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在说那个东西之前，我得先跟你交代一件事。”坐在自己工作室办公椅上的海伦摇晃着双腿回答着塔洛娅的问题。
“十二年前你把这个项目交给我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是做生物基因工程的。甚至可以说，我在这方面的底子差到当时我都在怀疑你是不是故意想整我，才塞给我这么一个项目。”
“当年的海伦原本走的是机械技术路线。”西格丽卡在旁边插了一句，
“力场机械、能量操控、微型化效应器、结构工程那些。生物技术她当时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撑死也就是半桶水的级别。”
“何止啊，当时的我在生物技术方面连个像样的半桶水都算不上。”海伦摇摇头，似乎想起了很不好的回忆。
“你当年把那个项目丢给我的时候，我打开需求清单，光是第一部分的条件我就看了一整个晚上。有一半以上的符号和参数我都要现场去查资料，剩下的一半就算查了也还是半懂不懂。你写那些东西的时候大概默认执行者具备很高的生物学素养，但我当时真的……一点都不懂，甚至光是读懂那些技术要求都很吃力。”
塔洛娅的内心不自觉产生一种愧疚感，海伦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责备塔洛娅的意思，可这反而让她心里那股没由来的愧疚感不受控制的涌上来，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对不起海伦，把这么棘手的烂摊子就这么丢她12年。
“实在是很对不起……”她十分愧疚的小声说道，同时，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凯伦鞠了个躬表示歉意。
“唉，不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失忆对一个人的性格改变真的能有那么大吗？”海伦看着她，惊讶于自己这位青梅竹马在性格上的巨变，她已经从莉迪雅和西格丽卡那里听说了自己这位青梅竹马冬眠期间，大脑出现了一点小意外，导致一部分记忆混乱和丢失的问题，可是当面看到自己的这位青梅竹马的性格变化居然如此之大，这让她也感到很惊讶，毕竟按照12年前的塔洛娅的作风，这会儿她应该已经厚着脸皮抱上来给自己一个亲吻作为道歉和补偿了，而看着自己面前这位正在向自己鞠躬道歉的青梅竹马，反倒是搞得海伦有点尴尬了。
“嗯……不是，这记忆混乱到底得有多严重啊？这都给我干哪儿来的？她性格变化居然这么严重吗？”
海伦来看向一旁的西格丽卡，希望她能帮忙答疑解惑一下。
“4079那边说只是关于我们几个的记忆出现了混乱和丢失，虽然可能会对性格造成一些比较大的影响，但是整体上并不算多严重。”
“唉，好吧，既然4079都这么说了，看上去，我们可以重新作为青梅竹马甚至亲密的朋友相处了呢。”
海伦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双手合十十分高兴的微笑着对塔洛娅说道。
“算了，我们还是继续说说你留下的那个东西的事情吧………”海伦见到塔洛娅在对于两人关系这个问题上显得有些尴尬，就姑且先把这事情放在一旁。
“在这12年的时间里，我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补课。”海伦的语气说到这里难道是显得意外的轻松。
“好在我有一些基础。你当年教过我不少东西，虽然都是一堆零零散散的入门级别的知识，后来我又去主脑开设的公开知识库里泡了几年，把分子生物学、发育遗传学、代谢网络建模、生态动力学这些一点点啃下来。再加上主脑偶尔也会给点参考意见，总算是那这个项目里最麻烦的部分勉强上路了。”
“主脑也会帮忙吗？”塔洛娅有些意外，毕竟这些似乎只存在于4079口中的文明世界最为强大的超级AI，不应该不会去管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吗？
“会啊……主脑们可是很亲切的，祂们当中有一些比较闲的，甚至很愿意在这些问题上给我们提供帮助，不过我说到这件事情里最让我头疼的，就是你当年给整个项目设置的那个很坑爹的限制条件：只能使用化学键材料和标准模型物理学框架下的技术，不可以动用文明世界那些超出化学键范畴的超级材料，也不可以引入克拉克级别的超技术手段。”
“如果允许使用文明世界的完整技术体系，你交给我的那个东西，做出来大概只需要几个月，甚至可能更短。”
“大可以直接找一个已有的生态设计模板，用纳米级建造单元当场组装出这个生物的宏观物质结构，再把生命维持系统交给微型智能控制网络去协调，整个东西从头到尾都不需要我操心。力场约束、退相干屏蔽、超空间能量输运、分子级赛博格强化、强化型纳米机械……哪一样不能轻而易举的解决你所提出的那些技术指标？”
“不过，整个项目难就难在你给这玩意儿加了这么一条限制，超级材料，克拉克技术，机械路线，赛博格改造，甚至连纳米机械强化都不准用，唯一允许的路径，就是纯粹从分子层面开始，用化学键能提供的极限性能，去设计和制造出这么一个性能指标上堪称离谱的生物。”
“这……这不是有病吗？”塔洛娅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又觉得这话好像骂的是自己，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我当年干嘛要这么自讨苦吃啊？”
“我当时也问过你。”海伦说，“你当时怎么回答的，你想不想知道？”
“怎么回答的？”
“你说，你想看看在自然条件下演化的基于分子化学过程的生命的潜力到底有多大，你说你已经见惯了文明世界里那些近乎神迹的造物，那些用超先进的克拉克技术堆出来的东西，你反倒是看着觉得无聊，你想知道，如果没有那些超技术，仅仅是靠化学键和自然生物演化的逻辑，生命自身到底能发展和发育到什么程度？”
“所以……海伦姐……能告诉我这个生物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吗？我好像说到现在都没说明白这个生物具体是啥呀？”塔洛娅心虚的戳着手指头，对海伦问道。
海伦偏头看了西格丽卡一眼，后者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你来说吧，别看我”。
海伦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一面空白的墙边。她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墙上立刻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网格，她又在空中点了几下，几幅半透明的结构图从墙面上浮出来，悬在离地半米高的位置，缓缓旋转，这在各个文明世界居民的家中也算是相当常见的一种全息显示方式了。
塔洛娅看到那些结构设计草图的瞬间，整个人就一下子当场愣住了。
那些图显示的是一种十分古怪的生物，有着极其庞大的身体，体形修长，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鳞状结构，鳞片在光线的变化下折射出深红与暗金交错的色泽，两对巨大的翅膀从身体两侧展开，庞大的翅膀被收拢身体的背部，尾部的结构是由数十段可变形的骨节拼接而成，末端展开成一片宽阔的平面，上面密布着细小的孔隙。
“这就是那个东西。”海伦说。
塔洛娅的目光完全被这个生物给吸引住了这个生物，毕竟，哪怕在前世，这个生物也只存在于一些幻想作品中。
“它……它有多大？”
“按照你的原始设计指标，成年个体体长在一百五十米以上，翼展超过两百米，体重按结构密度推算在一千到四千吨之间，看具体的亚型。如果你当年要求的那些生物系统全部整合进去，最终成体的重量可能会超过五千吨。”
“为了让这东西具备长距离飞行能力，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气。”
塔洛娅的脑子顿时被震惊到了一下，一百五十米以上，几千吨，能飞。光是这个生物的身高差不多差不多都有三四十层楼那么高了。而它居然是一个活的生物，是用先进到不可思议的生物基因工程技术制造出来的。
“你当年提的技术要求是要让它能飞，而且飞行速度不能低于时速二百公里，持续巡航能力要覆盖至少数千公里的距离。”海伦继续说着，手指在投影上划了几下，把翅膀和背部肌肉群的结构展开，“为了达到这个指标，我就只能把这玩意儿的骨骼设计成是中空的，但强度不能低于高强度碳纳米管材料的1/3，为了保证这玩意儿飞行过程中巨大的能量消耗不至于拖垮整个身体的基本运转，肌肉改成了层级螺旋纤维结构，能量密度至少要达到鸟类飞行肌的二十倍以上。同时它的新陈代谢需要在飞行时提升到基础水平的四十倍，但体温不能超过五十度，否则细胞内的某些蛋白质可能会变性。这还只是相对比较简单且容易设计的飞行系统。”
她划了一下，全息图放大到头部和胸腔部位，几个半透明的器官模型浮现出来。
“然后是你当年特别要求的攻击性生物系统。它要能持续喷出高温火焰，温度至少要达到一千五百摄氏度以上，喷射距离要能覆盖至少50到100米以上。同时，它还要有一些亚种，这些亚种最好具备与喷火系统完全不同的独立超低温喷射系统，使用液氮作为喷射物，出口温度低于零下一百八十摄氏度。再有就是酸性介质喷射系统，流体的pH值要接近甚至低于零，当年看到你这个技术指标，我可是差点被两眼一黑，你居然要求这玩意儿腐蚀性要接近王水级别，你知道为了这给这种超强腐蚀性级别的液体设置一个能塞进生物体内的生物材料容器有多困难吗？”
“要是能用超材料就简单多了，但是因为你加的那条限制，我只能用化学键材料来解决这个问题，为了给这个生物设计一个能用来生产和长期存储王水的器官，搞得我头发都快秃了。”
海伦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对于过往这12年间所遭遇的一切困难，都显得如此云淡风轻，毫不在乎，可她每说一句，塔洛娅的眼睛就不自觉的瞪大一分，等她把所有指标说完，塔洛娅的下巴已经快掉到桌面上去了。
“这……这玩意儿是什么？一个生物版的战列舰吗？还是说会喷火喷冰喷酸的大蜥蜴？”
“你当时确实有提到过参考形象。”海伦用指尖点了点全息图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图标，一个手绘风格的粗略草图弹了出来。那张草图上画的是一种她并不陌生的东西，长颈、四足、覆鳞、有翼、尾巴粗长，嘴里喷着火。显然，这个生物的设计原型是一条长着翅膀的四足飞龙，作为许多幻想文学当中必不可少的一个元素，它几乎无处不在。
“我艹……我让你做了一条龙？”
“准确地来说，压根就是三条不同的生物设计路线，分别是高温火焰喷射系统、超低温流体喷射系统和强酸性介质喷射系统。”海伦说，“你要求把这三条路线整合到一个生物外观大体相同的生物结构的框架里面，也就是让这三类生物在外观上至少看不出多大的区别，并且在主脑的生态圈模拟器里至少跑通其中一种的完整生命周期和繁殖过程。不过你当时也说了，如果三条实在没法一次做完，可以先挑最成熟的那条路线来做实体化。”
“那你做出来的是哪条？”
“火焰。”海伦说。
她抬手一挥，全息图切换成了一个全新的三维模型。那条龙的结构与之前那张草图相似，但细节要丰富得多。塔洛娅能看到它口腔深处被切开了两个剖面，露出里面两根并排的腺体和与之相连的喷管结构。
“这个生物的能量代谢系统是我做了快四年的部分。”海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骄傲，“它的体内有两套独立的化学腺体，分别储存燃料前体和氧化剂。喷射前，两套腺体通过括约肌同步挤压，将液体在口腔后部的一个小腔内预混，然后由第三根肌肉喷管以每秒接近八十米的初速射出。混合后的流体和空气接触后会在极短时间内自燃，形成高温火焰射流。为了不让它把自己的嘴烧掉，你原设计里特别加了一层耐高温的碳化硅材料复合层，内壁还有一层能持续分泌隔热黏液的腺体。”
“我当年干嘛要做这么一个东西？这东西就算再厉害也打不过文明的力场武器和效应器装置吧？”
“当然打不过。你又不是为了战争才做的。”海伦转过身，重新回到桌边坐下，面对她，“你当时就是想造一个完整的行星级别的生物圈，然后这个生物圈里被你正好顺手塞进来一点奇幻元素而已。”
塔洛娅她现在很确定，十二年前的那个自己，绝对是个闲到蛋疼的家伙，但是现在的自己也不是不能理解12年前的自己，毕竟塔洛娅是真的活在一个无所不能的后稀缺文明里，没有任何的生存压力和资源方面的焦虑，手里攥着能创造万物的技术，那她大概率也会去干点什么离谱的事，而且相比较于随手构造出整个行星规模的生态圈相比，往这个生态圈里加一条奇幻生物龙，似乎也算不上有多么离谱？”
“哎，说实话其实本来不用这么久的。如果只做一条能飞、能喷火、能稳定活下来的龙，我大概只需要不到一个月就能完成。但你要求的是完整的行星规模的人工生态圈，这条龙作为这个生态圈里的生物，就必须要作为整个生态系统的顶级消费者被嵌入食物网里。这意味着我必须把它的繁殖机制、领地行为、能量摄入、代谢废物循环、甚至死后尸体的分解路线全部纳入整个生态圈的系统推演，任何一个环节还都不能出问题，这可就颇为让人头痛了。”
“这个生物好大…………对了，它是吃什么才能长到这么大呀？”塔洛娅出于好奇随口问了一句。
而就是这么随口问的一个问题，却让海伦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额，怎么了吗？”塔洛娅感觉自己好像在无意间戳到了海伦的什么痛点。
“这个问题……当初可真是难办啊，卡了我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解决。”
“你当年给这条龙定的身体尺寸和活动指标，对于正常的生物化学能供养的生物来说，是完全不合理的，我们先不谈喷火和那些花里胡哨的生物系统，就单纯只是让这个生物正常活着，一头体长一百五十米以上，体重几千吨的动物，光是为了维持基础代谢就需要的能量，如果用普通生物的食物摄入方式来供给，它每天得吃掉相当于自身体重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的食物。这还只是躺着不动的情况。如果它要飞，能量消耗还要往上翻好几倍，你算算这一下子得吃多少？”
塔洛娅的脑子转了两圈，然后十分干脆的选择放弃。她现在的脑子可不擅长干这么复杂的事情。
“当时我试了所有的方法，最后发现任何的生物化学过程都撑不住这个东西，用碳水化合物、脂肪或者蛋白质来做能量储备的话，它的体重会有一大半都被燃料占了。你的设计要求是它必须有足够轻的体重才能飞起来，但轻了就没有空间放燃料，不放燃料就没有能量飞，然后这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这个生物的设计指标彼此严重冲突，如果按照传统生物能量代谢的框架设计这么一个玩意儿，根本就搞不定。”
“后来你怎么办了？”塔洛娅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好奇已经完全压过了震惊。
海伦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全息投影调整出一个新的和之前那种肌肉骨骼的立体结构图不同，这个模型显示的是龙躯干内部的某个截面，位置大概在胸腔后段，靠近身体重心的地方。在那个截面中央，有一个类似椭圆形的器官，周围被层层叠叠的特殊结构包裹着。器官本身并不大，至少和这条龙的体型比起来显得相当袖珍，但全息图上标出来的能量输出值却高得吓人。
“生物快中子增殖裂变反应堆。”海伦十分淡定的说道。
“哦……啊？！”
“解决思路其实很简单，核能……轻而易举啊！”海伦两手一拍，对着自己工作室的天花板喊道。
而我们的塔洛娅可就被这玩意儿给震惊的无以复加。
“不是……生物体内还能塞个核反应堆的吗？”
“哎呀，反正又没有违反你当初定下的限制，你只说用生物技术和化学键材料，谁也没有规定生物体内不能长出一个基于化学键材料的稳定核反应堆呀？”
“反正总之，为了解决能量供给方面的问题，我在它体内装了一个能自我维持链式反应的裂变堆。”海伦说，像是怕她没听清，又用更直白的语言重复了一遍，“这个堆以钍-232为燃料，通过中子捕获转化为铀-233，再裂变释放能量。它的输出功率足够同时维持这条龙的日常活动、飞行需求、喷火系统以及其他所有高能耗器官的运转。至于吃什么，反而是次要的。它确实需要摄入一些食物，但那些食物主要提供的是生物合成所需的物质原料，而不是能量，能量的大头大部分都来自这个快中子增殖裂变堆。”
海伦手指同时顺手在全息模型上划了几下，把反应堆周围那几层结构依次展开。
“在设计这套生物核裂变反应堆系统的时候，我还同时想方设法的搞出来一套完整的核燃料循环系统，并且让这套燃料循环系统能靠正常的生物发育过程产生。”
全息模型里的结构一层层剥离，展示出反应堆周围几条独立的管道和囊状腺体。海伦用指尖在某个管状结构上点了点，那个结构被单独标注起来。
“它的肠道末端，有一段特化的吸收器官，可以从食物和摄入的矿物颗粒中选择性富集钍元素。钍在地壳中含量比铀要丰富，分布也广。这条龙只需要有意识地吞食一些含有钍矿石的泥土和岩石碎片，就能从消化系统中提取出足够数量的核燃料。但光有钍显然还不够，还需要慢化剂和反射层，还要有能把中子通量控制在安全范围内的调节机制。”
“然后我还顺便想方设法的使用生物技术搞定了中子慢化剂方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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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如果一个生物，哪怕看上去再超乎常理，只要它存在，就遵守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和数学逻辑，而不应该仅仅只是一堆缺乏根据和具体运行原理的空想，比如上面这条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