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莉迪雅收拾了桌子，塔洛娅本来想帮忙，手刚伸出去就被莉迪雅轻轻按了回来。
“你坐着吧，刚醒过来的人别折腾这些。”
塔洛娅刚想说自己其实没那么娇气，但被莉迪雅用眼神给按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就是身体下意识的不太想反抗莉迪雅的命令，她看着莉迪雅端着碗碟进了厨房，深色衣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简直有种妈妈的威严感呢？她莫名其妙的产生了这么一种想法。
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啊？
她猛然意识到这一点，然后甩了甩脑袋。
西格丽卡从她身后靠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弄得她身体一颤。
“你今晚睡我房间如何。”
塔洛娅的后背僵硬了一下。她想要拒绝，尤其是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她那天可是在床上被干了一整晚啊。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痛的，但是现在她又无法否认自己和西格丽卡之间的关系，伴侣之间睡一张床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思考了良久之后，最终只能认命地站了起来，跟着西格丽卡上了楼。
西格丽卡的房间比塔洛娅昨天待过的那间卧室要小一些，床铺是陷在房间中央的一团浅金色织物，看起来像一朵巨大的、被阳光烤过的云。随着人的靠近而微微亮起。
塔洛娅先洗了澡。等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西格丽卡已经换好了一身宽松的浅色睡裙，盘腿坐在床边，正对着空气跟房间里的什么智能系统说话。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
“过来。”她十分愉快的拍了拍身旁的床面。
塔洛娅犹豫了两秒才走过去，在床的另一侧坐下。这张床的床垫很显然采用了跟塔洛娅自己住处的沙发类似的技术，她一坐上去床就自动向下凹陷并产生了贴合她背部曲线的轮廓，西格丽卡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只留了床头一圈暖橘色的微光。那圈光只照亮了床铺周围一小块区域，整个房间被压进了半明半暗的混沌里。
“睡吧。”西格丽卡躺下来，从背后贴上来，手臂从塔洛娅腰侧绕过来，松松地搭在她的小腹上。她的呼吸均匀地落在塔洛娅后颈，带着体温和那股有些甜味的体香。
一想到昨晚在床上发生的场景，她就感觉很紧张，身体总是放松不下来，她的后脑勺贴着西格丽卡的下巴，整个后背都陷在对方怀里。这个姿势太亲密了，两个几乎没有穿多少布料的身体，只用薄薄的睡衣隔开。她甚至能感觉到西格丽卡的膝盖抵着她的腿弯，对方的脚尖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西格丽卡接下来并没有对她做昨天晚上的那些事情，而是老老实实的抱着她，慢慢的睡着了。
她一直到确认西格丽卡彻底睡着，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平稳时，她才终于能放松下来，然后很快，她的意识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她唯一还记住的事情，是西格丽卡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后颈，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等到第二天早晨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光从窗帘边缘溢进来，把房间里的空气染成了一种透明的淡金色。塔洛娅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又花了几秒钟确认了两个人居然意外的过了一个相当“规矩”的夜晚。
“呼……”塔洛娅着实是松了一口气，昨晚居然没有被上，但是每次都按西格丽卡那种强度搞上一整晚，她大概会命不久矣吧。
西格丽卡昨天晚上似乎真的什么也没做。她的姿势和昨晚相比只变了一点点，原本搭在塔洛娅小腹上的手已经滑到了她的后腰，她的睫毛在光里拉出一小片淡金色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没了白天那种张扬的热烈，反而多了一种有点稚气的安静。
塔洛娅看着她的睡脸，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这个人真的很好看，嫁给对方当对方的老婆似乎也不是不行，这个念头刚起来，她就在心里狠狠呸了自己一声。你在想什么东西，你可是个男人啊，就算要结婚，那也应该是……也应该是……
“也应该是”什么，她没往下想。因为她发现自己甚至都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在心里管自己叫男人了。这副身体带给她的一切感受，似乎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浸透了她，让她的一些行为习惯开始不自觉的偏向女性。
她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从西格丽卡的怀里往外挪，废了好大力气才从床上下来，过程中还差点被垂下来的被角绊倒。她光着脚踩在温热的房间地面上，正想去找自己的鞋，门就被敲响了。
轻轻的，三下。
“起床没有？”是莉迪雅的声音，温温软软，从门外透进来。
塔洛娅连忙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门被推开一道缝，莉迪雅探进头来，看见塔洛娅站在床边，又看了一眼还缩在床上的西格丽卡，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就像看着两个调皮的女儿一样。她压低声音说：“海伦醒了，在楼下呢。你要不要先下去？还是想再缓一缓？”
“醒了？”塔洛娅有些意外。她昨天看海伦那张脸还以为对方至少得睡个三天三夜。
“嗯，状态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莉迪雅说，语气稀松平常，“我昨天送她回房的时候，把她体内的药物腺体调到了深度修复模式。睡眠中释放的修复型纳米复合物和神经调节因子能在短时间内清理代谢废物、修复细胞损伤，再加上她身体底子不差，十几个小时足够恢复过来了。”
“…她那么严重的疲劳，睡一觉就好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睡觉。”莉迪雅笑着摇头，“你会习惯的。在文明世界，熬夜熬坏身体这种事，只要不是特别极端，大多数都能在你睡完一觉之后烟消云散。”
听到这个回答，塔洛娅的脑子里顿时又冒出了许多的问题。但她发现此时似乎不太方便问这些过于复杂的问题，只是抓了抓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
“那、那我现在就下去。我看起来怎么样？会不会像刚睡醒的邋遢鬼？要梳洗一下，再下去吗？”
“很可爱。”莉迪雅说，那种语气听起来完全就像是妈妈在哄自家孩子的样子。
塔洛娅的脸又红了。她飞快地跑到浴室里用冷水冲了冲脸，又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顺便把头发理顺了一些。镜子里的那张脸比昨天刚从冬眠舱里出来时多了几分血色，也少了几分疲惫感。
她走出房间，下楼。刚拐过楼梯拐角，就闻到了一股清淡的茶香和某种烤物的香气。而就在那里，在清晨淡金色的光线里，一个蓝发女人正坐在餐桌旁，正背对着楼梯的方向。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塔洛娅一时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昨天在工作室里见到的那个海伦，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起皮、蓝发乱的像被龙卷风刮过一样。而此刻眼前的海伦，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的蓝色长发柔顺而有光泽，发尾向内弯出好看的弧度，几缕碎发被整齐地别在耳后。她脸上没有半点疲惫的痕迹，皮肤光洁而透亮，眉眼温和舒朗，看起来温柔又从容，和照片上那个戴着宽檐帽的女人完全重合了。
她换了一身浅青色的上衣，领口松软地搭着，袖口干净利落，下身是一条颜色稍深的长裤。整个人坐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温婉系的大姐姐。
“早啊，小塔。”海伦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海伦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眉眼间。然后她伸出双手，十分自来熟的把塔洛娅整个人轻轻拢进了怀里。
“欢迎回来，塔洛娅。”她在塔洛娅声音轻柔的说道。
然后她偏过头，在塔洛娅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又被亲了一下的塔洛娅浑身过电一样地僵住了。额头被亲过的地方像被火苗舔了一下，热量从那一点迅速向四周蔓延，烧过脸颊、耳根、后颈，最后连脖子都泛了一层薄红。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海伦衣襟下摆，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松开，却又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你……你好了？”她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嗯，已经没事了。”海伦松开她，退后半步，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海伦松开她的时候，塔洛娅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浑身的血还在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涌。她听见楼梯方向传来一声拖沓的脚步声，慢吞吞的，伴随着一句含糊不清的嘟囔。
“唔……亲爱的……你去哪了……”西格丽卡揉着一只眼睛从楼梯上下来，另一只手还抓着楼梯扶手，睡裙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一只吊带已经从肩膀上滑下来，歪歪斜斜地搭在胳膊上。她的头发左边一簇翘了起来，右边一束贴着脸，整个人透着一股和昨晚判若两人的迷糊劲儿。
她光着脚踩到地面，然后半眯着眼睛朝餐桌这边望过来。看到海伦，她先是一愣，像是还没完全启动完毕的大脑花了两秒钟才把面前这个一股温柔大姐姐气息的蓝发女人和昨天那个被抬走的“加班鬼”对上号。
“哦，海伦啊。”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活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至少得躺两天。”
“托你的福，还能站在这里。”海伦笑了笑，语气很温和，“我昨晚睡得不错，莉迪雅帮了大忙。”
西格丽卡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走过来在塔洛娅旁边坐下，身体往她身上一歪，像是没骨头一样贴住了她的肩膀，把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来。塔洛娅猝不及防，人被压得往旁边斜了一下，但居然也忍住了没躲开，只是僵着脖子坐直，硬生生撑住了西格丽卡这个没睡醒的“树袋熊”造型。
海伦则不动声色的在塔洛娅另一边坐下，端起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浅绿色饮品抿了一小口，动作自然是十分的优雅，与昨天那个在工作室里用袖口擦杯底、走路都打晃的女人完全判若两人。
塔洛娅夹在两个人中间，左肩扛着一个还没醒透的金发树袋熊，右边坐着一个温润如水的蓝发姐姐，早餐的香气从桌面上飘过来，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这场景要是放在任何电影里，大约都是那种会让单身观众边看边咬被角的温馨早晨。但塔洛娅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在竖着，被这两个女人包夹在中间，似乎激起了这具身体当中本能的不安感，塔洛娅自己都说不清这种不安感是哪来的？总不可能上一次发生这种场景之后，她被两个人一起玩的下不来床吧？
莉迪雅此时正好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只碟子。她走得轻快，那身深色衣物的袖口依然挽在腕间。
“好啦……别都围在这里了，给我挪出点地方。”莉迪雅用空着的那只手朝西格丽卡挥了挥，示意她把胳膊从桌面上收一收。西格丽卡哼唧了一声，从塔洛娅肩头慢吞吞地坐起来，往后靠着椅背。
托盘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塔洛娅终于看清了这顿早餐的全貌。几只浅口的碟子里盛着不同颜色的食物，烤得微微焦黄的面包卷，一小篮水灵灵的果实，红的紫的粉的，形状稀奇古怪，大多数她叫不出名字，一碟似乎是某种奶白色半凝固的膏体被切成了方方正正的几块，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汤羹。
“吃吧，别客气。”莉迪雅把餐具递到她手边，又给她面前摆了一份干净的餐盘。然后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在桌边坐下，目光在塔洛娅、海伦和西格丽卡之间扫了一圈，似乎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能看着你们三个时隔12年又一起坐在这儿吃早饭，我很开心哦。”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三个很少一起吃饭一样。”西格丽卡半闭着眼睛从桌上拿了个烤面包卷，掰开之后里面露出丝绒一样的淡黄色馅心。
“是挺少的，这些年小塔一直在冬眠，你和那孩子又处在各忙各的状态，海伦总把自己关在时间加速场里，我这家里冷清得很。”莉迪雅轻轻吹了吹杯中升腾的热气，“现在好了，大家又聚在一起了，我的孩子们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塔洛娅正往自己嘴里塞一块膏体，听到这话差点咬到舌头。她飞快地低下头，用碗边挡住自己大半张脸，埋头苦吃。她现在只想让自己看起来非常忙，忙到没有空去接任何一句容易踩坑的话。
然而这具身体对食物的反应又比她预想的要诚实。那几块膏体入口即化，口感柔滑细嫩，带着一股清甜的豆香和某种奶制品的醇厚，咽下去之后嗓子里会回上来一阵花香。她又咬了一口面包卷，外皮酥脆，馅心绵密，咸香里透着一丝丝甜，热乎乎的，咬下去时能感觉到内馅像流心一样缓缓溢出来。这一口下去，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让她整个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连背都塌下去一点。
“慢点吃，别噎着。”莉迪雅在旁边说，声音温温的，带着笑。
“唔……好吃。”塔洛娅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拿了一块。她知道自己这个吃相大约不会太好看，但此刻也顾不上了。不管干什么，总得先吃饭吧，才有余力去应付那些“我是谁”“我是谁”“我到底是谁”之类的问题。
“这孩子。”莉迪雅笑着摇了摇头，叉起一颗紫红色的小果子放进她盘子里，“这个也尝尝，不酸，甜的。”
塔洛娅嗯了一声，把果子整个塞进了嘴里，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液在口腔里漫开来，带着一股果香，她嚼了两下就咽下去，然后又拿起下一颗。
西格丽卡这时似乎终于醒透了。她坐直了一点，把滑下来的吊带重新拉回肩上，又用手随意地抓了抓头发，然后开始给自己碗里盛汤。她的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不少，脸上那股慵懒的迷蒙渐渐退下去，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恢复了几分光彩。
可是在享用美味的食物的同时她的脑子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转动。她一边嚼着食物，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桌边的另外三个人。海伦会给她主动盛上新的食物，总在塔洛娅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之前就又添上新的。西格丽卡则依旧是那副半懒半黏的状态，时不时往塔洛娅身上靠一下，仿佛不产生点身体接触就不舒服。而莉迪雅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目光平静又温柔，像一张网，把所有人松松地拢在其中，并且透露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威严感。
而且……这些女人和“她”的关系，显然都不一般。
西格丽卡是她的伴侣，莉迪雅是被她当成“妈妈”一样的人，而海伦与她认识得最久，关系也最深。可让她心惊的是，这三个人之间似乎并不存在任何排他性或紧张感。西格丽卡不介意海伦亲她的额头，海伦也不介意西格丽卡整天把“亲爱的”挂在嘴边，莉迪雅看着这一切，就像看着自己养的孩子们打打闹闹。这些关系重叠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把塔洛娅包裹得严严实实，让她逃不开，却又让她在迷茫中生出一种极其陌生的安全感。
这感觉，让她这个就在不久前，还是个单身了28年的男性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超纲了。
过了一会儿，餐桌上的气氛渐渐暖了起来。塔洛娅的吃相从最开始的狼吞虎咽慢慢变成了细嚼慢咽，一来是胃里已经有了底，二来是她发现这三个人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观察她。海伦的目光是柔和的就像姐姐看着妹妹一样，西格丽卡则完全是另外一种架势，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塔洛娅吃东西，蓝眼睛里盛满了某种理直气壮的欣赏，像是在看什么下饭的好东西。莉迪雅则偶尔抬头扫一眼，给塔洛娅添点吃的，或者把快凉了的汤碗往她手边推一推。
塔洛娅在这样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之前那么慌了，毕竟这三个人似乎是真的对自己好，其实莉迪雅似乎完全是在把自己当成女儿对待。
“海伦。”就在塔洛娅考虑着这些事时，莉迪雅突然开口了。
她端着茶杯，语气仍然是一贯的温温柔柔，但海伦在听到这声呼唤之后，她的后背不自觉的挺起了几分，那种反应塔洛娅再熟悉不过了，她记忆里那些被班主任突然点名的学生就是这个姿态。
“你这次又把时间加速场开的这么高，还一开就是外面一整天。”莉迪雅的声音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但那股“母亲大人要问话了”的气场硬是把整张餐桌的温度都压下去了一点点，“这次总该给我一个理由了吧。你平时虽然也胡来，但这次实在有些过分了，就算是你的身体底子再好，也不能这么随便折腾自己啊。”
海伦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双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一副做错事被当场抓包之后准备老实交代的模样。她先是有些心虚的看了塔洛娅一眼，又看了西格丽卡一眼，最后才把视线转回莉迪雅脸上。
“是项目的事，最后的那个最重要的“大东西”，我把它做出来了。”
塔洛娅正往嘴里送果子的手悬在了半空，她看见西格丽卡原本懒散的表情在一瞬间收了起来，表情似乎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做出来了？真的假的？”
“最后一块拼图。”海伦点点头，“你十二年前丢给我的那个生态圈项目的顶层设计里，最难实现的那个东西，我赶在昨天终于把它完成了。最终结构和底层参数都过了验证，模拟样本也已经在培养舱里稳定运行了相当长的时间，这东西距离最终制造出实体只差一步之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