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丽卡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个浅青色的矮壶。她的脚底却轻巧地绕过了茶几和那把木质扶手椅，似乎对这屋子里的每一个转角和家具的所在位置都烂熟于心。她把茶壶搁在茶几上，又转身去取来两只杯子。
“你以前总说这个茶要在刚泡好的时候喝，放凉了味道就会变。”西格丽卡一边斟茶一边说，壶身微微倾斜，琥珀色的茶汤落入杯底，与此同时还向外冒着热气。
她一系列动作可以称得上是行云流水一般，她伸手去接那杯递过来的茶，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时，因为被烫到一下，她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西格丽卡把她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只好笑着把杯子的杯耳转到了她方便抓握的方向，自己的恋人似乎连怎么用这两只最熟悉的杯子都忘了。
塔洛娅低头喝了一小口，热意从舌面蔓延到喉咙，再一路滑到胃里。茶汤初入口时清苦，涩味只在一瞬间，随后是一股很轻的甜意。的确好喝，而且她感觉身体好像是认识这个味道，她的肩膀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一些，后背陷进沙发里。
就在她小口小口喝茶的时候，肚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极为清晰的咕咕声。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塔洛娅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西格丽卡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用手背掩着嘴，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你饿啦？对哦，你从醒过来之后，是不是还没吃过东西？”
塔洛娅红着脸，极其憋屈地点了点头。她确实从醒过来以后除了那几杯冰茶和现在这杯热茶之外，什么都没吃。之前精神高度紧绷，胃里那点饥饿感完全被忽略掉了。现在放松下来，又喝了几口热茶，那股饿意反而像被催醒了一样，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那……我给你做点东西吃吧。”西格丽卡笑着说，把手里的杯子放回茶几上，作势就要起身。
“做？”塔洛娅愣了一下，“这房子里不是十二年没住人了吗？还能有食材吗？”
西格丽卡听了她的问题，简直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像的笑话一样，然后她转头看向悬浮在一旁的4079：“对了，4079，这房子里的打印机还能用吧？”
“当然能，西格丽卡公民，房屋的供能系统和基础服务模块一直由主脑的维护单元持续照看着，所有功能都处于最佳状态。打印机更是一直有微型维护嗡嗡机负责定期清洁和校准。”
塔洛娅捧着茶杯，耳朵捕捉到了“打印机”三个字。
打印机？
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办公室里那种灰白色的、动不动就卡纸、印出来的文件带着模糊横线的机器。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个文明世界里的打印机肯定不会是她想的那个东西。接着她又联想到了3D打印机，那种能打印出塑料和金属零件的东西。但即便拿3D打印机来类比，她也没办法想象这金发女孩要怎么用它弄出一顿饭来。
西格丽卡没多解释，只是走到客厅一侧那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前，伸手在墙上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墙壁随即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大约半人高的嵌壁式凹槽。凹槽内部边缘光滑，中间是一块略微凹陷下去的区域，里面空荡荡的，一眼看上去似乎什么都没有。
西格丽卡在凹槽前方站定，抬手在旁边的墙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虽然塔洛娅完全看不清她按了什么。但短短几秒钟之后，那块凹陷区域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
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紧接着，几样东西就凭空出现在了凹槽里。
最先出现的是几片深红色的肉块，表面泛着新鲜肉类才有的湿润光泽，随后是几朵塔洛娅叫不出名字的菌类，再然后是一种深绿色的叶菜，叶片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最后是几个圆滚滚的根茎类食物。
这些东西一样接一样地浮现出来，没有任何声响，它们就那么凭空出现在凹槽中央，像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一样，安静地堆成了一小堆。
塔洛娅端着茶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墙，她甚至在某个瞬间忍不住想伸过手去戳一戳那些东西，看看它们是不是只是某种逼真到极点的全息投影。但紧接着，一股新鲜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潮湿气息从凹槽方向飘了过来，提醒她这些东西全都是真货。
“这是怎么……做到的？”塔洛娅扭过头去看4079。
“这就是我此前提到过的质能转化技术。它和之前给您传送那杯星露冰茶所用的原理其实是根出同源的，通过高维微型虫洞，在您需要的位置直接传输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并使这些基本粒子在目标空间内按照预设的信息模板重新组合成对应的物质。您可以将它理解为一种极高级的粒子级打印机，只不过它打印的是任何您想要的东西。”
“比如您的居所内安装的这台打印机的精度下限和它的应用范围都相当的宽泛，从简单的生活用品到复杂的有机食材，只要在质量和体积的许可范围内，都可以直接生成。和3D打印机不同的地方在于，它并不存在一个有移动速度极限的打印喷头，由于是通过微型虫洞直接排列基本粒子来制造物品，所以打印出来的就是和自然产物完全一致的东西，您要是想的话，甚至可以用这个装置打印出两片从分子层面上来说，完全一致的树叶。”
“直接排列粒子……那岂不是相当于在凭空造物吗？”
“可以这么理解。”4079的光点变成了淡绿色。
“不过严格来说，物质和能量在本质上是等价的，打印机借由微型虫洞从文明世界的公共质能库中提取所需要的粒子，再按照预设模板进行重组。整个过程的复杂度远低于您想象的‘无中生有’，但在宏观感受上，确实和凭空造物差不多。”
“虽然我们确实有凭空制造能量和物质的技术，但是，仅仅只是像您这台用于生产个人生活用品和食物之类的打印机的话，是不涉及到那种技术的。”
此时，西格丽卡一样一样拿起那些食材，转身往厨房走。她的金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在阳光下抖动着。
“而且……”4079补充道，
“由于微型虫洞在传输粒子时可以借助更高维度空间的性质，整个打印过程是可以超光速完成的。就比如这块肉从质能库传输到您的厨房，实际穿越的物理距离可能超过一光年，但从下单到出料，连一秒钟都用不了。”
听到这里塔洛娅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仰起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温柔的光线，发出一声叹息，这些看着完全不起眼的科技背后所涉及到的原理实在是太厉害了，光是镶嵌在她住所墙壁里的这么一台普普通通的打印机，所涉及到的东西就完全能颠覆她前世那颗星球的物理学。
“唉………等一下………”
塔洛娅的脑子忽然之间像是抓住了什么线头似的，猛地坐直了身体。她眨了眨眼，先看看那面已经重新合上的墙壁，又偏过头去望向厨房的方向。西格丽卡的身影正在厨房里来回走动，隐约能听见橱柜开合和台面上什么东西轻轻碰撞的声音，食物下锅的声音伴随着一股渐渐升起的香气从厨房里向外飘出。
塔洛娅皱着眉头，把身体往前探了探，朝4079勾了勾手指。
4079安静地飘近了一些。
“那个，”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厨房里的西格丽卡听见，“你刚才说那台打印机……什么都能制造，对吧？”
“在质量和体积的许可范围内，生活类打印机几乎可以制作一切物品。”4079回答。
“那为什么……”塔洛娅的目光朝厨房方向瞟了一眼。
“她不直接打印出已经做好的菜呢？就是那种端上桌就能吃的成品。既然连生肉和带水珠的蔬菜都能打印出来，为什么还要自己拿去厨房切切炒炒？你不是说打印机的精度下限很离谱吗？那直接打印一桌做好的菜，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她问完这句话，又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好像这个问题问出来会显得自己很没见识一样。但她的表情又写满了真诚的困惑，毕竟从各种角度来说，她确实是个对文明世界缺乏理解和认知的外人。
“从技术上讲，这台打印机只需要得到对应的信息模板，就可以直接制造出任何加工好的成品食物，无论是口味、质感还是温度，都可以做到和刚从厨房里端出来时一模一样。如果您愿意的话，甚至可以让它打印出一份您记忆中某家餐厅的某道菜，从摆盘到香气都可以复现到分子级别。文明世界大部分对厨艺和烹饪方面没有特别兴趣的公民，也确实都是这么做的。”
“那她为什么还要自己动手？”塔洛娅更困惑了。
“因为爱好。在一个后稀缺社会里，很多事情由于完全不需要人去做，一些喜欢干这些事情的人做，他们反而产生了自我实现方面的意义，由于这些生存性的事情被从日常生活中剥离了，仍然选择亲手去做这部分事的人，几乎都是出于真正的兴趣。西格丽卡公民喜欢下厨，她从很早以前就热衷于把原始食材变成烹饪作品的过程。切菜、调味、把控火候，这些对您来说或许只是让人头疼的家务，但对她来说很多时候是一种享受。”
她作为塔罗亚的那二十八年里，“做饭”这个词大半时候意味着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下班之后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冰箱里翻出速冻食品丢进微波炉，或者随便煮一碗面，把酱料包挤进去拌一拌，能填饱肚子就行。周末的时候偶尔心血来潮，买点菜回来弄个像样的菜，忙活半天，端上桌吃二十分钟，洗碗收拾又得半个小时。大多数时候她只觉得麻烦。买菜、洗菜、切菜、炒菜、清理厨房，一套流程下来累得半死，还不如点个外卖方便。
她当然不讨厌吃东西，但要说做菜能算一种享受，对她来说确实有些难以共情。
“而且她还做得相当好，您以前没少夸她的菜好吃，当然，您也经常说她为了做一顿饭把厨房弄得像战场一样，不过每一次您都会把她做的菜吃得干干净净，非要说的话，您就是那种嘴巴上嫌弃，但是身体上却很诚实的人。”
塔洛娅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厨房门口，西格丽卡正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金色的长发被什么束带松松地挽在脑后，她把手里的什么蔬菜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另一边盖着盖子的锅里，似乎在煮着什么东西。
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正站在厨房里给她做饭，这种感觉真的有些古怪，她觉得自己可能难以适应，有这么一个美好善良的女孩长期的关注和关心着自己的生活。
莫名其妙的，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久违的被人疼爱的感觉，居然会让人感到不适，这未免也太讽刺了些。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塔洛娅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她的耳朵里灌满了厨房那边传来的声音，刀锋轻快而规律地碰在砧板上的哒哒声，某种液体被加热后冒起细密气泡的滋滋声，还有西格丽卡偶尔哼出的一小截模糊调子。这些声音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间屋子，把她刚才坐在观景平台上感受到的那种无边无际的空旷感一点一点地挤了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西格丽卡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的两颊被热气蒸得有点泛红，几缕金发从耳后散了下来，眼睛里亮晶晶的，整个人显得十分愉快。
“还要再等一小会儿哦。”她朝塔洛娅笑了笑，“汤还要再焖个几分钟。你如果实在饿得不行，先吃这个。”
说着，她把一小碟刚做好的什么东西放在了料理台靠客厅这一侧的矮台上。塔洛娅抬头看过去，那是一个浅口的小碟，里面摆着几片炸得金黄的薄片，边缘微微卷起，表面撒着一层极细的香料碎末。空气中浮起一股焦香混着植物油脂的气味，香气扑鼻。
在饥饿的驱使下，塔洛娅从沙发上站起来，慢吞吞地挪到那个矮台边，用指尖捏起一片，凑近了看了看。薄片还在微微冒着热气，边缘泛着油亮的光泽，咬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咔嚓声，随即是浓郁的咸香和一股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她吃完一片，又伸手去拿第二片，虽然不知道这东西的原材料是什么，但是确实非常的美味。
西格丽卡在厨房里偷瞄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然后又转过身去继续忙她的汤。
过了一会儿之后，西格丽卡把做好的菜一碗一盘地端出来，用托盘装着，小心翼翼地在茶几上一一摆开。一份炖得浓稠的肉汤，几块表面烤出焦痕的根茎，一碟淋着深色酱汁的菌类，还有一盘不知道用什么绿叶菜拌出来的凉菜，颜色清爽，洒着细碎的坚果碎。再加上之前那几片炸得金黄的小薄片，茶几上顿时满满当当地铺开了一片热气腾腾的食物。
“吃吧。”西格丽卡把最后一只调羹放到她手边，自己则在塔洛娅的对面坐下来。
塔洛娅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捏着调羹，面对着这么一大桌子菜，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先从哪一样开始。她抬头看了西格丽卡一眼，对方正用那双湖蓝色的眼睛笑眯眯地望着她，下巴微微扬起，表情里满是期待。
“你不吃吗？”塔洛娅有些不好意思。
“你先尝尝那碗汤，我熬了好一会儿的。”西格丽卡不答，反而催促她动勺。
塔洛娅只好低下头，用调羹舀了一勺汤，凑到嘴边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入口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鲜香从舌尖一直涌到鼻腔深处，浓而不腻，尾味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怎么样？”西格丽卡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好喝。”塔洛娅诚实地回答。
西格丽卡似乎对塔洛娅的反应很满意，她伸手拿起叉子，叉着一块根茎放到塔洛娅面前的碗里：“这个也好吃，你以前特别喜欢吃这个。”
塔洛娅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根茎。勺子一用力就软软地裂开，露出里面细腻绵密的淡黄色果肉。她把它送进嘴里，牙齿一抿就化开了，口感吃起来像是被烤过的奶油。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慢慢地，塔洛娅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的碗里已经被西格丽卡堆起了一座小山。她吃得有些撑了，才意识到自己这一顿的量比平时大了快一倍。肚子已经微微鼓起来，她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出了口气。
“吃饱了吗？”西格丽卡笑眯眯的看着她。
“饱了，你做的菜太好吃了，根本停不下来。”
“你喜欢就好。”西格丽卡笑弯了眼睛，然后凑过来，用拇指在她嘴角轻轻擦了一下，擦掉了嘴角粘着的一点食物残渣，然后若无其事的用舌头舔了一下手指。
塔洛娅僵了一下，脑后的皮肤忽然感觉麻了一小片。
“你这里沾到酱了。”西格丽卡十分淡定的说道。
塔洛娅的脸有些发烫。她偏过头，她发现这女孩似乎总是喜欢带着点俏皮地靠过来。塔洛娅很不习惯，可她的身体似乎并不抗拒这种行为。
西格丽卡没有急着收拾碗碟，而是往她这边挪了挪，把背靠着沙发的座垫，两条腿伸直了。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肩膀几乎靠在一起。客厅里的光线已经慢慢开始变暗了，大约是星陆上的太阳已经移过了最高点，光斑从地板中央挪到了墙角，颜色也从清亮的金色渐渐浓成了蜜色。
“你要不要……”西格丽卡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出去走走？”
“又走？”塔洛娅苦着脸。她才来这房子没多久，浑身上下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实在不想再去见识什么更壮观的场面了，或者更准确的说，她这一天下来见识到的各种震撼至极的场面已经够多了，人都快麻了。
“就在附近，那条小溪边。”
西格丽卡转过头看她，湖蓝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
“你以前很喜欢去那里坐着。水很浅，还有很多漂亮的小石头。”
一边说着，她的手一边自然而然的叠上塔洛娅的手背。
不知为何，塔洛娅的身体似乎对这种行为完全没办法抗拒，即使心理上仍然对西格丽卡抱有一定的距离感，但身体上却总是拒绝不了对方这种有些越线的行为。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叠在一起的手，这样安静的时刻，确实会让她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这种错觉让她的胸口有些发紧，又有点别扭感。
最终，她还是拗不过对方。
两人从后门走了出去。这栋房子的后面果然有一条极窄的小径，被两排低矮的灌木夹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溪边。空气里的味道变得潮湿了一点点，溪水流动的细响从前方传来，混着不知名的虫鸣。
溪水确实很浅，水下的石头反射着光线，晶莹剔透，塔洛娅站在溪边，望着那些石头出神。西格丽卡就站在她身边，微微低着头，用脚尖去拨溪边一颗小石子，看它滚进水里，溅起几点微光。
“我以前经常来这儿？”塔洛娅问。
“嗯。”西格丽卡点头，“你每次都坐那块大石头旁边，把脚伸进水里泡，泡到脚趾都皱巴巴的才肯回家。”
她说着，指了指溪边一块被草半掩着的大石头。塔洛娅看过去，那石头的顶部被磨得发亮，像是真的被人坐过很多很多回。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志，朝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然后才在大脑主观意识的作用下强行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