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治五年二月初一，长安宫城。
宸玄准备在离开前，最后再在宫苑散下心。身边却跟着一个国色天香的少女。
她叫宸华曦，年十七，当今三亲王之一赵王宸暮的嫡女，他的堂姐。
说是堂姐，但宸玄这一脉与宸华曦这一脉也没有多亲近。宸华曦那一脉是他们祖父嫡出的，而他这一脉则是庶出。
嫡庶之差，重点在于血脉。世家为了保证下一代能够尽可能多地继承家族神通，通常会相互之间通婚，也就是嫡出。
而皇族更是如此，作为统治天下的皇族，他们比谁都看重。无敌于天下的血脉神通，是他们最稳固的统治基础。
一脉嫡出的宸华曦是现在三位帝位有力竞争者之一。而他，早在他父亲那代就被淘汰。
出身不及宸华曦还则罢了，宸玄天赋超群，可堪当代皇族最强，轻易赶上宸乾的修为。所以他寄希望于自己的金丹道法。
每个修士在修为突破到金丹后，都会在凝聚金丹时，顺应心意，领悟神通，修得特殊的金丹道法。
他希望领悟足够强悍的，可以媲美皇族神通的金丹道法。如果成功，那么他就算没办法像那三人一样轻易使出皇族神通，也有可能战胜他们，登上帝位。
到了那时，即使他会因为血脉强度而被质疑，也无关痛痒。因为能做到本身就等同于有资格。
只是当宸玄十五岁结成金丹后，他就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皇帝理应是拥有最强血脉力量的皇族。
他不仅没有得到强悍的道法，而只领悟一个辅助效果的道法。他以金丹的修为与还处于筑基的宸华曦比试，毫无还手之力地战败。
他蹉跎了近一年，寻遍皇家和玄宗的秘藏也没有找到任何办法，修为几无寸进。
他放弃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只不过是六年前就悬着的心终于死去。
“呆子，真放下了？真不是想逃跑吗？”宸华曦按耐不住，主动开口。
我并不意外，只微微转过头看着她，脚步没有停下。
这一年来，她可是非常“幸灾乐祸”，和他在一起时，不是“以后老实当我小弟”就是“从龙之功”云云。净喜欢说那些他不喜欢，但已经没有能力反驳的话，完全不似人形。
“放下了，回舒鸿看看，收收心而已。”宸玄随口应付。
“兴许回来后，我还会在凌霄法宫寻个客卿之位。”
七年前父母离世，宸玄独自一人从沧州舒鸿郡来到京城长安。他久违地想回去一次，收拾心情，恢复心境，重新踏回修行路。
他蹉跎了一年，连三人中最小的宸华曦都已经摸到结婴门槛。
“我还以为你要落荒而逃了呢。帝位你就别想了，那可是我看上的，你就好好辅佐我。到时候以你从龙之功，我必封你为后。”
就是早已习惯，她也总能更进一步。但宸玄只是“啧”了一声，懒得回嘴。每个人都有要操心的事。
他的野心被掐灭，但宸华曦也没好到哪去，虽然不清楚她自己是否意识到，这副还能调侃他的模样是习惯还是外强中干？
除皇帝一脉，帝国还有几支始终保持强盛血脉的旁系。为了保证子嗣能在下一代继承大统，在登基后，皇帝会娶异性皇族中血脉最强的为后。
所以在下代太子选定之前，那些参与夺嫡皇族的婚姻之事都只能在之后进行。
只是当前，因上代没能选出太子，因此帝位空悬，由三位亲王共同代行皇权，许多皇帝相关的传统并不怎么遵循。
而宸华曦现在的处境并不明朗，无论另外两个谁登基，宸华曦身为年轻一代女性皇族的血脉最强者，肯定会作为皇后入宫。如同前两任先帝之间那般。
要是说她能说服皇帝，从而放过她，不入后宫，也是有可能的。传统归传统，皇帝大过天。
但以宸华曦的美貌与血脉，又不太可能。
至于宸华曦登基，会放过另外两人，不收入后宫充作面首吗？
难说。
宸玄随口答应。就如同她说的那般，虽不中听，但对他而言，确实是可行而又不错的光景，有棵大树好乘凉。
准备起程后，宸华曦一路送宸玄到飞渡口，目送他登上飞舟离开京城。
离开长安上空，飞舟便疾行而去，破空之声呼啸不停，但都被随舟体一同建造的阵法隔绝。舟内除却减速，加速带来的震动外，一片安宁。
宸玄站在飞舟上发呆，既没必要去紧赶慢赶地修行，也没心思去想要做的事。
要做的事和想做的事，早都想好。但又如何抚平内心的不甘呢？
从来就不是真的放下了，只是知道，再不往前走，就连拥有的都要失去。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徒站许久，直到天昏，宸玄才回到舟舱中。
宸玄回到舱室内，简单调息后便仗着卓越天赋，强行入定修行。他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无法平复心境。
平常修士在炼功修行之前，都需要打坐调息，平稳心境。强行炼功，轻则徒积负担、修为迟滞，重则修为倒退、走火入魔。
京畿到沧州舒鸿的路程，按律允许的工具和限速，一般也要二周到一月之间。但宸玄有皇权特许，可驾飞舟以更快速赶路。
飞舟在云上穿行一周，临近舒鸿时，减速到寻常飞舟速度，降下云层，大地的轮廓重新展现在宸玄眼前。
共治五年二月初八，沧州舒鸿。
飞舟缓缓降落在郡城外的泊舟台上，宸玄还未踏出舱门，便看见台下早已有人等候。为首的是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身量不高，面容精干，已经在此恭候多时。
“舒鸿郡郡守林望安，在此恭候多时。”中年男子拱手行礼。
虽然宸玄此行不想大张旗鼓，到底也不是来微服私访的，还是要事先通知个别人，免得出误会，伤了和气。
“林郡守不必多礼。”宸玄同样拱手回应，“我此番来此，还需多多照应。”
“自是应该。”
林望安小心回应，心里半点不敢懈怠。这位爷虽然说得轻巧，如今帝位空悬，皇权旁落，三亲王虽然兢兢业业，但论威服仍然比不过平庸之君。
现如今，无论朝中还是地方都开始隐隐有以修为为重的趋向。他修为不过炼虚，只是治民治县颇有微功，才被朝廷任为郡守而已。
这短短十几年间，朝中情势几番变化，先是平帝早逝，下代皇族竟无一人可继大统。
平帝皇后承继大统，为昭帝。不过十年，也随平帝而去。
而新一代还远未成长，就只好由那些个亲王代行皇权。可像他这样的勋官，日子就没那么好过。越动乱，修为的重要性越唯一。
这种情况下，林望安也不免和舒鸿郡内的世家玄宗多多交善。
“公子请，住处已为您安排好了，虽没有京中府邸富贵，但也算是城内清幽雅致的居所。”林望安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斟酌着措辞。
“今日公子舟车劳顿，明日臣再陪您四处走走，熟悉一下舒鸿的风土人情。”
“可先去舒鸿书院看看。”
“书院还算规整，前些年刚翻修过一回。”他顿了顿，再说道。
“看过书院之后，若世子还有兴致，郡中还有几处玄宗可以走走。”
“虽比不得州内其他大郡，但玄宗不会差多少。
“……”
林望安一一向宸玄介绍之后的安排
宸玄并无异议。沧州的情况他来时有了解过，他并不关心，那是朝中的大人物需要烦心的事，他还差得远。
…………
溪承义第三次整理衣冠后，才将名帖递进郡守府的门房。
溪家是舒鸿郡是初来乍到的新户，论门第连寒门都算不上，不过是靠着积攒的家底使了点“人情”，才在舒鸿书院谋得的一片药田的管理之职。溪承义很清楚，要想真正站稳脚跟，这还远远不够。
所以他打听到郡守林望安素有礼贤下士，任人为贤的美名，便精心备了名帖，想借着拜访的由头先混个脸熟。然而门房只瞥了一眼他名帖上的籍贯，便客气地把东西推了回来：“林大人今日有要务，几日内概不见外客。”
溪承义倒也不恼，笑着塞了些“礼物”，再问：“什么要务，竟劳动林大人？”
门房大约是看他还算识趣，压低声音道：“大人的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林大人一大早就离府了。”
一番麻烦之下，今日又是一无所获。溪承义微叹口气，准备出城回家。
近城门口时，他又想着买些物什回家，添些家用，也不算白跑一趟。
当溪承义辗转几家店铺后，通过储物玉牌将东西收到自家仓库后准备返家时，余光忽然瞧见两道身影。
其中一个是林望安，而另一个少年模样他不认得。只是看着林望安跟在少年身侧。
【这个少年就是林郡守的要务吗？】
【郡内世家还不劳郡守这般对待，指不定是州里来的世家子弟。想必非同小可！】
这是个机会！
他快步赶回家中，一进院门便喊道：“月儿！月儿！”
妻子林琳从堂屋探出头来，怪道：“嚷嚷什么？月儿不在家，你忙傻掉了？”
溪承义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女儿溪月天资聪颖，自幼便展露出不凡的修行天赋，从县城玄宗一路升学。前不久被苍鸾宗破格录取。
连溪家搬家都是受此影响，总不能女儿才十五岁就到州里的大玄宗求学，她的老子还窝在小县城。
可现在人不在，他这美人计还怎么使得上呢？
他坐在堂中，双手撑着膝盖。苦恼地向妻子述说自己的“绝妙大计”。
恰好一绝色“少女”提着一桶半人大的水桶，摇摇晃晃地从堂门前走过。
林琳耳朵听着丈夫“苦诉”，眼睛却被“女孩”吸引，她目光闪烁，心生一计。小声地对溪承义说道：“你觉得灵儿怎么样？”
“灵儿？灵儿他和这事有什么关系？”溪承义不解地问道，顺着林琳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女孩”。忽然间，他好像明白妻子的想法了。
而溪灵只是打个水经过门堂，被父母齐看着，以为自己事发了，躲着他们的目光，装作毫不在意，手上的动作却是急忙起来。
但急中出乱，本就摇摇晃晃，直接摔倒在地，水也洒在他的身上。
见溪灵摔倒，林琳马上起身想扶，却被溪承义拉住，说了些事。
“你去带灵儿回房换衣裳，我去拿…那个丹药找你们。”
“……”
等溪承义说完，林琳再去找溪灵时，溪灵已经带着水桶跑得人影都没了，只留下地面上的水渍。
溪灵独自回到房间，抱着头，哀嚎着。
【我完了！怎么能这么丢人啊！】
【爹娘的样子，好像还出了什么事，不会还有我的事吧？】
溪灵越想越“绝望”，忍不住想蒙住脸，却又被湿透的衣袖冷得一颤。
【还是先把衣服换了吧。】
刚把外衣和里衣脱下，就传来的敲门声和林琳的声音。把溪灵吓了跳。
他现在抗拒开门，正好有个理由。
“娘，我在换衣服，等会。”
但林琳听了，却觉得来得正好。
“别别别，娘带了新衣裳，正好给你试试，快让为娘进去。”
溪灵听后一呆，【嗯？新衣服？不是出事了？】，也不在乎上身赤着就给母亲开门了，反正男子汉大丈夫。
林琳看着赤着上身的溪灵为自己开门，顶着绝色相貌，又浑不在意。她快步抱着衣裳推着溪灵进屋，随手将门关好。
溪灵被母亲的动作吓了一跳，余光瞥见林琳怀中的衣裳。
【好像有点不太对。】
“娘，你带的是什么衣物？”溪灵好奇问道。
林琳却先卖了个关子，只抽出一身干净的里衣推着溪灵到屏风后去换。
而在溪灵换里衣时，又响起了敲门声。
“是我，东西我带来了。”
开门后，溪承义带着一个木匣站在门外。
木匣中有丹药名叫阴阳转身丹，是魔道合欢老祖所研究出的特殊丹药。说是老祖，其实不过元婴修为而已。他想使用此种丹药，将自己的敌人由男变女，供自己采补和羞辱。
只是魔道在宸帝国不仅人人喊打，其成员也是五花八门，乌合之众。那合欢老祖的丹药也没能用在他的任何一个敌人身上，反而是被他用在自己身上，想要借此逃命。结果就是一张男性相貌长在一具女性身体上，长得还不甚好看，结果相当刺眼，被溪承义一眼识破。
魔道的东西大多都是这般，效果千奇百怪，却难堪大用。
溪承义本来留着，也是充作收藏，纪念过去的冒险岁月，想当初那合欢老祖，也是死前，逗他一笑。
只是没成想，他自己后来收养了溪灵，完美契合阴阳转身丹的效用。
溪灵今年刚满十三，还未行舞勺礼，见过的人相当少。相貌绝色，比她姐姐还更胜许多。
溪灵换好里衣，从屏风后走出，打理着还湿漉的长发，不想沾湿新换的衣服。
少年身量尚未长开，如初春嫩柳般纤细。眉目如画，肤白胜雪，与皓白的衣服相衬。墨黑长发披散在肩前，溪灵白皙修长的手指自上而下的，抚顺头发。发尖聚水，滴在地上，或是沾在衣上。
就是现在还没服用阴阳转身丹，领着他去见外人，旁人见着也只会感慨好个美人胚子。倘若告诉别人他是男孩，也定然不信。
原先还只是个想法，溪承义看后不仅下定决心，还自信满满。
溪承义将溪灵叫到跟前，把话一五一十地告诉溪灵。
溪灵听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
“爹，我可是男子。怎么能去做这些事，晚上几天，等姐姐回来，不行吗？”溪灵的声音带着抗拒。
“你姐姐她在求学呢，等到她回来，指不定要过上好几月。”溪承义蹲下身子，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循循善诱：“时不我待，而且只是暂时的。等你姐姐回来，你就可以变回来的。”
林琳也在旁边戏说溪灵，但她一开始的动机只是溪灵的相貌。如果平常上溪灵换衣裙，他肯定百般不愿，但若是变成女孩呢？
在父母的软磨硬泡下，他松口了：“只是……见一会？姐姐回来就结束？”
“当然。”溪承义忙不迭地保证，只要开了头，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溪灵攥紧了袖口，吐出口气。“那好吧。”
溪承义听后大喜，打开木匣，里面是丹方和丹瓶，从丹瓶中取出一粒通体莹白的丹药。溪灵接过丹药，一鼓作气吞服，答应了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吞下丹药后，一股奇异的温热从溪灵腹中升起，沿着经脉漫向四肢百骸。她感觉到身体在发生难以言说的变化。那温热让她感到些许头晕。
林琳看她如此反应，转过身让溪承义先出去。
溪承义离开房间后，林琳扶着晕乎乎的溪灵来到铜镜前。镜中的相貌并没有变化太多。
为了验证丹药的效果，林琳兴奋地扒拉溪灵身上的衣物。
溪灵头靠在母亲肩前，右手软绵绵地搭在林琳的小臂上，试图阻止。
“娘？你要……做什么？”。
“看看效果，也准备给你换身打扮，让你适应下女孩子家的举止。乖，让娘看看。”
林琳轻声安抚，但手上的动作却是毫不迟疑，一手按住溪灵双手，另一只手麻利地完成解衣的任务。
看着“女儿”白净的身体和初具规模的身形，完全可以想象，倘若溪灵生来就是女孩子家，长成后，有着怎样的玲珑身段。
她啧啧称奇，更觉得可惜，将早就准备好的衣裙一一换上。
而溪灵的晕眩感也渐渐缓解，记着答应的事，所以只是绷紧身体，没再阻挠林琳的动作。
换装完成后，林琳看着眼前可爱的“女儿”，满心欢喜。她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溪灵从没接受过。
随着年岁渐长，相貌愈发出众。林琳一直觉得很可惜。
她领着溪灵出门，而溪灵把头埋得极低，一手攥着林琳的衣角，一手攥着自己的衣裙，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几天，你先跟着你娘熟悉熟悉，过些日子就是花朝节，城里会办集会，到时候要带你去的。”
晚上，林琳就开始在教导溪灵。
教的倒不只是寻常女子的仪态，更要紧的是学她姐姐溪月的样子。
溪灵硬着头皮学，却处处碰壁。她虽没有多跳脱，但也没多文静，如今变成这样，又穿着这身衣裙，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羞臊别扭。
越是学不来，她越是窘迫，反倒显出几分怯生生的乖巧来。
林琳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有趣。她学姐姐学得不够像，但借着不适应的羞涩，倒像是个性子内敛的小女儿家。
倒也不碍什么事，到时候反让溪月来学她就好了。
她也越看越满意，只觉得溪月不在反倒正好。溪月相貌，估计那些达官显贵见过不少，但溪灵这等姿色……呵呵呵……
事想美了，林琳捂嘴轻笑。却又突然想起一事，溪月与溪灵相貌有差，如果不事先准备，容易出错。
林琳觉得要给溪灵化妆，让她更像溪月一些。可现在天也晚了。
“算了算了，明天再弄。”
“明天一早，我会带着你再适应适应，还要带你去外面走走。”
林琳笑着将溪灵拉到身边来，替她打理碎发。说些之后的安排。
溪灵抿着嘴唇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