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洛娅听着海伦一脸平淡的把中子截面、热交换腔、生物陶瓷、化学能转化效率这些词一个一个往外抛。她的脑子其实从某个时刻开始就不太能跟上节奏了。
她现在就活像是个连九九乘法表都没背熟的小学生，然后直接被扔进最顶尖的大学课堂里，黑板上写满了如何进行偏微分方程推导的天书。虽然海伦已经尽量把这些东西简化了，什么酶系统的修复效率，龙翅膀散热时空气流过翼面的雷诺数变化，快中子增殖堆的比功率，这些东西具体的计算和工程学细节都没提，但是大部分内容对于我们的塔洛娅现在这个脑子来说难度还是太大了点。
而海伦貌似在文明世界，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公民。
是的…面前这个正在眉飞色舞地讲解着生物堆芯如何通过分层沉积在胚胎期逐步成型、龙蛋里的钍储备如何维持幼体早期代谢的蓝发女人，在文明世界根本就没有任何耀眼的头衔。她只是塔洛娅的“朋友”，一个在自己冬眠期间帮忙收拾烂摊子的普通人，按照西格丽卡和4079之前的说法，海伦之前压根就不擅长生物基因工程这方面的东西，她现在的专业性都是12年间临时补习补出来的，可想而知一个之前对于生物基因工程和生物圈设计几乎一窍不通的人，短短的12年，就能靠临时的补习，设计出一整个完善的行星级别的生态圈系统，而这还只是一个文明世界当中的普通人能做到的程度。
海伦已经完成了至少几万种人造物种研制的专家，放在她记忆中的那个世界里，随便挑一个成果出来，都足够养活几百万篇博士毕业论文，让一个庞大的研究团队忙活几十年以上。但在这里，这一切不过是“帮朋友解决一个坑爹的烂摊子项目”，而且这整个项目还只有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仅仅只用了12年就完成了一整个行星生态圈的设计，简直是个奇迹。
塔洛娅的脑子从海伦正在讲着的天书一般的各种专业术语，飘到另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这个文明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种程度吗？这也太可怕了。
她以前当然也听说过一些关于“后稀缺社会”的理论，在作为塔罗亚的那二十八年人生里，她虽然算不上什么顶级知识分子，但偶尔也会在互联网上刷到一些关于未来社会的讨论帖。有人说，等生产力发展到一定水平，人类就不用为生存发愁了，那时候人人都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画画、写小说、搞科研、做音乐，社会将进入一个人人全面发展的黄金时代。她当时看到这些话的时候只觉得这只不过是一种空想。人怎么可能没有生存压力，怎么可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社会总得有人去扫大街，总得有人去拧螺丝，总得有人去做那些没人愿意做的脏活累活吧。
但现在她亲眼看到了，在一个真正把“物质丰裕”四个字变成现实的社会里，一个“人人全面发展”的社会到底有多么离谱，没有人需要为了吃饭，还房贷，结婚生子被迫把自己人生中最有精力的几十年卖给一份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于是那些从生存压力中解放出来的时间、精力和创造力就像不可阻挡的海啸一样浩浩荡荡地冲进了一个个曾经只是“业余爱好”的领域。
自我价值的真正实现，这正是塔洛娅作为塔罗亚活过的那些年里压根就没有体会过的东西。
她作为塔罗亚的记忆里在那个小公司里上班的时候，每天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早上挤地铁，晚上回住处。周末偶尔打打游戏，刷刷视频，在聊天群里跟朋友吐槽老板有多抠门，然后再在周日的晚上陷入一种对下一个工作日的深深抗拒。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想做什么？光是应付“必须做的事”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她的人生就像是一台被预设好程序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走着，连轮换灯泡这种小事都是因为拖了太久才去做，结果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摔死了。
如果没有死去并来到这个世界，她大概会继续那样浑浑噩噩且缺乏目标的生活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某天老得干不动了，再被公司用一笔不算厚道的遣散费打发出门，然后看着年老体衰的自己，感慨于曾经的自己浪费了几十年时间只为了一点能维持生计的报酬和一个自己压根就不喜欢的工作白白浪费了许多的青春年华。
而眼前的海伦据说实际年龄比现在已经207岁的自己这具身体还要大上一点。整整12年的时间都用在了自己愿意去做得事情上，哪怕这件事情实际上只是朋友留下来的一个坑爹的烂摊子，并且做出了能让塔洛娅前世的那个文明所有生物学家集体惊掉下巴的东西，她甚至算不上什么顶尖专家或者天才，而只不过是文明世界当中一个普通人。
塔洛娅现在算是见识到了，后稀缺乌托邦可远元不止是物质上的极大丰裕、想要什么有什么的富足生活，最让塔洛娅感到不可思议和惊讶的是在如此程度的物质丰裕下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可以被拓展到怎样的程度，人人都能追求自我价值的终极实现，竟是如此的不可想象。
在这个文明里，随便一个公民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里投入足够长的时间和精力，就能轻而易举的达到她记忆里那个文明最顶尖的天才学者都难以企及的水平。因为他们有的是时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健康寿命让他们可以慢慢钻研、反复试错，有的是资源，所有的技术资料、研究设施、计算能力都随手可得，更重要的是，他们做这些事情时的心智和精神状态和那些被生存压力压弯了腰的人完全不同。他们学习纯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那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满足自身的好奇心和自我价值实现的感觉，根本就不在乎任何的物质利益方面的回报。
每一个人都拥有了这样的条件，并且都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以超乎想象的方式，随意的创造和发现，这样的场景对于我们的塔洛娅来说是如此的不可思议。
她自己似乎在这个文明世界当中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可虽然在这个文明当中，对于普通人的定义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她现在有点迷茫于自己该怎么自处，毕竟谁家文明里的普通人能随便只是因为一时兴起和个人兴趣爱好创造一整个星球的生态圈啊？这也太离谱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冬眠前随便留给海伦的那个项目清单里，那三万七千六百个物种，每一个是不是都像这头龙一样充满了丧心病狂的技术细节和工程学指标，而自己既然曾经能够写出这样知识水平的一份清单，就说明自己当时对这套东西的熟悉程度，恐怕是不比现在的海伦差多少。
一想到这里，她反而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苦笑。一个会做这种事的人就是过去的“自己”。在文明世界里被判定为“普通公民”的人，就是“自己”。而她脑子里那个因为换灯泡而把自己给摔死的普通男人塔罗亚，放在这个背景里看，大概连“落后的原始人”这种称呼都算不上吧？
“你是不是听累了？”海伦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毕须竟刚刚我们的塔洛娅走神的实在是有点太明显了，海伦很容易就注意到塔洛娅在走神。
“我讲得太细了？抱歉，我这人一讲起来就控制不住。要不我们休息一会儿？或者换个简单点的？”
塔洛娅被海伦这么一提醒，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啊……抱歉，我走神了，你刚刚说到哪了？”
“算了，我在里面待了三十多天，脑子也才刚刚清醒过来，一股脑给你灌这么多细节本来就不现实。”海伦说着，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现在这个状态，听这些知识大部分是不是跟听天书一样？”
塔洛娅尴尬地别开视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她不想承认自己刚才走神走到了前世当社畜的回忆里，但海伦显然也没打算追问。
“与其在这里听我用嘴干讲，不如直接带你去看点真东西吧。”海伦说，转身朝展厅门口走去。
“我工作室里的这些展示样本只是项目里少部分适合放在这儿的。真正的大头其实根本就不在我的工作室里，我这边主要是负责设计的。”
“大部分都不在这里？那在哪里呀？”塔洛娅赶忙跟上去和西格丽卡并肩走在海伦后面。
“真正用来制作和测试实体生物的地方在星陆的另一个环区，离这里直线距离大概四千三百公里吧。”海伦轻描淡写地说。
塔洛娅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鞋尖绊倒。西格丽卡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扶了一下才松开。
“不是………这么远的吗？”
塔洛娅喘了口气。“那我们怎么过去？坐西格丽卡那个穿梭机飞过去？”
“飞过去也可以，不过那样还是有点太费时间了，不如直接从交通网走。反正岛上那边也有一个稳定的固定接收端。”
“交通网？”塔洛娅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就是文明世界的位移系统。”西格丽卡在旁边补充，“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覆盖整个星陆的固定式超空间传输网络。只要站在传送节点上，选定目的地，一瞬间就能抵达目的地。”
“嗯……你确定以我现在的状态，不会被传过去之后少个胳膊多个腿什么的？”她对于传送系统这个东西可是完全一无所知的状态，虽然之前见过4079拿传送技术给她传送了一杯冰饮，自家那台用于制造个人生活用品的万能打印机似乎也是使用了类似的技术，但她作为一个大活人，可从来没体验过这种传送技术。
“不会的。你现在可能不记得了，但是你以前平均每隔几天就要用一次，你的身体早就习惯这种传输方式了。”
三个人走出展厅，穿过两条不太长的室内步道，来到建筑群中央一处稍微开阔的圆形区域。地面上嵌着一个三米见方的浅蓝色光圈。
“站上去就行了。”海伦先一步跨进光圈中央，西格丽卡也跟着站了进去。塔洛娅犹豫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也跟着二人迈步踏入。
她还没来得及问需要不需要做什么准备动作的时候，视野里的整个建筑内部就忽然像是被朝四面八方猛拽了一把，所有的色彩、光线和轮廓在极短的一瞬里拉成无数条模糊的流线，又迅速收拢，重新凝结成画面。
前后大约连一秒钟都不到。
塔洛娅的脚底重新踩实，膝盖条件反射地弯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发现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换了。
耳边是潮汐的声音。
塔洛娅环顾四周，然后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西格丽卡的肩膀。西格丽卡顺手抱住了她的腰，并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趁机占了点小便宜，右手很不老实的在她屁股上摸了一下。
对于西格丽卡的揩油，塔洛娅此时倒是没太在意，毕竟她在注意力全被眼前的另一番景象和传送装置本身给吸引住了。
这里是一座岛屿。
一座相当庞大且被植被覆盖的岛屿。她脚下的传输节点位于岛屿东侧一处地势较高的平台上，从平台边缘放眼望去，铺展开的是一片广袤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海面。海水的颜色随着深度的变化从近岸的浅蓝绿过渡到远处的深靛蓝，海面在阳光下泛着无数细密的波光，像是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层碎金。更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被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着，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岛屿沿岸的深灰色礁石被海浪拍打出一圈白色的浪花，礁石上攀附着大量的深绿色海藻和某种发着极淡荧光的浅蓝色藤蔓状生物。再往上，岩壁的缝隙里长着成片的低矮灌木，叶子是少见的灰紫色，在阳光下反射着隐约的金属光泽。成群的鸟类从她视线边缘掠过。
“这里就是你那个生态圈的实际制造场地之一。”海伦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衣兜里，海风把她一头蓝色长发吹的有点乱七八糟的。
“这座岛是你当年选的，这里的水文条件和大气参数最接近你当年想要的环境基底。后来我们就一直沿用下来了。”
“制造场地……为什么在岛上啊？”塔洛娅十分好奇的问道。
“海洋生物和陆地生物都有一部分在这里做实体培育。”海伦抬手指向岛屿的另一侧，那里有一片低矮的银白色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地势较低的山坳之间，建筑之间被多条曲折的步道和管状廊桥串联起来。
“那一片就是主要的工作区域。里面有环境模拟池、浅水培养区、深水压力舱、还有几套大型的物质成型装置，专门用来制造那些没法在普通培养槽里生长的物种。”
“这里的范围有多大？”塔洛娅问。
“整座岛都是，包括周围的近岸浅水区和岛上的一部分山体内部。水域部分延伸出去大概有四十多公里，深度方向上从潮间带到深海过渡区都有模拟段。有一个半人工建造的海底坡面，从西岸一直延伸到三千多米深的位置，主要用来测试深海物种的环境适应性和种群竞争关系。”
“这里主要负责的是海洋和海岸带方向的内容。主要是你自己清单里跟水生环境相关的那部分物种。这座岛的位置正好处在星陆一条主洋流的末端，周围有稳定的冷暖水交汇带，对各种海洋生态系统的模拟很有帮助。你的项目里涉及到的水生生物种类比陆地生物还要多，所以我们才把主要制造区设在了这里。”
他们沿着一条从平台边缘向岛内延伸的灰白色步道往下走。步道表面是粗粝的防滑材质，并且似乎是某种柔性材料，踩上去的时候总会往下稍微凹陷一点。
山坳间的建筑群逐渐近了。这些建筑从远处看并不起眼，灰白色的外墙与周围岩石几乎融为一体，但走近之后才发现，它们的墙面似乎正在缓慢地变换着自身的纹理，一会儿模仿旁边岩石的风化纹路，一会儿又变成极淡的波浪形图案，就像是某种伪装用的迷彩一样。
“墙面这玩意是自适应伪装层，能根据周围环境微调光学反射率，保持低视觉干扰。”海伦边走边对塔洛娅解释道。
“一开始没有这层东西，后来有几次从海上过来的飞行物种被建筑的反光吸引，撞上来死了几十只，为了防止老是有一些脑子太笨的海上飞行生物撞上来把自己给撞死，我们后来才加装了这个。”
海伦领他们走到最近的一栋建筑前。这栋建筑上没有看到任何的大门，只在面对步道的一侧有一条向内凹陷的通道，通道口被一层奇怪的不透明光膜封着。海伦走到近前，那层光膜似乎是检测了来者的身份，然后就从中心向外消散。一股凉风从内部吹出，很显然，这里室内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六度。
一走进通道，外面的海风声就像被人突然关掉了音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持续而低沉的环境底噪，这室内似乎有什么设备正在运作，产生持续不断的低噪音。
通道的长度不长，走了十几步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塔洛娅站在入口处，一时间有些不太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大厅，屋顶高出地面十几米，光线从天花板均匀地洒下来，整个空间亮堂堂的，大厅里的地面上错落地分布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池子，池壁由同一种浅灰色材料构成，但各个池子里的液体颜色却不尽相同，有的透蓝，有的发绿，有的偏黄，还有几个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每个池子上方都都悬浮着一些全息界面，上面正显示着她看不懂的数据。
最靠近门口的一个池子里装的是透蓝色的液体，池中央悬浮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透明球体，每个球体内部都有什么东西。塔洛娅走近两步，才看清楚那些透明球体里面是一团团半透明的胶状组织，表面布满了发光的细丝，像是一颗颗裹着微弱电流的水母卵。那些细丝时不时地收缩一下，每一次收缩都会从球体表面挤出一小串的气泡，气泡在蓝色液体里缓缓上升，到水面附近就自动消散了。
“这是浮游型初级消费者的早期发育阶段。”海伦走到池边，蹲下身，把一只手悬在池水上方十几厘米处。池中一个透明球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轻轻朝她的手心方向偏移了一点，“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透明球体是人工卵壳，里面的组织正在做神经管闭合。这个物种最终会发育成一种大约三十厘米长的中上层浮游动物，身体结构是两侧对称，但外骨骼是透明的，能根据背景光场调节自身的偏振反射率。”
“说人话。”西格丽卡在旁边插嘴。
“就是它们长大了以后身体是透明的，你在海水里，如果透过可见光波段去观察的话，是看不见的。”
“它们正常情况下是通过化学梯度来进行同步的，我在胚胎发育早期设计了一种能让相邻细胞感知彼此代谢产物的机制。如果一群细胞靠得足够近，代谢物浓度到达某个点后，就会触发同步放电。这种同步行为在成年个体身上也会保留，用来在群体中进行防御性信号传播。整个群落可以通过调整自身的透明度，在海水中隐形，让捕食者失去追踪目标，当然，这种隐形是仅限于可见光波段的，如果使用不可见光波段的方式观察它们，那这种隐形自然就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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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市面上的后稀缺社会题材作品还是太少了，对于很多人来说，想象世界毁灭都比想象后稀缺天堂和共产社会以及资本主义灭亡更容易，这导致市面上各种反乌托邦题材作品泛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有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