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烬屠索
前篇
当波汇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教堂的钟声敲响,堇霞便又准备开始她摸鱼的一天。
不同于其他庄严肃穆的牧师,堇霞完全不喜欢穿那些大袍子,我行我素地把长袍改短,方便她上蹿下跳,或是逃掉晨练之类,什么事都干过。
但是就是没人管她。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对她发自心底的敬畏。很奇怪,但是堇霞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也没有人深究,很奇怪。
堇霞是波汇教堂(自称但也被公认)最强的牧师,圣火一般温暖的治愈能力,如有神助——也没有人细细研究过这个。大家只当她是个来路不明但天赋异禀的小牧师。
那些老牧师经常把什么“神”,什么“爱”,什么“神与我同在”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挂在嘴边。先不管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有,堇霞一听见那些老牧师开始唠叨就会立刻跑路,活像是一个没有耐心听自己的信徒念祷文的神。
堇霞只想要每天摸摸鱼,轻松愉快地活下去。
堇霞今天在波汇教区附近的集市上乱窜。
“那些老东西天天吃素不吃肉,‘神’会管他们吃啥啊?有那份虔诚的心,意思意思念念祷文不就够了嘛?谁会像我一样天天盯着他们吃什么……全是一群木头脑袋……
“反正我今天吃定烤肉了,昨天躲着那群老东西看的闲书可给我馋坏了,买点肉回去学着做做,”堇霞张开手,小小的明亮的火焰在她手中燃起,“圣火……能用来烤肉吗……”
堇霞脚步停住了,她察觉到了一股不属于市井的力量波动。
她熄灭圣火,抬头,直视着正午的晴空,阳光并没有让她眯起眼睛。
“不是天上…是……在附近……算了,可能是饿出幻觉了。”
她还是决定先管好自己的肚子。
虽然堇霞爱到处乱窜,但似乎并没有好好地逛过这个集市。
比如她现在就找不到去哪买肉,她想找个人问问。
但这时那股古老的力量又若有若无的被她感知到了。
“……还是去那边看看吧。”
她走到了一个肉摊前,正在忙活的是个表情平静的少年。
深蓝色的短发,后发稍长一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似乎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那个,呃……”堇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烤肉……烤肉是,买这里的,吗……”
好奇的心还是战胜了空空的肚子。
那股力量变近了,堇霞忙着定位,说话磕磕巴巴的。
“烤肉的话要这一块会好一点。”
少年平静地开口,但似乎并没有急着给眼前这个牧师模样的女孩子割下这块肉。
他开始观察着这个奇怪的牧师。银白的中长发,左边扎起一撮头发,绑着小翅膀形状的蝴蝶结,虽然穿着牧师的衣服,却是短袖和短裤,胸前也没有挂着牧师最爱的十字架吊坠。看起来不像是个来买肉的,倒更像谁家乱跑的小孩——父母还没给钱的那种。最引人注目的大概还是她的瞳孔,正中心有一小块白点,周身还散发着一种隐隐约约的温暖的气息。
是错觉吗?总感觉这家伙脑袋后面自带一圈淡淡的光环。
“啊,行,不对……没带钱……”堇霞拍了一下自己的裤兜,高达0个子儿——她没有出门带钱的习惯。
“送你了。”那屠夫也不恼,甚至有点好奇地想看看她的反应。
“哎,这怎么好意思……你叫什么?下次我给你带钱,或者我现在跑回教堂……当然你也可以来教堂找我要钱。”
“枫岚,还有,真的不会被赶出来吗。”
“啊哈哈……大概会的。”
堇霞尴尬地挠挠头,教堂那些老牧师虽然死板点,但不得不承认安保意识挺强的。不过,经过刚刚偷偷摸摸地排除和试探,堇霞觉得那股奇异力量的来源,就是眼前这个要送他肉的少年。
“咳嗯,我是堇霞,波汇最——厉害的牧师。”得意地摇摇手指。
枫岚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还打着包。
“看得出来。”
要是枫岚不说这四个字,堇霞可能还会继续讲自己有多厉害,但她却愣了一下,重新开始审视这个给她递肉的屠夫。
“如果你哪天想去教堂,可以报我的名字,嗯,我……我很厉害,大家都听我的,嗯。”
“想来没什么必要,但是感谢牧师小姐行这个方便。”枫岚微微点头致意,嘴角微微扬起,擦了擦那锃亮的泛着寒气的菜刀。
堇霞一眼看出这刀不是什么寻常东西。
刀身不见寻常钢铁的反光,倒有一种特殊的古老的哑光感。没猜错的话,这材料是空墟铁。
墟铁是一种波汇稀有矿物,经常用于兵器,或者教堂里那些给神上贡的盘子(堇霞天天偷摸吃贡品,很熟悉)。
但重点在于,就连这块铁用的都是只存在于那高天之上的、悬浮矿脉中的空墟铁。寻常人可不识货。
堇霞看着这刀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这没能躲过枫岚的眼睛。
“那个,刀不错,想必也不是什么便宜物件。”
“家传的,自己用了很多年。”枫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牧师小姐好眼光,这刀……相当的好用,这么多年没卷刃过。”
“哎哎,别一口一个牧师小姐,叫堇霞就好,枫岚。”堇霞摆摆手,手指刮了两下脸蛋,似乎是觉得有点别扭。
“堇霞小姐……”
“这破后缀也不用叫。”
“……堇霞,吃烤肉的话,调料也是比较必要的……你大概也没带钱买。”枫岚有点无奈,“我可以给你写一个清单,可以照着去店里看看。”
堇霞灵机一动——得编个理由让这个看起来很可靠也很可疑的屠夫跟她走一段,正好还能顺路探探对方底细。
她很好奇这个屠夫为什么会有天界的东西,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波动。憋了一会,终于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
“我不认路。”
“……”枫岚拧起左侧的眉毛,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又没拿钱又不认路,还像个小孩一样耍心眼子的牧师,“等我一下。”
枫岚转过身去,简单收拾了一下台面,堇霞看见他并没有把菜刀收在案板上。
他将菜刀细细地擦好后,别在了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刀鞘里,还把围裙解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粗布窄袖短衫。
随身携带着菜刀吗……啧。
堇霞在心里默默地给他贴上一个“不好惹”的标签(至于为什么不贴“不敢惹”,因为堇霞有的是自信惹天惹地)。
“走吧,来这边,‘荣光之风’旁边有个杂货店。”枫岚提醒道。
“啊啊,‘荣光之风’我知道,我逃班的时候经常路过,里面可香了,不过我没进去过。”
“……当牧师也蛮不容易的。”枫岚捏捏额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还好吧,我经常逃班,很少有人管我,嘻嘻。”
虽然枫岚指的是堇霞以外的那些“要上班还不会逃班”的牧师,不过看见堇霞这个没心没肺的样子,他也不打算多说了。
买齐了调料,两个人走了一段路。
堇霞暗自思索,眼前这个少年,身上萦绕着一股属于那高天上古老又光明的气息。但里面似乎还纠缠着一缕暗沉的丝线。
“我送你回去吧,今天在不夜滩有晚会,现在的集市有点挤,别又找不到路了。”枫岚有意无意地调侃了她一句。
堇霞察觉到了句子里的调侃意味,她很想瞪他一眼,但是人家刚刚帮了自己很多忙,还是收敛点比较好,更何况那气息……
“好……晚会?感觉会比那些老东西唠叨还吵……但应该也会很热闹。”堇霞不知道那些牧师会不会也去晚会凑热闹,这样的话她就能一个人在教堂里烤肉了。
“晚会上可以烤肉。”
“陪我去。”
“好。”
刚刚那一连串对话流畅至极,脱口而出。两个人似乎都愣了一瞬,就像是两个人思维短暂的产生了共鸣。
“……你下午什么时候有空。”
“屠夫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班。”
“……怎么跟我一样。”
又是这种感觉,堇霞暗想,似乎早已经和眼前人,无数次这样对话过。
“呵,想来是非常有缘了。”枫岚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点。“那就挑‘逢魔之刻’吧,那个点去不夜滩,说不定还能去抓个鬼玩。我去找你,省的没抓到鬼自己却被鬼抓走了。”
“不要小看我!我可是波汇最——”
“——强的牧师,我记着的。”
堇霞又被噎了,腮帮子鼓了起来,拳头暗暗的攥着,气得跺了跺脚。
“唔啊——随你!”堇霞撒腿跑开了。
“喂,前面左拐,别跑错了。”
“闭嘴!”
枫岚看着那仓皇的背影还是没忍住笑了声。
“你也确实不简单呢,堇霞小姐。”
黄昏时分,华灯初上,堇霞刚打包好要带的肉和调料,来到教堂门口,便看见了早就等候多时的枫岚——手里还把玩着一个明晃晃的铁链和钩索。
“烤肉……需要这个?”堇霞后退半步,故作害怕的说。
“烤肉不用,抓鬼需要。”枫岚坏笑地看着她。
“哪有那么多鬼……如果有,看我揍扁它。”堇霞骄傲地扬起下巴,攥了攥拳头。
“是吗?那我们可以比比谁抓的鬼多。”
“那还是算了,我要吃烤肉,快带我去。”堇霞发现这家伙挺上道,很会接她话茬。就是经常会时不时噎她一句。
“全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哼。”
两个人来到不夜滩。这里来了不少人,堇霞下意识到处找那些牧师,省得自己烤了没几块肉就被那些老牧师抓包了,回去虽然不会被管,但肯定会念叨上几天。
“枫岚,你很会烤肉吗?”
“还可以。”
“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烤好不好,我怕有人抢我肉吃。”其实堇霞的意思是怕被别人看见这个不安分的牧师在烤肉吃,她担心有人去教堂的时候会说漏嘴。
“真想抢你肉吃的话,我可以把他变成烤肉。”枫岚似笑非笑地开着玩笑,他发现逗这个小牧师太好玩了。
“我不觉得人肉会很好吃。”
“在这里抢你肉吃的可不只有人。”枫岚刻意地摇了摇腰间那明晃晃的钩索。
“好啊,那你抓个鬼来烤烤吃好了!反正我不吃!闲书上可没写过烤肉要用鬼!”堇霞没好气想要轻锤了锤枫岚。
枫岚没有还手,只是引导着堇霞慢慢的来到一个略高的石头上。
“这里亮堂,人不多,通风,旁边还有几棵枯树……”
堇霞似乎很喜欢这个地方,但她的肚子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假装是无事发生地挠了挠头,“那个,我们开始吧……”
“对,要不某人的肉可都要被路过的萃灵偷吃咯。”枫岚看出她的窘迫,也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开始起架子烧火。
“偷吃了就抢回来,你会帮我抢回来的!我相信你!”
“其实我不觉得你会相信萃灵会抢你肉吃,但是我确实会帮你抢回来。”枫岚摆弄着烧烤架。
堇霞刚刚没被噎还有点不适应,她往枫岚身边靠了靠,全神贯注地盯着烤肉,心里还在思忖着圣火到底能不能烤。
两个人吃美了——至少堇霞肯定吃美了。枫岚还贴心地去附近买果汁,“你想喝加冰的还是不加的?”
“加,我想咬冰块玩。”
“……”
枫岚拿了两杯果汁和一大杯冰过来了。
“管够。”
“……枫岚,冰可以烤吗?”
“你往冰块上撒点料,烤不烤都是那个味。”
“还是算了……”
真是一个惬意的夜晚。不夜滩的晚风很舒适,堇霞一会吃烤肉一会咬冰块,还能喝两口小饮料,枫岚负责抓鬼,这一晚上竟然有高达0个人或者鬼来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真是辛苦枫岚了。
夜色渐深,枫岚看着这位吃得很开心的牧师,她的身形似乎并没有因为天色暗下来而模糊,周身发着淡淡的光,像是一个小夜灯。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不早了,你得要早点回去吧。”
“啊……那些老东西肯定又要念叨了……”堇霞舔了舔嘴唇。“那也劳烦您……”
“不用那么客气,既然是波汇最厉害的牧师,那我身为一个临时保镖,荣幸至极,还可以——沾沾‘光’。”
堇霞没有联想到自己晚上会发光这档事,非常满意地跟在枫岚后面收拾东西,好不和谐。
“到最后不还是没有鬼。就知道吓唬我。”
“看来你没吃饱?那下次我去猎点鬼给你留着烤?”
“喂……”堇霞又锤了锤枫岚。
波汇的晚风撩拨着两个人的心弦,吹出了一个平淡而又温暖的夜晚。
平淡的生活总是过不够。
对于堇霞来说,摸鱼的日子只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些消遣,在教堂混日子,偷吃(或许本就属于)她的贡品,还是很自在的。
但枫岚不一样。
那菜刀和钩索并不只是身为屠夫的工具,也是身为杀手——代号“屠夫”的武器。他经常接一些平定墟蚀畸骚动之类的委托来赎罪,平息他内心的悔恨。
但今天青榆的墟蚀畸格外得多,枫岚甚至有点分不清自己处理了多少。
“哈……干完这票还是……多歇几天好了……这感觉真糟……”枫岚看着自己抖得格外厉害的手。“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做这些事情。早知道去教堂混了,至少那地方是真的可以忏悔……不对劲……”
墟蚀畸越来越多,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过来,枫岚难以逃脱,只好被动地迎战。
“久违地……放开了杀……”枫岚越来越不对劲,他的大脑一片混沌,机械地重复着屠杀的动作,“这感觉……酣畅淋漓……”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另一边,几个老牧师正在窃窃私语。
堇霞明的不愿意听,偷摸聊的内容可来劲了。她躲在墙角偷听。
“青榆那边,从今天早晨就开始骚动……”
“本来就没人敢过去……”
“肯定是那位德鲁伊大人今天心情格外得差……”
堇霞好几天没见枫岚,本来想今天去烦烦他,这么看来还是改天吧——她要去看热闹。
“到底有多生气?让我来会会那个德鲁伊……我就不信我打不过。”
堇霞偷偷从后门溜走了,火速前往北边看热闹。
青榆丛林的空气变得粘稠又燥热,混着血腥气。
堇霞在路上的时候感觉越来越不对劲,熟悉但躁狂的力量波动困扰着她。
“……那个笨蛋不会被卷进去了吧,总之得快点……”
不得不感慨一句,堇霞的直觉一直都很准。
满地都是墟蚀畸,切割的口子平滑又规整,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黑紫色的液体,以及让人心烦意乱的空墟力。
在那满地狼藉之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
没等堇霞反应过来,枫岚便发现了,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活物。
“去死——”
手起刀落——
手被钳住,举了起来,屠刀落下,扎进地里。
“枫岚。”堇霞的力气出奇的大,她牢牢禁锢住枫岚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额头,“冷静点。”
两个人的距离很危险——要不是堇霞力气大,那刀扎进去的地方就不是青榆的林地了。
堇霞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神色凝重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少年那紫罗兰般的眼眸里蓄满了杀意的火,此刻却一点一点的熄着。
两个人僵持了没多久,枫岚滑跪在地上,眼神比教堂的那口枯井还要空洞。
堇霞顺势半跪着,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没事了……没事了……”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几天不见……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吓呢。”
枫岚的眼神慢慢清明,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着淡淡力量波动的堇霞,以及周围的狼藉。
“我……我又……等等,有没有伤到你?你怎么在这里?”枫岚的声音透着罕见的焦急。他扭头看了看堇霞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心里痒痒的,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教堂的那些老家伙今天在背着我讲悄悄话,我就在旁边偷听。”堇霞托起枫岚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摩挲着上面薄薄的茧子,“听说青榆这里从早晨就开始不安分,都以为是德鲁伊闹脾气了,所以我来看看热闹,没想到……”
“我……”枫岚没有收回手,平静的脸上出现了名为挣扎的裂痕,他很想告诉堇霞自己并不是故意的,但他止不住的后怕,
假如堇霞力气没那么大,假如堇霞没有反应过来……
“吧嗒—”堇霞弹了一下他的脑壳。
“好啦,别胡思乱想了,那么,你一定有很多想说的吧?比如……你不是故意的,比如,很多年前,天界有一场类似的骚动……”
“你都知道?”枫岚紧紧地攥着拳头,不敢看堇霞。
“略有耳闻。”堇霞握住他的手,抬起了他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该你说咯,你说我听。”
那并不是他的错,一切的根源都来源于这世界本源的邪恶力量——空墟力。
就算他知道这一点,他也无法原谅自己。血洗族人的不是空墟力,而是那个年幼被影响心智的枫岚本人。
无需多余的审判,天使的力量来源于世界本源的秩序。当枫岚误杀了第一个族人之后,他就已经堕天了。就算他不杀那么多同族,秩序已经被打乱过便再不会被补救。他已经没有资格身为一个“天使”活下去了。
当年他没有管自己那脱落发黑的羽翼,没有管头上那黯淡下来的破碎光环,
求生本能催促着他,他一味地跑,头也不回地跑。
他知道自己有罪,但他还是想活下去。
他逃离了天上,他隐入了人间。在这里,他收敛起自己的力量,在人类的社会里摸爬滚打。
他时常会因为杀了几个墟蚀畸而心神不宁,时常会从那最大的梦魇中惊醒。
起“屠夫”这个代号,大概也是为了让自己时时刻刻清楚,自己永远是那个不可理喻的罪人。
枫岚闭着眼,脸上的表情挣扎又隐忍。
预想之中的畏惧和疏离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浅笑。
“看来我猜的八九不离十。”堇霞温和的眼神像那晚的风,轻轻拂过了枫岚的脸。
“我……可是我差点把你……”
“这不没发生嘛。”堇霞再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松点,现在已经没事了。空墟力就是这种作用,你应该也知道墟蚀畸会不分敌我的咬来咬去吧。”
枫岚还是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安抚他的少女,周身散发着温暖的神性光辉。
“堇霞,我……我无以为报。”
“吧嗒—”堇霞气鼓鼓地再次弹了他的额头。“憋半天憋出来个这?笨蛋,你听好了。”
堇霞扶着他站了起来,顺便捡起了他的沾血的菜刀和钩索。“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生……不,你的生命还很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去补救。往前看,坚持你的本心,不要被过往的阴影牵住了鼻子。”
枫岚不再说话,他已经无法用普通的话语来表达对堇霞的感激。而另几种情感在他心底慢慢滋长着。
枫岚没有过多的追问堇霞的身份,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发呆。
堇霞也不是普通人,她像一位神。
那淡淡的光辉,那若隐若现的光环,那压制性的力量,那悲悯的眼神,
那仁慈的笑。
“堇霞……你……也是同类吗……?”
枫岚决定先搁置这个问题,直接问可能过于僭越了,毕竟这不是什么小事。虽然堇霞看着没心没肺,还说什么“不用想着报答我”什么的,但总不能真的什么事都不做。
枫岚开始到处打听那个最调皮的牧师,当然不是去教堂里面问那些老牧师。
“她啊,人不大,本事不小,听说之前追着墟蚀畸跑,上去给了一拳,那墟蚀畸就倒在地上烧起来了!”
“哦那个最调皮的牧师,人挺好的,闹腾归闹腾,但是很少给大家添麻烦。”
枫岚有点摸不着头脑。
“还是个战斗牧师……但是烧起来是什么意思?火……圣火……?”
虽然已经过了很久,但枫岚依稀记得小时候在天界看的书。
“圣火本源,是来自心中那永不熄灭的生命之火。有那么一位执掌圣火之力的存在,祂将炽热的信仰根植在了人们心中,此后世间便有了像火焰一般温暖的力量,可抚平伤痛,可祓除邪恶……”
但仅凭一击就能把墟蚀畸烧着,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圣职者的力量。
枫岚想起那句自信满满的“波汇最强的牧师”,他本能的感觉,这话绝对不是什么玩笑话。
一个天赋异禀的牧师?一个年轻有为的战士?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要不还是再看看吧。枫岚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已经够折腾了,暂且就此打住好了。
听堇霞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别想太多。
枫岚提了两大包新开业的杂货店买的零食。
他真想不出来该用什么讨好一个疑似是神的对象。
“神一般要贡品……呃……那这些……算不算……”枫岚对着镜子皱着眉头,他觉得总不能真的用那些瓜果之类的贡品。“……不管了,也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呆在教堂里。”
枫岚鼓起勇气打开门——
“呜啊!我还没开门呢!怎么——”门外站着的是吓了一跳的堇霞。
两个人面面相觑。枫岚提着两大包零食,堇霞手里拿了个小吊坠。
“……”
堇霞慌张地把手背了起来,眼神止不住的往枫岚手里的两大包东西上瞟。
枫岚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热,他试图说服自己是因为离这个圣火牧师太近了被烧的,而不是什么别的心思。
“那个……”
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
两个人再次同时开口。
看来有的时候太过默契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堇霞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看着别过头去不敢看她的枫岚,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你还挺有精神的,白担心你了。”她递出手里的小吊坠,“送你咯,可以安神,以后别再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了,我会听的。”
枫岚一惊,颤颤巍巍的伸手,被堇霞一把握住,手里被塞了吊坠。
“嗯,看起来恢复的不错。”堇霞松了手,笑意不减,“嗯嗯……让我猜猜,你正要出门,还要给我带两大包好吃的,对不对?”
“对。”枫岚宝贝地握着手里的吊坠,但还是不好意思看堇霞,眼神在门框边缓缓倒伏的零食袋上逡巡。
“哼哼,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咯。”堇霞提起两包零食,示意枫岚跟上她。
“要去哪?”枫岚先是把吊坠放在了里衣口袋,随后快步跟上堇霞,帮她提零食。
“你猜。”堇霞以为他要护食,疑惑了一瞬,但还是递出了零食袋子。“你猜我怎么来的?猜猜嘛猜猜嘛!”
枫岚提起两袋零食,眼神里有询问,“不知道,但既然是波汇最厉害的牧师,做得出来什么都不奇怪。”他看着堇霞不满意的鼓起腮帮子,只好又认真地想了想。“力量波动,之类的?”
堇霞故作玄虚的眯起眼睛,坏笑地看着他,随后又突然直起腰,手指着天空。
“是我们两个人坚不可摧的信任与羁绊!”她自信地大喊,引得几个路人侧目。
她倒是面不改色,但枫岚却觉得脸烧的更厉害了。
“我知道了,嗯,好……很好……挺好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个祖宗请到没人的地方,枫岚这样想着。
堇霞带他来到了教堂旁边的小公园,这里人确实不多,虽然离教堂挺近。
“我一个人吃不下,我看你也想吃,我们一起吃吧。”
虽然枫岚不知道自己哪里表现出来想吃,但还是乖乖地随她坐下。
“其实跟着力量波动走就可以找到你家了,不过我没想到你也要出门,而且看起来是奔着我来的。”
这倒让堇霞想起了那些每天上贡的牧师,虽然贡品看起来完全没有零食有食欲就是了。
堇霞看着枫岚从里衣口袋里小心翼翼的取出那蓝灰色的吊坠,捧在手心里。
“这是……天使石吗?”
“有眼光,我昨天把主教椅子上的好看的石头抠下来好几个,挑了个最适合你的。”堇霞环绕四周,偷偷给枫岚看她手里的另外几块晶石。
“……噗。”枫岚没忍住笑了出来。“看来今天教堂没什么人,你都敢在这里大声密谋你的计划。”
枫岚又摸了摸吊坠,温热的,然后戴上。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堇霞捂了太长时间,或者说真的有用。枫岚感觉到心口很温暖,像是有一股温暖强大的力量安抚着他的灵魂。
“嗯……今天早晨被早早地吵醒了,一起来发现有一批吵吵嚷嚷的老家伙跟着骑士团出去了。你说他们是不是贪了我的伙食费?”
“?”枫岚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此话怎讲?”
“说着玩的,这是我编的,你知道吗?那教堂里的贡品是真的很一般。”堇霞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两块饼干。“但是‘神’知道呢,反正又没人检查贡品究竟被谁吃了,放着也是放着。偷吃几口,第二天还有可能听见那群老东西念叨什么‘阿多显灵了’……”
枫岚开始思索。牧师和骑士团……“阿多”……贡品……
“堇霞,我不太放心。”枫岚递了盒葡萄果汁,“要不……我们也去看……凑凑热闹?”
堇霞理会他的意思,因为她也隐约觉得不对劲。
“平常没见出去那么多人,甚至还惊动了骑士团,嗯……那看来确实贪了不少贡品费,不不,没什么。”堇霞喝完果汁,提着剩下的零食大摇大摆的往教堂里走。“我先回去放下,你等我……不对,你可以进来,反正没什么人。”
“还是算了,没什么人不代表一个人没有。”
“……‘神’知道呢。”
安顿好一切,枫岚摸了**口的那颗天使石吊坠,温热的触感让他感受到这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波汇的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
两个人“故地重游”,回到了青榆那块熟悉的地方——也就是枫岚暴走的那片林地。
枫岚捏了捏太阳穴。“啧……果然还是……”
“放松点。”堇霞点了点枫岚的额前,一道浅浅的光没入了他的额头,那股心烦意乱的感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力量像是一团温和的火。
“我有的时候还是会想,该怎么彻底清除空墟力,杀灭墟蚀畸似乎并不可行。”
“枫岚,你知道外墟裂隙吗?”
“略知一二,当年我在天界就是因为太靠近了那东西,所以……”
堇霞叹了口气,“波汇有不少裂隙,但并不是所有的裂隙周围都会引来墟蚀畸。”她捏起一片叶子,叶面对着枫岚,叶刃对着自己。
“像这样,有的裂隙是叶面的样子,有的则是从我这边看。”
“那裂隙有没有办法……关上之类的?”
“很难。”堇霞两只手指搓着叶片,“就算关上了一处,只要外墟力不消失,那不从这一边通过的力量也许会撑破另一侧。听起来很悲观,但波汇也有一种源源不断的力量对抗着外墟力,这样就达到了某种平衡。你看,波汇现在好好的。这都是大家共同的努力。”
枫岚仰望天空,仿佛那里有一切的答案。
“那天,青榆这里的墟蚀畸格外得多……我在想,那裂隙难道……”
此时一道凌厉的紫光将要擦过堇霞的肩膀,枫岚把她猛地往旁边一带,那紫光擦伤了枫岚的左臂。
“嘶……我……我……”枫岚想要确认堇霞有没有事,但自己的左手开始像那天一样不受控制,剧烈的抖着。
“不行……不行……不要……”他挣扎着,像那天一样跪倒在地上,单手抱着头,“不是我……是我……都是我的错……
堇霞没有说话,她盯着那不同于先前的伤口,闭了闭眼。
“果然还是要来了吗。”
当年天使族元气大伤,表面上看来是那年幼的天使心智不成熟从而被外墟力引诱,实际上当时那天界的外墟裂隙涌出来的力量极其紊乱,较普通外墟力更加的难以消除。
高天的裂隙在当年自行闭合了,一同带走的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悲伤的天使魂灵。
这事在当时惊动了更高阶的那些天使,他们发现这些天使遗体以诡异的形式没有消散。而那罪魁祸首此时已经逃离了这片天,无从审问。
大批迷茫的魂灵在外墟里困了不知道多少年。
恰逢青榆的裂隙在前几日波动,魂灵们循着那熟悉的暴走力量找到了青榆。
找到了枫岚,那一切的罪人。
但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况且,大家也知道,真正让他们死去的是世界的邪恶本源,枫岚只是那个无辜的容器。这个容器却把世界的恶意,臆想的审问全部封存在了自己心里。
堇霞看着眼前的那些缠绕着紊乱气息的墟蚀畸,把手抬起,随后走到跪地的枫岚身边,一同半跪着,右手搭上他那伤口。
“枫岚,抬起头,”那声音不像是平常的那个堇霞,有一股肃穆庄严的神性。“该面对的,你还是要面对,但请先别乱想,先看看他们吧。”
“我知道,我知道的。”枫岚并没有抬起头,还在颤抖着,“一定是,我当年,杀掉的那些……我们无辜的族人……”
“你说得对,但你在害怕什么?”
“我有罪,我有罪……我……我知道我有罪,他们会审判我,这是我应得的,但我,但我还是……”
“他们真的是来审判你的吗?抬头看看。”
枫岚猛地抬起头,只见堇霞挥了挥手,那些萦绕在墟蚀畸身上的那些紊乱的东西现了形。
是当年那些被误杀的天使们。
但没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愤怒,平静的诡异。
枫岚愣住了,预想之中的,铺天盖地的呵斥,或是责问并没有出现。
“好久不见,小枫过得还好吗?”
是他熟悉的玩伴,当年被他第一个误杀的天使。
“看呐,小枫的新朋友,看起来好厉害!”
“小枫,大家虽然都死了,但是大家都知道是因为什么。不要想太多,大家一直知道,错不在你。”
越来越多的族人走上前来,没有一个人是在压迫枫岚。
“可是挥刀的还不是我吗……”
“枫岚。”堇霞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直视着自己。“你从一开始就没有错,你只是外墟力的替罪容器。你看,大家也都明白。”
枫岚感觉心里有一块结被什么东西烧掉了。
是那吊坠的力量吗?不,是眼前这个眼底里有神性光芒的少女。……火……圣火……
“你果然是那位吗……”枫岚试探着问,摸着自己热热的胸口,分不清是圣火还是心动。
“你觉得呢。”堇霞见枫岚清醒过来,松开了手,随后转向那些魂灵,给了枫岚一个询问般的眼神。
“我知道,他们需要解脱……”枫岚心领神会,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我该怎么做?”
堇霞没有说话,但周遭的气息完全不同了。所有灵魂感受到了更高阶的那份神力,纷纷将手放在胸前致意。
“心火不熄,圣火永燃——”
耀眼的圣火开始烧灼着那些墟蚀畸,连同这些本就想要解脱的灵魂。
但没有一个灵魂逃避着。
长久以来的囹圄被打破,灵魂早已飘零许久,但灵魂本能的敬畏和敬仰,依旧能与圣火之神共鸣。漂泊的灵魂们投奔了这位至高的圣火之神,一同化为了她手中的火。
但周围却并没有因此彻底平静下来。
青榆的裂隙打开了,一如之前在天界的暴乱。
成群的墟蚀畸四散奔逃,或者相互搏杀,或者奔着波汇城去了。
无需多言,只是一个眼神,枫岚便抽出了他的刀,他深吸一口气。
“哈……我一直以为,斩断自己的过去后,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现在看来,放下只是个开始。”他缓缓举起刀,“战斗已经不可避免了,堇霞,不管你是人也好,神也罢,希望你不要勉强自己。有很多事……我想之后再问。”
“就等你这句话,那么,我们开始吧。”
枫岚挥刀的动作褪去了之前的犹豫,他不再是那个被囿于愧疚的堕天使,也不是自我审判忏悔的“屠夫”。他只是枫岚,想要真正地守护自己第二个故乡的少年。
而在他身后,那个少女的气场变了。
汹涌澎湃的圣火力量流淌进四肢百骸,堇霞也不打算继续袖手旁观了。
堇霞左侧扎起来的一部分头发散落了,那可爱的头绳滑落,幻化成了她头后的神性光环。一袭神圣白衣轻轻的覆在她身上。她睁开眼,本就不同于人类的眼里,此时盈满了仁慈与力量。
“啊啊,好久没动真格了,小心点,别被烧到咯。”堇霞打了个响指,想要从背后偷袭枫岚的墟蚀畸烧成了灰。
枫岚转过头去看到神力解放的堇霞,只愣了一瞬。他迅速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哈,这才有意思。”枫岚勾起唇角,也开始放开了手,头上开始显现那黑色的碎裂光环,身后那残破的羽翼也不再掩饰。
堕天使的力量是一种违背了秩序的自由之力。千百年来枫岚背负的罪业太多——尽管都是自己施加的,但一切的忏悔和苦痛在此时都化作了他的力量,只为了家园而战。
圣火祝福加持下,枫岚本就不俗的实力锦上添花,如有‘神’助——离得近的墟蚀畸被一刀两半,离得远的便甩出那钩索拉到身边,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干净地解决掉。
此时有一部分圣骑士和牧师赶到救场,其中几个老牧师看着天上的堇霞吓得不轻,连连大喊“阿多真的显灵了”。
但外墟裂隙的扩张也不容小觑,墟蚀畸源源不断地涌现,这样拖下去并不是办法,得毁掉那外墟力的源头,或者说把裂隙强行关上……
青榆的裂隙暂时被压制住。枫岚擦了擦额头,也望向那悬浮在空中的堇霞。
“……等等……”枫岚看着正在变好的局势,心里还是有一点顾虑。“……裂隙是相通的,那天界那个……”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两边同时……呃…!”话音刚落,天边劈下了一道紫黑色的闪电,直直地劈向了堇霞的左手,那外墟力沿着豁口开始蔓延。
枫岚看着堇霞正在被外墟力侵蚀的左臂,顾不了太多,纵身一跃飞到堇霞身边。
“堇霞……堇霞你……”
“枫岚,小心烫。”
只见堇霞一记手刀,斩断了自己的左臂。滚烫的,金灿灿的神血飞溅,有一滴沾到了枫岚的额前——确实很烫,但枫岚的心却揪得更疼,他瞳孔骤缩,震惊地伸出手,想要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这……你……为什么……”
“我现在要去天界的那缝隙,把那地方堵上。”
“一定要去吗……”枫岚颤抖地想要开口,但被堇霞那悲悯的眼神噎的说不出话来。
“心火不熄,圣火永燃。我相信你,相信你们。也请一直相信你们的神明。”
堇霞化成一道决绝的光,射向了天界。
枫岚的心随着那道光的离开缺了一块,但他还是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没有时间为离别而悲伤了,眼下清掉这最后一波墟蚀畸,才是对神最好的回报。
不知与骑士和牧师们鏖战了多久,四处蔓延的外墟力渐渐消散,幸存的人们纷纷仰望那片隐约能看见闪烁火光的天际,期待着那位身影的凯旋。枫岚也不例外。
“堇霞……”
只见天边萦绕的那圈紫色的外墟力随着火光消散,两处的外墟裂隙都平静了下来。
一分钟,两分钟。
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那熟悉的光自云端缓缓坠落,枫岚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卷起一阵风,把旁边的几个骑士吓了一跳。
那是堇霞,空荡荡的左臂并没有复原,周身那淡淡的光辉忽明忽暗,曾经生动的脸只剩下疲惫和虚脱。枫岚不顾冲击力接住了堇霞。
怀里的人很轻,枫岚只觉得她周身的温度在快速地流逝。
“喂……骗人的吧……快醒醒……堇霞……”枫岚稳稳落在了青榆的那块地上,跪了下来,喉咙紧的生疼。现在的她如同将熄的烛火,想要握住,却总怕熄灭得更快。
堇霞艰难地睁开眼,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别难过,裂隙闭上了,波汇安全了,我也……该休息了……”
“不许睡!不许睡!”枫岚从未如此慌张过,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摇晃疲惫的堇霞,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堇霞笑着闭上了眼,化成了满天星火,却怎么也抓不住。
目睹这一切的老牧师和战士们纷纷安静下来,有的落泪,有的颔首,有的叹息。
枫岚还是维持着那个抱着的姿势不变,死死地咬着下唇。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只知道,这位仁慈的神明刚把他从过往的苦痛中拉出来,又为了这世界燃尽了自己,这无异于重新带给了他痛苦。
但他心里却一直在找着答案。
“心火不熄……心火……”枫岚喃喃自语,“我奢望着你能回来,我相信你,我敬爱你……”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奔向了教堂。
教堂里的氛围也是很沉重,牧师们震惊于一直信奉的神就在自己身边,也惋惜于神为了护佑万生燃成了灰。
枫岚推开门,迎接他的是那个主教,他现在是这里最有发言权的人了。
“主教大人,只要我们……”
主教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大概和您想到了同一个方法,能让‘阿多’复生。”
“什么?”
“这位天使,该怎么称呼您?”主教缓缓开口。
“枫岚,堕天使,“屠夫”……随意……”
“枫岚,还记得阿多临行之前告诉我们的话吗。”
“‘心火不熄,圣火永燃’。”枫岚几乎是脱口而出。
主教带领枫岚来到教堂深处,这中间有一祭坛,上面却冒着星星点点的火星。
“‘阿多’并没有离去,只是……需要我们的信仰。”
“信仰吗……”枫岚望着那祭坛上的将熄的火堆,心里还是压着那块石头。
“请坚持相信的心,我们也会在外面协助。‘阿多’需要我们。请相信我们,也请相信祂。”
“我一直都相信着她。”枫岚握着胸前的吊坠,那是堇霞给他的。“不管是作为我的战友,还是我们的神,或者别的什么……”
说到这里,他的心剧烈地抽动了一下,随后他垂下眼眸笑了。
主教看见那吊坠用的天使石,正是他前几天椅子上莫名其妙少了的那一块,也无奈的笑笑。
“大家都敬爱她,大家都会相信她能回来。我们依赖着她的力量,她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的信仰也会为了她而燃烧。”
此后的每一天,枫岚都会来教堂,在祭坛前面坐一会。其余时间则会协助牧师们讲述那位隐于教堂的‘阿多’的故事。
没人知道这要等待多久,也没有人知道这会不会成功。但大家都相信着,都渴望着,都坚定着。
尤其是枫岚。
他本以为身边那个可爱的小牧师离开后,自己会崩溃,但解除那背负百年的罪业在先,再一次的失去重要之人后,他并没有过多的悲伤。
“堇霞,你会回来的,毕竟,‘神’知道呢。”
“大家都在等着你回来。”
当波汇的第一缕阳光不知道第多少次地洒向大地,枫岚早早地坐在了祭坛前面,他细细摩挲着那吊坠,几个月来一直是温热的。
祭坛突然发出了一点火星子爆炸的声音,枫岚本以为是落了灰,抬起头,想要挪一挪那祭坛。
那圣火却慢慢地越烧越旺,枫岚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一时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随后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圣火烧得更旺了,火苗窜得老高。外面传来阵阵惊呼,似乎是天边燃起来了火烧般的云彩。
“哎呦,怎么又是这个祭坛,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修得豪华一点,看我严查主教的账本……”
枫岚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上前一步。
只见堇霞还是穿着那身熟悉的,自己改短——现在看来好像是烧短过的牧师服。左臂好好的,还是半扎发,脸上依旧挂着吊儿郎当的表情。
“啊,枫……”
没等堇霞说完话,枫岚扑上前紧紧地抱住朝思暮想的她,温热的触感让他明白这是真的,这不是梦。
“喂……”堇霞动了一下,枫岚却抱得更紧了,背紧绷的颤抖着。半晌无言,堇霞却感觉到颈窝一片温热。
主教带着一堆牧师跑了进来,看见这景象,手纷纷紧握着胸前那个十字架吊坠。念叨着什么。
枫岚什么都听不清,他只想抱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日上三竿,久到……
“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是真的,不行我给你一拳?”
还是那种语气,还是那个声音。
枫岚破涕为笑,眼里的惊喜和温柔快要溢出来。
“来,我给你打。”
“嘿——”
堇霞把手覆上枫岚的脸,揉捏了两下。
“咳咳,那个……”枫岚余光瞥见那些老牧师识趣地背过身去,正前方堇霞还在坏笑,脸烧着了一般,很想找个教堂的地缝钻进去。
堇霞把枫岚拉起来,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我回来了,大家的心情……我都感受到了。”堇霞把手放在胸前,温和地笑着。
“欢迎回来,‘阿多’大人……”
“欢迎回来,堇霞。”
------烬火归凡,刀收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