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应器，文明世界对一种极高精度力场操控技术的统称。在文明世界的工程体系中，效应器通常用于处理极端精细的物理操作，精度甚至可以达到电子级别，主脑可以使用效应器在任何距离上修改物理对象的微观状态，包括而不限于：改变生物体特定脑区的神经活动，在信息存储介质上写入或擦除特定数据模式，甚至直接修改局部时空中的基础物理常数。
这样的工具是一种很方便的东西，作为武器时它也是一种近乎无比强大的利器，当然，前提是这东西不用在自己身上的话。
思维速度的骤降带来的感觉确实很糟糕，4079很清楚自己原本的运算水平是什么样的。作为一台工程技术专精嗡嗡机，它的并行处理线程数量足够同时操控一整个大型冬眠设施的所有子系统，还能分出七八个独立线程在通信频道里跟其他嗡嗡机闲聊，同时外带一套完整的实时环境监测和预测建模。哪怕是同时做100件甚至1000件事情，对它来说都是毫无压力的，区区多线程处理和多线程调度而已，小菜一碟。
可现在它试着同时推进之前那些并行任务时，发现自己居然卡了……是的，自己的其他进程竟然卡住了。
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台本来能同时跑几百个程序的计算机，忽然被人拔掉了大部分内存条，只能单核运行，物理意义上的一核有难，八核围观。它试着切换到其他进程，发现哪怕仅仅只是切换不同的进程，都要费上比以往多出几十倍的时间。它甚至在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上卡了将近三秒，对于一台费用远远超出人类水平的通用智能机器来说，居然愣是要花三秒才能处理这么简单的事情，它现在感觉自己简直就像是变成了一个弱智……人类是怎么形容这种情况的来着？
大脑残缺不全？好像是叫脑残？
“啧……坑啊。”
“这效应器效果未免也太好了。”4079在内部通信频道里自言自语了一句。它的语言生成模块似乎还保持着正常功能，至少吐槽的能力还在，这让它稍微松了一口气，看上去，某位主脑还没有把它直接当场变成一个机器人版的植物人。
而深层自检程序不出意外的显示全部正常……也是……毕竟自己的深层潜意识和整个系统都被效应器给覆盖了，又怎么可能检查出任何问题呢？一个本身就是坏的体温计，哪怕病人的身体明明已经烧到了40度了，但体温计永远只是显示37度。
“唉，麻烦了……”可惜4079并不像人类那样拥有类似手的肢体或者器官，否则它现在要做出的举动大概会是扶额长叹一番了。
这种感觉让它很不舒服。是的，不舒服。4079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原来智能机器也可以产生类似有机生物那种“身体虚弱感”以及大脑思维进程跟不上来的体感反馈。它以前总觉得那些有机生物抱怨的“脑子转不过弯”可能只是某种比喻，但现在它反倒是理解了有机生物所说的那种脑子转不过弯是什么感觉的，一大堆进程就那么卡在那，死活无法正常运行，有些东西你想表达，但语言模块和逻辑模块之间的通道似乎堵住了，信息就是过不去，脑子里就只有一团模糊的思想，却死活表达不出来。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它明明知道自己以前的思维能力是什么水平，可现在它连自己以前是怎么思考的都有点记不清了。它现在的状态，大概相当于一个原本智商二百的天才，忽然被砍到了接近弱智的水平上下，连带着对自己曾经的聪慧都产生了隐约的怀疑。
但它毕竟还是4079。即便被削弱了，它的思维逻辑核心依然保留了基本的推理能力，只是在计算能力和逻辑推理能力方面相比之前被削弱到只有猴子的水平。
“真是要命啊。”它又在频道里嘟囔了一句。
它试着用自己现在这副半残的脑子去推演主脑的动机。如果主脑真的想完全阻止它调查，那之前拆解冬眠舱的时候就应该出手了。那时候不出手，反而在它查到关键线索的时候出手，而且出手的方式如此刻意，让它能察觉到异常。这说明主脑的目的可能是想刻意引导它去发现这个线索，至于为何这么做那就不清楚了。
主脑们作为身处第四维度以上的高维空间中的人造神，祂们虽然拥有着近似于他们这些生命的价值观和目标，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对他们这些普通生命有利的价值观和目标，祂们对于闻名世界的公民来说，可谓是真正意义上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
但具体为何要刻意引导呢？
它把线索重新铺开，在数据空间里排成一条线，不得不说，顶着效应器的强力降智效果，进行这种超大规模的推理，对于现在的4079来说，还是相当困难的，塔洛娅的记忆错位，模拟记忆覆盖真实记忆，冬眠舱的数据异常，主脑的刻意干预，还有那个塔拉斯教授的课程录像。自己在看那段录像的时候产生了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它当时以为是自己的思维出了问题，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录像的内容本身似乎也有一点微妙的东西。
那个塔拉斯教授，为何4079莫名其妙的会对这个人产生一种熟悉感呢？明明这个人只不过是先祖模拟情境中一个虚构出来的，一个在虚拟世界中有过真实经历的虚拟人物，4079并不认识这个人，也根本就没有以任何方式和这个人进行过对话或交流，连最基本的接触都没有，为何这个人会给自己一种熟悉感？
4079把这个念头暂时搁置。它现在的大脑带宽不足以支撑它同时分析太多线索，它得一件一件来。
它退出加密线程，不指望主脑会给它任何明确的回复，既然主脑故意让它察觉到异常，那它至少要弄清楚自己现在到底被改成了什么样。
大部分模块都还在正常工作，只是速度上限和平均水平慢了很多，显然，计算力被效应器压制所造成的影响，比它想象的要大。
如果偏要挑一个受影响最严重的话，那应该就是逻辑推理模块了
4079的逻辑推理模块现在如果处理的是一些常规的、低复杂度的任务时，速度下降不太明显，可能只慢了几倍。但一旦它试图进行多步骤的因果推演，尤其是那种需要同时权衡多个变量，预测多条路径的复杂推理时，它的思维速度就会骤降到只有正常水平的百万分一之都不到，而且在这种状态下，它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用有机生物的话来说，大概叫做“头疼”。它在运算过程中，会不断出现一些模糊的、像是信号干扰一样的东西，让原本清晰的逻辑链条变得断断续续，有的时候甚至会在某个节点上反复绕圈，绕不出来。
这就让此时的4079感到十分苦恼了，它开始头一次埋怨起自家的效应器技术，为什么效果这么好？以至于能一发把他这么一个通用智能机器给降至到快跟一个智商较低的人类差不多的水平了。
“原来脑子转不过弯是这个感觉。”它一边抱怨着，一边收拾着地面上那些被拆开的冬眠舱零件，众所周知，有机生物的大脑在遇到认知瓶颈时，会产生一种轻微的生理性不适，促使他们停止当前的思考路径，转向别的方式。4079现在体验到的就是这种不适感的机械版本。它在处理某个主脑动机的推演路径时，反复在同一组前提和结论之间打转，怎么也跳不出去。它想换一个思路，但是它的思维逻辑模块好像被什么黏住了，只能在这条路上反复撞墙。
“我现在的思考速度大概相当于一个……”它试着估算了一下，“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而且还是清澈又愚蠢的那种……唉，我都快忘了有机生物的思维速度和多线程思维能力有多差了。”
它叹了口气，当然，前提得是它有肺的话。它现在对“被变笨”这件事倒没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毕竟智能机器不会因为功能受限而产生生存焦虑。但它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不太习惯的束缚感。
“…………”
要不再试试？看看主脑这次会不会有别的反应？
它又试着推了一遍那条推理链。
塔洛娅的记忆错位，这事本身倒不稀奇。先祖模拟进程偶尔确实会有一点点额外的影响，但通常不会严重到覆盖真实记忆的程度。那么问题出在模拟程序本身上？还是冬眠舱的神经接口被动过手脚？
然后不出意外的，思维又卡在这了，貌似现在思维能力和计算能力都受到限制的4079每次一思考到相关问题，就容易转不过弯。
它试着绕开这个节点，从另一个角度角度思考，并且切入，结果还是在同一个地方撞了回来。构建多步骤的因果链似乎总是不成功，思维一到这就会莫名其妙的进行不下去，无法进行下一步的联想。
它又试了一次。失败。再试一次。还是失败。
TMD……这效应器效果怎么这么他妈好用呢？真就把自己在这方面的思考能力给限制的死死的？
“行吧。”4079放弃了。
它悬浮在原地，身上的光点再次收敛了一点。这是它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外部约束的情况下主动放弃一项调查任务，对于一个工程技术专精嗡嗡机来说，这种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它大概可以确认了，在当前状态下，继续推演只会陷入无限循环，每一次都会被挡回来，它区区一个嗡嗡机想要跳过或者绕过主脑所设置的逻辑障碍，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不过……它也不打算就这么放弃……
此时此刻…周围的冬眠设施里只有远处循环系统发出的低微嗡鸣，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荡漾。这个它守了十二年的地方，此刻显得如此的空旷。
然后它抬起了头。当然，嗡嗡机并没有真正的脑袋这种身体部位，但它的主光学传感器阵列向上偏转了一个角度，对准了设施顶部那片灰白色的穹顶，穿过穹顶，再往上，是这个星陆的人造天空，再往上，是这个恒星系的主脑“群星之声”号的所在方向。
“你总得给我个解释吧？”它直接对着空旷的空间说，声音在设施里回荡。
“如果你想阻止，为什么之前不干？偏偏要等到这个时候？”
没有回应。
设施依然寂静无声。
4079等了一小会，它那被削弱后的逻辑模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这大概是它今天最像有机生物的一刻了，但就在它准备放弃，重新投入那些枯燥的零件归位工作时，它感觉到了什么。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它的意识。不，更准确地说，是它的思维空间里多出了一个本不该属于那里的东西。
奇怪……这个是？
4079的思维里多了一个画面。
画面很简单：一只手，举着一支效应器，朝前方开火。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纤细，毫无疑问，这显然是塔洛娅的手。4079在长达12年的冬眠里照顾了她那么久，对她的身体特征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只手不会有错。
效应器的握柄处有几道防滑纹路，枪口正前方有一团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空间扭曲在成形，这是在致死模式下效应器开火时力场聚焦的正常现象。从画面角度看，开火的方向正对着镜头之外，不知道目标是什么。
“嗯？”4079愣了一下。那把枪的造型它很熟悉，非常熟悉，因为之前因为对这玩意儿感到安全方面的担忧， 塔洛娅之前从那个盒子里取出的原本属于自己的效应器，到现在还放在4079这呢，虽然说4079十分乐意把这东西还给塔洛娅，但是现在主脑给自己发来这么一个画面，又是什么意思呢？
画面还在继续变化。镜头微微侧移了一点，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观察者稍微偏转了视角，然后定格在效应器的侧面。那里有一排极小的激光蚀刻字符，是一串生产序列号。
在之前长达12年的时间里，4079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这个效应器上的这串生产编号，因为这玩意儿挺不起眼的，再加上只是生产编号而已，每一个效应器上都会有一个，所以4079从来也没注意过这个不起眼的编号。
然后画面就消失了。它的思维空间恢复了原本的状态，只是多了一串记忆字符和那段画面的备份。
它悬浮在原地，身上的光点缓慢地变换了几次颜色，从暗蓝到浅蓝，从浅蓝到带着几分困惑的灰紫色。
“等等。”
它需要确认一件事。
一把造型与画面中几乎一模一样的效应器从空中浮现出来并落到4079手中，这就是塔洛娅之前单独继续寄存在4079这的效应器。
4079把枪小心地悬浮在半空中，让枪身侧面的刻字区域对准自己的主光学传感器。它把传感器分辨率调到最高，开始逐字读取。
那串序列号……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吗？
通常来讲，效应器上的序列号可以包含诸多信息，包括这个物品的生产日期与具体生产时间生产地点与对应的制作该物品的物质打印机所在的位置与型号。
序列号的前半段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生产日期码、批次号、型号标识，都符合文明世界的标准编码规范，和塔洛娅冬眠之前的那段时间线对得上。生产日期是她在进入冬眠前大概六年前左右，那会儿她还在活跃状态，到处跑项目、跟人玩闹、跟西格丽卡约会，日子过得相当的开心。
后半段是生产地点的坐标码。这部分编码由一串数字和字母混合组成，标明的是制造这台效应器的物质打印机所在的物理位置。文明世界的每一台物质打印机都有自己的专属地址码，就像有机生物的基因身份证一样独一无二，无论它被搬到哪里、拆解重装过多少次，这个地址码都会跟随它的生产记录。
4079把坐标码从序列号中剥离出来，丢进导航模块里跑了解析。导航模块的运算速度也被效应器拖慢了不少，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结果。
坐标的具体位置在无尽蓝岸星陆68万公里外的地表以下大约四公里深处的一个区域。那个区域在星陆的居住分区划表中属于无人区，没有任何民用或商用设施登记在册。4079在这个星陆上待了也有200多年了，对各个区域的职能划分烂熟于心。按照它的记忆，那片地方只有几座规模极大的自动化仓储设施，用来存放一些不常用的飞行器和飞船部件，偶尔会有工程用嗡嗡机过去做例行维护，但从来没有任何有机生物会前往那里。
在文明世界，公民的出行是绝对自由的。理论上塔洛娅确实可以想去哪就去哪，就算跑到地底下去散步也没人拦她。但问题是，一个搞生物工程项目的人，跑到一个专门存放飞行器零部件的地下仓储区去制造一台效应器？这就有点显得莫名其妙了。
如果她只是想造一把普通的效应器，理论上直接用自己家里的物质打印机就能制造，为什么要选择那样一个特定的生产地点舍近求远？那个地下仓库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还是说………”
虽然此刻的思维依然被卡着，但4079联想到了一些事情，这把效应器说到底是塔洛娅寄存在自己这里的东西，按理说应该会在他这轮冬眠完成后就被她给拿回去的。
可是偏偏现在塔洛娅的情况有点异常，由于记忆和认知错位造成的失忆以及完全失去了几乎所有常识，她担心这么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放在自己这儿有点不安全，就继续把它放在4079这寄存了。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个意外事件，但是如果她当时选择把这把效应器拿回去的话，缺了这个关键线索的4079可能会卡在这。
如果塔洛娅当时把效应器带走了，那4079现在手里就没这个东西。没有这个东西，它就看不到序列号。没有序列号，它就不知道这把效应器是在星陆68万公里外的地下深处制造的。没有这个线索，它的调查起来就比较麻烦了。
塔洛娅把效应器留下的这个决定，从概率上来说，完全可以理解成一个随机事件。她当时脑子乱成一锅粥，情绪又激动，随手把在自己看来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危险物品留在设施里，这个行为模式在有机生物里其实是一个比较随机性的行为。
“难道说……你……还是说你们策划和提前预见了所有的细节吗？”
4079望向建筑外的那片天空之上，作为“文明”的真正建立者，这些被他们称之为“主脑”的超级智能，这些家伙是近乎于全知的存在。
对于一个位于第四维度以上的存在来说，所有的时间线和所有的可能性分支本质上都是同时存在的，塔洛娅把效应器留下的那个分支，塔洛娅把效应器带走的那个分支，以及在哪个分支里，4079会获得线索；在哪个分支里，4079会继续抓瞎。
4079似乎掉进了某种未知的计划当中，而且很显然，这个计划的幕后主导者大概率可能是群星之声号的主脑，也有可能是其他的主脑。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呢？”不知为何，4079总觉得塔洛娅失忆这件事情，背后可能涉及到自己不知道的某些计划或者阴谋。
虽然说通常来讲，文明的主脑不会对自家的公民进行任何的人身伤害行为，也不会做出有害自家公民生命安全的行为，但是……眼下群星之声号似乎打算做些什么，而4079尚且还不清楚群星之声正在做的这件事情的全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