都还没叫过几声，更别提她与这个人的过往100多年的相处经历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要是真的能想起来就好了。哪怕只是想起来一点点，想起与自己眼前的这位金发少女过往的相处经历，那大概也会是很幸福的事情吧。
“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去用主脑那边备份的记忆来修复自己？”她小声试探性的对于4079问道。
“这取决于您自己，卡罗尔公民。”它轻声说。“但我的建议是，在做出任何重大决定之前，先给自己一点时间。您才刚刚醒来几个小时，对于这些事情，先不必着急。有些东西，慢慢来反而会更快。”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如果您不想让西格丽卡公民知道太多您目前真实的心理状态，我会继续以‘冬眠后认知错位’的名义替您处理相关的沟通，以保障您的隐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