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洛娅看了看海伦，又看了看西格丽卡，两人的表情却都很正常，似乎她们两个对这只花里胡哨的嗡嗡机都相当熟悉的样子。
“呃…你认识我？”她只能硬着头皮问，这只嗡嗡机貌似又是她在12年前认识的不知道哪位朋友或者老熟人，只是现在的塔洛娅对于12年前自己身边的人际关系，那是真的一点都不熟悉，到现在为止，跟自己接触过的人就那么几个，她又何从得知12年前自己身边复杂的人际关系呢？
“何止是认识！”那只嗡嗡机身上的蓝黄条纹光点猛地炸开一圈。
“我认识你的时间比西格丽卡还早，我甚至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有一次跟西格丽卡吵架还是我从中间劝和的，虽然劝到最后你俩反而一起把我扔进了海里。”
“呃………还有这事？”塔洛娅有些摸不着头脑，对方提起的这些往事，她真的是毫无记忆，毕竟到现在为止，她自己到底是谁都还没完全搞清呢。
“算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那只嗡嗡机在空中飞快地转了个圈，然后骤然停住，正面朝向塔洛娅。
“先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毕竟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我只好再走一遍流程了。”
它身上的光点突然变得规规矩矩，连语气都忽然正经了一些：“我叫欧西斯，全称是‘工程技术专精嗡嗡机欧西斯-贝塔-Ⅶ’，不过不用记那么长，叫我欧西斯就行。我和你一样，是文明世界的正式公民。我们认识了也有……让我算算啊，至少也有接近200年了。目前我的主要工作就是陪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生物项目，尤其是你十二年前丢给海伦的这个生态圈。海伦负责搞设计，我负责实际制造和测试，你来之前我刚好把龙类生物的生产培育设施的建设和测试问题给完成了。”
它说到这里，语气又飘了起来：“我现在的这个身体也是这十二年里换的。之前你熟悉的那个类人形机械体，之前有一次在海底高压环境测试的时候被一条大乌贼给捏坏了，我嫌修起来太麻烦，就干脆换了现在这个型号。”
“你一个这么厉害的机器人还会被区区一只乌贼给捏坏？”塔洛娅脱口而出。
“那TM是你造的大乌贼！”欧西斯的声音突然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感。
“你当年给那个巨型深海乌贼设计了个‘可释放高压液压脉冲的辅助触手’，本来这东西应该是用来挖洞筑巢的，结果第一次活体测试就给了我一下，我整个机械体差点就给拍废了。”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上的光点变成了某种偏红的橙色，塔洛娅现在已经能大致猜出这些嗡嗡机身上的颜色和情绪之间的对应关系了，这大概这表示某种委屈和愤怒的意思。
“原来如此，我记得你原来那个类人形嗡嗡机身体好像是没加太多额外的高规格防护措施吧？怪不得会被拍坏。”
海伦这时反倒是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欧西斯之前那个类人形机械躯体其实更偏向于服务型和家政型相关的功能，在防护能力上只能说是有，但是相较于文明世界各种常见的武器和攻击方式而言那点防护基本可以说是跟不存在没有区别，毕竟连个力场护盾都没有类人形机体能扛住他们所设计出来的那种大乌贼的一触手也算是不容易。
“总之被自己制造出来的造物一巴掌呼飞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种事也就没跟你们说了。”欧西斯哼哼了两声，随即又迅速把注意力转回塔洛娅身上。
“不过说真的，小塔，你不在的这十二年里，你这套生态圈可把我们给折腾得够呛。海伦是天天加班到把自己关进时间加速场里，我是天天在海里和陆地上跟那些越来越离谱的实验体玩捉迷藏。你要是不给我一个拥抱，我可不打算原谅你。”
塔洛娅还没从这一连串信息里消化过来，就听到面前的欧西斯想要个拥抱，她的脑子里顿时浮现出自己抱住一个蓝黄条纹金属球的样子，那画面不管怎么说都有些让人难绷。
“你要怎么抱啊？你连手都没有。”
“我可以把力场塑形成手臂。”欧西斯一本正经地说，紧接着它体表那圈蓝色光点就开始聚拢，空气里果然出现了一道半透明的轮廓，模模糊糊能看出是两条向前伸出的胳膊形状。“来吧，别害羞嘛。”
“别闹了。”海伦终于出声把这段对话叫停。她抬手把欧西斯旁边那两团还没成形的力场挥散，然后朝塔洛娅笑了笑。
“欧西斯就是这样，这家伙要是个人类，绝对是个社交恐怖分子。”
欧西斯身上的光点闪了闪，无声的对海伦的说法表示抗议，不过它也没继续耍嘴皮子，而是重新飘到前头，领着她们朝海岛内部走。与此同时它身上的光点不断的闪烁着，把自己搞得跟个大号的会飞的迪斯科球似的。
塔洛娅跟在后面，脚下踩的是从灰白岩石中人工开凿出的浅阶，台阶的表面有防滑的纹路。越往里走，风从岛屿内部的方向吹过来，还带着一点热气。
“这个岛下面是空的，海床下面有地热源，我们把地热抽上来做了生物组织培养区的恒温源，这种东西最好用天然稳定热源，不然培养出来的深潜物种会对温度太娇气。”欧西斯对此解释道。
“这岛上到底有多少生物工厂啊？”塔洛娅问。
“你能想到的基础生产设施基本都有。上游的基因合成与胚胎模板打印，中游的组织发育槽、器官诱导舱、生物骨骼矿化池，下游的神经接口校准、行为脚本注入和野外适应性测试场，全在岛上。我们还专门隔了一片海湾出来，给那些需要在浅水环境里存活的物种做过渡性放养。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建筑，基本只是整个生物培育制造产业链的冰山一角。”
“海伦那边负责画设计图，然后在模拟当中跑上几遍，确认这东西没问题之后，还会把设计图发过来，然后我负责把这些玩意儿从一坨细胞团培养成会跑会跳会咬人的东西。”欧西斯的语气里似乎带着某种自豪感。
“顺便说，作为一个机械生命，我做生物工程做得比大多数有机体还好。这事说出去挺有意思的。”
“基因合成、器官诱导、神经接口、行为脚本说起来也真是有意思，我一个嗡嗡机作为机械生命居然这么擅长搞生物。而海伦，这孩子作为一个有机生命，要是不说的话，打死也不会有人相信她以前是走机械技术路线的吧？”
“呃……意思是……你一个机器人，在玩生物；她一个生物人，在玩机械。你们俩这专业是不是反了？”塔洛娅虽然前面那一大堆复杂的技术术语都没听懂，但是唯独这一句吐槽倒是听懂了。
欧西斯在空中一个急停，整个球体上的光点变成一张笑脸
“嘛……以前我都有时候都觉得我跟海伦两个人的脑子是不是应该换一换，咱俩脑子是不是在某些方面长反了？”
几个人继续沿着台阶往上走，深色的鞋底踩在浅色石阶上，他们脚下的石阶走到顶端之后，一条宽阔的金属步道出现在面前。步道两侧是向下延伸的缓坡，上面铺满了某种暗绿色的低矮植被，其间偶尔有银色的感应光点一闪而过。再往远处看，一座巨大的半球形建筑从岛脊的背风处隆起来，这座巨大的半球形建筑，第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蛋一样。
“就是那儿。”欧西斯在最前面带路，它现在表现的就活像是个进了游乐场的小孩。
“我的得意之作，龙类生物生产与培育综合设施，不过你们要是想的话，也可以叫它‘育龙巢’。”
“这地方是目前整个项目里单体建筑最大的一个生产单元，里面从胚胎合成到亚成体放养，是巨龙培育的最重要的一环，里面的东西可都是实打实正在培养的东西。”
半球形建筑的大门已经提前打开了，门扇由数十层薄片叠加而成，开启时像向内折叠收进两侧的壁槽里，一股温暖潮湿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什么味儿啊，怎么这么怪啊？”塔洛娅忍不住抬起手扇了扇。
“培养区里的营养液、细胞培养基质和生物代谢物总是会不可避免的有点味道，嘛……毕竟这是生物培育嘛…生物繁殖过程中产生一点附带产物是不可避免的。”
他们走进去之后，空间豁然开朗。那是一个挑高非常夸张的巨大厂房，穹顶至少有六七十米，内部被分割成若干个不同功能的区域，有些区域被巨大的半透明幕墙隔开，有些则敞开着。最显眼的是正前方一排高耸的圆柱形罐体，每个都有三四层楼那么高，罐体外壁上布满细密的管路和发光的条带，里面透出一种温暖的淡粉色光芒，透过罐壁能隐约看见内部有某种大量悬浮的细小颗粒在缓慢流动。。
“这些就是初始细胞培养罐了。”欧西斯往那些罐体旁边一停，用一束细小的光点指向最近的罐壁。
“所有龙的胚胎都是从这里开始。别看这一排只有十几个罐子，每个罐子里悬浮着超过两百种初始干细胞系。我们会先把这些细胞培养到一定密度，然后再通过定向分化和组织打印，逐步组装成完整的胚胎原基。”
“这些龙不应该是从受精卵或者蛋里发育出来的吗？”塔洛娅对此倒是颇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自己可能会看到一大堆放在孵化器里的龙蛋什么的。
“普通的有性繁殖确实是个很不错的方法，但是那要涉及到第二批以及后续批次的巨龙性成熟之后他们在自然环境下自己进行有性繁殖了，第一批巨龙还是得需要我们亲自通过生物培养手段制造出来。”欧西斯绕着一根罐体飘了一圈，语气里带着 一点怀念的抱怨，“就是你们面前所看到的这种合成胚胎技术，用于制造出第一批巨龙的胚胎。”
它说着把一束光投射到旁边一个空白的小展示台面上，空气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立体全息模型，某种正处于早期发育阶段的胚胎，外观看起来像一团由无数分叉细管相互交织而成的半透明结构。它慢慢地旋转着，细管之间的空隙里偶尔闪过标示着细胞信号分子的浓度变化的信息。
“我们现在干的事情本质上是从零开始构建一个生命体，用多能干细胞直接在培养支架上以分区诱导的方式生长出所有组织原基，心脏、肺、肝、神经索、骨骼基架，都是我们让它们从同一个细胞池里分化出来的。”
“呃，这算是什么克隆吗？”现在处于“失忆”状态的塔洛娅对于这套复杂的东西，显然是不甚了解的，之前听海伦讲这条龙相关的大致的原理的时候，她都是一头雾水，如同在听天书，更别提现在欧西斯直接当场演示和上手实操了。
“这跟克隆关系可远着呢，小塔，克隆是用已有的一套完整基因组，把它放进一个空卵里重来一遍。而合成胚胎是用一堆零件按图纸现场装配。它能规避很多自然发育中不可避免的随机误差，也能把设计者想要的特殊结构从最早期开始就嵌进组织发育程序里，要知道，很多文明的生物基因工程专家最不喜欢的就是自然发育里那些‘凑合着能用就行’的妥协方案。”
“很多时候……自然演化就是个从不返工的工程队，所有的东西都是补丁摞补丁，到最后成堆的补丁摞成一大坨让人头疼的要命的屎山。”
“与其在这堆屎山上修修补补，不如重新找张白纸来，从零开始作画。”
欧西斯继续领着她们穿过胚胎培养区，进入一个更宽敞的区域。这里排列着几十个巨大的椭球形培养槽，槽体的表面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通透材质，能看见里面充满了某种半透明的琥珀色液体。每个槽里都有一个到几个不等的生物胚胎悬浮着，大小从半米到五六米不等，形态各异，有些已经能看出蜷曲的肢体和尾巴轮廓，有些还处于部分器官外露的阶段。
“到了这个阶段，我们就会进入骨骼系统定向构建环节，这也是你当年要求的相关设计指标中最核心也最麻烦的部分。如果你还记得那些设计需求………算了，估计现在你也搞不明白这些，反正你当年对龙类骨骼的要求是必须在宏观尺度上达到30到50吉帕的极限抗拉强度。”
“作为参考，在常规化学键材料当中，高强度的特种钢最大抗拉强度也不超过5吉帕，而如果我们想要制造一条动辄能达到两三百米以上的巨型飞龙，抗拉强度达到几十吉帕以上是必须的。”
“而在化学键材料当中，能普遍达到这个强度，并且适合生物过程的，显然只有碳碳复合材料。”
“呃……这种东西真的能靠生物自己合成出来吗？”
“如果要是用传统思路的话，当然不行。”欧西斯身上的光点变得密集起来，语气也愈发兴奋起来，似乎是谈到了自己擅长和喜欢的领域。
“但我们对整个生物的骨骼生长和合成过程做了重新设计，之前海伦大概也给你讲过一个大概的，我这里再详细的讲一下吧，我们在胚胎发育早期，通过DNA折纸和蛋白质晶体模板，在软骨基质表面铺设出一层由碳纳米管和石墨烯片构成的基础框架。这些碳纳米管会在经过人工设计的应力敏感细胞的引导下，沿着未来骨骼的主要受力方向平行排列。几乎相当于在一根骨头的内部修了几亿条沿着力线方向的细微管道。”
而如果想要达到足够高的强度，那光让碳管平行排列还不够。如果它们之间只是简单地挤在一起，受力时就会相互滑动，整体强度会大打折扣，所以我们在碳管表面预留了大量活性位点，让细胞在后续阶段合成短链碳分子，在相邻碳管之间形成共价键连接，让这些碳管在分子机层面上焊接在一起。这样一来，那些碳管就可以形成相当于一整块连续的稳定晶体网络。”
“然后再整一个生物最主要的承力部件，也就是在最粗的主承重骨里，我们还会生成大面积的高强度石墨烯片，像砌砖一样一层一层地交错铺叠，片层之间以sp3杂化键连接，在碳管阵列的外面相当于又额外增加了一套装甲结构。这样做出来的骨骼，不仅抗拉强度极高，抗压和抗剪切能力也非常离谱。”
“自然生长出的碳碳复合材料结构总是不可避免的，会有缺陷，这会导致强度下降，正常的生物骨骼发育速度是很快的，为了避免骨骼在生长过程中出现缺陷，我们会通过环境调控把骨骼晶格的生长速度压到一个相当慢的程度，让细胞有充足的时间清理催化剂残留和代谢副产物。碳管之间的任何一处空位、位错、杂质原子，都会成为受力时的应力集中点，导致整根骨头从内部断裂。所以在这套系统里，负责清理晶格缺陷的细胞群甚至比负责构建骨骼的细胞群还要多。”
“那这些细胞又是怎么在胚胎阶段就知道该在哪根骨头上构建高强度结构？每一块骨骼的受力方向和强度需求又怎么控制？另外，这样长出来的骨头在整体上怎么和周边的肌肉组织、神经、血管匹配？这部分是胚胎发育过程中的另一个复杂问题。说到底，龙类骨架最终要连接软组织，如果强度太高，会不会反而导致关节处应力过大、磨损过快？这一点你们是怎么处理的？”海伦这个时候非常适时的从技术角度补充了几个非常专业的问题，她问这些问题主要是希望能帮助塔洛娅想起些什么，或者在生物基因工程学领域上重新入门。
“问得好，高强度骨骼确实不能单独存在，否则关节就是整个系统里最脆弱的地方。骨骼强度在肢体内部其实不完全是均匀分布的，中段的骨干部分最高，靠近关节的位置强度会按梯度降下来，让骨骼在极端受力时优先在距离关节一定距离的位置发生微形变，从而保护关节面。肌肉附着点的结构也做了特殊设计，肌腱纤维会穿过成排的微孔进入骨骼外层，形成一种类似缝合的结构。这样能把拉力分散到整个骨段上，避免应力过于集中于某个点上。”
塔洛娅已经听傻了，她哪能听得懂这个，她人体工程学和生物力学方面的东西就是个完完全全的没入门的菜鸟，至于海伦和欧西斯现在所提及的这些内容，她只能说是一脸懵逼。
“我打断一下。”她举起手，表情诚恳。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们说的那些龙，真的已经长出来了？就是……用这个什么碳管骨头、石墨烯片、还有一大堆什么东西拼出来的生物真的能正常生存吗？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直接带我去看看实物？这方面的理论内容太复杂了，我实在是听不懂啊？”
“唉，都忘了你现在是失忆状态了，不过，接下来还是要容我说一句：欢迎来见见你的第一只量产级亚成体。”
它说完，转身朝厂区更深处飞去。前方一扇更加厚重的隔门正在缓缓开启，等到门完全打开之后，塔洛娅看见了一个极其巨大的空间。
一个垂直打通到穹顶的圆形培养舱存放于其中，透过舱壁，她看见了一团被无数管线和探针包裹住的巨大生物，正蜷着身子悬浮在琥珀色的液体之中。它的鳞片在液体里微微张合，偶尔有气泡从鳞片边缘逸出。一条长尾贴着舱壁内侧慢慢滑过，两根巨大的翼骨从背后折拢，骨骼表面在光线照耀下反射着金属光泽，表面还布满着细密如电路板走线般的暗红色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