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篇

作者:Violacer 更新时间:2026/8/25 2:07:53 字数:14672

圣烬屠索

后篇

“从前,在波汇陷入外墟力紊乱的洪流之时,天上的那位‘阿多’怜悯苍生,降下了驱尽墟蚀的圣火祝福……而‘阿多’心系波汇,执意留在人间,为生生世世的波汇带来永不熄灭的心火……”

“……呵……说得倒是好听,那你,有没有后悔过你的选择?”

“……”

连绵不断的阴雨浸润着教堂刷的雪白的墙,些许的墙皮剥脱无伤大雅,但总会有人担心某一天整片墙皮都会掉下来。

一位虔诚的少年牧师独自在青榆的林地里祈祷着,雨水并没有打湿他哪怕一丝一毫,接近他的雨滴都被看不见的屏障隔开,蒸发,散去。尽管天空灰蒙蒙的,这位少年却并没有同这黯淡的世界融为一色。

“呼……”枫岚睁开眼,眼底那异于常人的光芒慢慢褪去,恢复了普通少年的眼眸。

最近不夜滩经常因为雨季导致泥泞不堪,曾经繁华的夜市和隘口却因为天意而冷清,那么他只好用神力来摆平。

“最近教堂那边看起来很忙,每天晚上都很喧哗。”枫岚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他们把这件事托付给我,看来大家还是很相信我的。”

“愚蠢。”

本就不大的雨幕慢慢小了下来,就像是被刚刚那份温暖的力量蒸尽了水分。枫岚后退一步,静静地等着那个声音的主人。

从树上跳下来一个白色中长发的少女,身上穿着不长不短的围裙,手上戴着厚厚的黑色皮质手套,手里还把玩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耐烦

“请问您何出此言。”

“这还用问?”那少女把刀漫不经心地砍向旁边的树,却没收住力,树被拦腰斩断,切口很平整,动作很快。“不夜滩最近人确实不多,但是你用脑子想想,下雨了谁愿意出来逛街,谁闲着没事顶着雨来送货?我看是教堂那群老不死的缺钱了,不夜滩收入少了,想给你找个活干,好把他们那只瘪了一点点的钱袋子补上,你看不出来?他们天天背着你吃香的喝辣的,那肯定热闹啊,让我猜猜,是不是还不让你多问?”

少女充满火药味的质问没有波动枫岚的情绪,他只是微微一笑。

“但这场雨确实不招人喜欢,不是吗?雨下的太多太密了,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晒晒太阳了。”

“……不可理喻。”少女见他油盐不进,翻了个白眼,抹了把脸上的细小雨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枫岚只当她是一个散步但是心情不好的路人,并没有追问太多。但他还是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常人的气息。那悄无声息的跟踪,那漫不经心的力量……

这些都无所谓,重要的是雨马上要停了。

枫岚这般付出,早已不是一次两次。

曾几何时,他还是远居高天的圣火之神。但他见不得波汇苦于外墟裂隙大开,墟蚀畸横行。他便亲自降临,以自己的力量荡平祸乱。

没有人苦苦挽留,也没有人感恩戴德。但枫岚却发自内心地觉得,他不愿意再看见平静的波汇因为天灾分崩离析,无辜的苍生因为邪恶流离失所。他留了下来,降临在了教堂深处的圣火祭坛上。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力量,外表虽扮成普通牧师模样,但周身的力量和头后的神环却毫不遮掩。他为大家带来安宁,为波汇带来守护,为这世界献上祝福。

在当时,教堂的主教心存感激,连同其他牧师一样,对这位显灵的‘阿多’百般敬仰,甚至在自己过世后,把不菲的遗产全部分到了枫岚名下。

“为大家所敬爱的神明大人啊……请别嫌恶这份微薄的信仰……只愿您……还能继续守着这方天地的平安……”

遗言就像他本人那样,朴实却又真挚。这狠狠地打动了本就仁慈的神明之心。就算没有这一份信仰,枫岚也断不会离开波汇。这更加坚定了他的心意,枫岚坚信着,每个人都感激着他,无论说与不说;每个人都需要着他,无论求与不求。

神爱世人,那人们也会敬爱着神,他这样相信着,也想一直相信着。

岁月如梭,人类的代代相承在神明的漫长岁月中,就像是春风吹又生的青草,脆弱而又倔强。但枫岚也不是没察觉到,曾经的赤诚也会被时间冲刷,或者是褪色。

他送走了一代代主教,一代代牧师,一代代波汇子民。信仰的分量再重,心里的火烧得再旺,也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

枫岚选择了理解,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必然会发生的,总会有信仰薄弱的岁月,这一定是这世界对他神格的考验。

这般仁慈又理想的自我训诫,在旁人眼里却有着其他的意味。

在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教会间,这意味着纵容和牺牲。他们可以随时以波汇的名义,让这位‘阿多’做出任何事。从一开始的平定墟蚀灾祸,到现在只是烦扰的小小雨季。那些牧师们似乎终日无所作为,因为他们知道,总有‘阿多’来为一切烂摊子兜底,无论是大还是小,而且本人一定会同意。

在那些只会口口相传‘阿多’的动人传说的普通波汇人之间,他们只知道,在危机将要到来时,总会有一位能排解万难的存在。他们也许会心存感激,但也本能的依赖着那位神秘的存在。

在堇霞这里,一开始只是一出看似无聊的戏码。

没人知道这个脾气古怪的少女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波汇的,自然也没人敢问。据说她经常接那种高难度或者人头委托。有人猜测她缺钱,有人猜她只是寻刺激。

她偶尔也会出现在集市的铁匠铺,盯着铁匠磨自己的菜刀。那把菜刀大而沉重,在堇霞手里却像个玩具刀。铁匠们都知道这把刀一定是个稀罕物件,他们有的时候还会特地打听这个少女的行踪——他们通常不敢接这个磨刀的活甚至想翘班来逃避这把刀,他们一致认为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就不是自己磨刀了,是刀磨自己了,往脖子上磨的那种。毕竟他们连原料都不敢认——不同于不夜滩隘口那边偶尔运过来的墟铁,这刀用的料子,整个波汇想必是找不出来第二个见过的人。

堇霞的腰间还有一个似乎是放着钩索的袋子,按理来说,走路的时候这链子肯定会叮叮当当地响。但她走路没有声音,有人怀疑那袋子里什么都没有。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东西,那还是得问问本人,虽然大概率会得不到回复,或者说被一句“要你管”骂走,或者干脆亮出自己的菜刀,配上那阴沉的表情,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除了教堂那批人,很少有人知晓枫岚这个特殊的存在。就算见过,也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堇霞算是半个,因为她曾循着那气息多次“偶遇”这位神明。

第一次是枫岚在暴风雪中祈祷,后面干站着一堆牧师。堇霞路过觉得稀奇,看了一眼,风雪几近蔽目,而那位少年的脸却极其清晰。堇霞好奇,但也不再停留。

第二次是在波汇的瘟疫爆发之后,说实在的,堇霞并不觉得那次瘟疫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似乎是有人早早地掐断了瘟疫的源头,又或者说这病本非无药可医。堇霞依旧外出行委托,但她却看见了在青榆跪在地上,多时未动的枫岚。后面依旧站着那些冷眼的牧师。堇霞只觉得可笑,嗤之以鼻。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两边都是。”

但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堇霞觉得这件事越来越荒唐。

除了那个被折腾过来折腾过去的非凡少年牧师,剩下的人,在天灾面前,都干什么去了?

干站着?或者说,全推给这个倒霉蛋?

这个倒霉蛋为什么还能那样全盘接纳?

那天的雨,越来越小。

“说实在的,这个傻瓜倒让我想起一些当年的事情。”堇霞晃着刀,百无聊赖的倚在一棵较为干燥的树上,随后跳了下去。

她听见了那个少年在自言自语。

她听见了这个少年仍在关心身外之事。

她认为这个笨蛋完全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她受不了了。

“愚蠢。”

当时,只是和这个无可救药的家伙说了几句话,他没什么反应,倒是堇霞自己气得不轻。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真的是人类吗……那种力量,那心境……

“嘁,他爱是谁是谁,我可懒得管这样一个死脑筋。”堇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好气的骂着空气,自顾自地回去了。

堇霞接了个清理青榆墟蚀畸的委托。手起刀落间,那小规模的墟蚀畸暴走便已然肃清。这么多年来,堇霞可从未停止过磨炼自己,不管是以接委托还是别的什么方式。她看起来闲散,但似乎有自己的考量。

她擦净刀上最后一滴紫黑色的不明液体,转过头去却感受到了那熟悉的力量波动。

“看来已经被提前摆平了。”枫岚微微点头致意,身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那群牧师。

“……这是委托。”堇霞头也不抬地继续擦刀。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

“行了,我最……”本来堇霞还想刺他几句,说什么“最烦这种麻烦的客套话”,但她下意识再次抬起头,看向了那个少年。

深蓝色的短发后面悬浮着淡淡的神环,紫罗兰般的眼眸里像燃着温和有力的火。堇霞一时语塞,好像有点不忍心对他说重话了。

“……喂,你……”堇霞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她确实也好奇这个家伙,这个老是被当成替罪羊的傻子,为什么还能一直摆出这副面孔。

“总之,感谢你对波汇的安宁做出的这一切。”

“……哈?”

堇霞像听到了什么玩笑话,她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无语,“开什么玩笑,我接委托是为了挣钱,为了活命,而不是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倒是你。”堇霞抱着膀子凑近那个始终微笑的少年。“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你自愿的吗?”

“……是的。”

“我看未必!”堇霞上前一步,“你……唉……”

上次她也想这么说,但很明显,这个顽固的笨蛋还是会冠着守护的名义做一些明明不需要他做的事情,他不会听的。

“那么,后会有期……”

“站住。”堇霞还是开了口,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将要离开的枫岚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枫岚,你也可以称呼我为‘阿多’……”

堇霞挑眉,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哦,我明白了。”堇枫毫不留情地阴阳起来,“弄半天,那群王八蛋把你这个烧不灭的火藏在教堂里,不仅可以减轻工作量,还能天天沾你的光,混吃混喝,倒是你还甘之如饴,什么烂摊子都往自己身上放。我说真的,你还是得……多为自己想想吧。”

最后那句,堇霞语气难得柔和了下来,因为这家伙,似乎总和她那不为人知的过往有什么共同点。

她没有放开手。枫岚的手暖暖的,她……忍不住想要多握一会。

“我……呃……作为交换……我是堇霞,一个……一个……”堇霞想不出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自己。“一个很厉害的人,呃……”

这不对劲,这不像她。她不禁反问自己,自己在做什么,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对一个笨蛋牧师说这些?

“谢谢你,堇霞,我记住了。”枫岚也没有甩开她的手,甚至还回握了一下,“我看得出来,你很厉害哦。”

“……嘁……还用你说……”堇霞觉得自己脸有点热,大概是因为今天太阳太毒了,或者靠这个自称是圣火之神的家伙太近了。

“你和我一样,来自很高的地方。”

“……!”堇霞惊讶了一瞬,但很快掩饰过去。

这是她在波汇第一次被看穿来路,但她却不觉得生厌,是因为对方是个神?神知道的多点,也很正常吧?

“是又怎么样……还有,你……你握够了没有……”

但一开始其实是堇霞拉住的手,不撒手的也是堇霞。虽然这么说,但两个人似乎都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堇霞。”枫岚对她笑了笑,堇霞有点吃惊,自己都这样了,这家伙是怎么做到完全没脾气的。“等你愿意,我也想听听你的故事。现在,我该回去了,后会有期。”

天色不早了,只见枫岚轻轻点了点左手手腕处的一个火焰纹路的标记,整个人化成了光,射向了教堂方向。

“这算什么?一键回家?不知道这东西以后有没有机会让我用用。”堇霞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个牧师已经走远,但脸还是这么热,心也没能平静下来,她从没有这种感觉。

“一定是那个家伙太蠢了,所以才让人如此在意……不对,谁会在意那种笨蛋!”堇霞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愚蠢!”

像是骂枫岚,但更像是骂自己。

虽然雨已经停了一段时间,但想要不夜滩恢复到之前的程度还早。波汇东边本是最繁华的地段,但不会因为一场雨迟迟萧条。

“教堂那群老王八蛋果真坐不住。”堇霞看见那价值不菲的委托被高高的贴起来,“哟,看起来还不难,那这个漏我可捡走了,谁会跟钱过不去,管他是谁的钱。”

堇霞哼着小曲来到不夜滩,准备会会那些待宰的高价墟蚀畸。却发现那个熟悉的少年已经早早地来到了这地方。

“喂,怎么又是你。”堇霞本想毫不客气地刺他一句,但刚开口却发现枫岚不对劲。神环黯淡了些许,气息也开始紊乱。

周围也不对劲,那些墟蚀畸不像是从别的地方跑出来的,像从不夜滩底下冒出来的,就像是……液体。

堇霞上前一步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枫岚,“喂,你要死啊……呸呸呸,别死!喂!”

“小心,地下……”

话音刚落,堇霞把枫岚打横抱起,纵身一跃躲过了脚下突然冒出来的尖刺。

“喂!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搞这出!”堇霞焦急地看着怀里的少年,皱着眉头环顾四周。“好啊,我就说这委托怎么看着简单还不便宜,那群老不死的多派几个人来看看能亏他几个子儿啊*他*的!”

显然那委托书上只交代了不夜滩有麻烦,只说有奇怪墟蚀畸影响正常运营。教堂已经连人力都不愿意多出,又把枫岚推出来挡灾了。又似乎是怕这个护盾真回不来,还舍得贴个高价委托。虽然逻辑上说不过去,但这个教堂没看上去那么简单就是了,堇霞也没闲心去思考这些东西,现在该做的是把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全赶出去,保护好这个快要燃尽了的笨蛋。

“堇霞……地底……水……和外墟力……”

“你的意思是大货在地底下,你想用你那圣火烧。”堇霞难得说话稍微缓和了点,把枫岚背了起来,往旁边没那么松软的滩涂上走,“在这破地方站一会脚底一堆泥,前几天的雨混上外墟力就不是一时半会能烧干的那种。最近能出摊的都是不要命了,教会想钱想疯了,这点也想不明白就急着让不夜滩重新……等等……这规模不对劲……”

堇霞先把枫岚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放好。“等我,别乱动,求你了。”随后两三步跳回不夜滩,抽出刀猛猛地劈向这片滩涂。

刀锋切开了厚重的淤泥,刃尖磕到了砂岩质感的土层,传来了奇怪的顿挫感。一股浓郁的咸水汽味顺着这道缝隙往上飘。堇霞抽出刀,刀上的水珠滴在了旁边的流体外墟力上,发出滋滋的响声,烧开了一个豁口。

“啊啊,我懂了……只好久违的找一下之前的感觉了,委屈一下老伙计咯。”堇霞嗤笑一声,摸了摸刀,随后做半跪状,刀刃插进泥里,背上展开了一对残破却有力的羽翼,脚一蹬,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只迅捷的雨燕,手边劈砍着这片滩涂,同时急速低空飞行着,划出一道道不浅的壕沟。部分流质般的外墟力顺着沟壑流到那暴露的砂岩层上,便化成一缕缕紫色的轻烟惊逃般挥发了。

“不夜滩地下有不均匀的砂岩层,里面大概藏了不少盐分。跟猜想的没错,这些东西不怕火,倒是有点怕盐。”堇霞见事态缓和下来,收起翅膀,擦了擦额头的不知道是泥水还是汗水,嫌弃地甩了甩手,又思考起来,“那些外墟力从没有砂岩层挡住的地方爬上来,又加上前段时间被泡发……”

堇霞越想越后怕,如果没能搞明白这一点,仅凭枫岚他一个人……

“哪来那么多如果……”堇霞翻了个白眼,擦了擦刀,看着渐渐消逝的外墟力,回头去找枫岚。“嗯嗯,不愧是空墟铁,都这样了还一点划痕没有。”

枫岚疲惫地合着眼,倚在那地方,还真一点也没有动。

“喂,那个……没事了……”堇霞上前一步,半跪下,想要触摸他,却发现自己握刀的手被飞溅的沙砾划开了几道口子,还沾了点泥,悻悻地把手往回收,却被枫岚轻轻握住。

“再次感谢你,堇霞。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解决的,但你救了我。”枫岚的力量恢复了些,他感激地看着堇霞,眼底似乎又燃起了星火,亮晶晶的。“我代表……我仅仅作为我自己,感谢你的付出。”

“哼,我……我只是接委托来的,”堇霞想要抽回手,一看见枫岚的眼睛,动作都僵硬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帮,帮你只是顺路,唔……”

“刚刚我似乎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息。”枫岚轻声询问,他望向“嫌疑”最大的堇霞,嘴角微微抬起。“是你的力量吗?”

“……是我……果然还是瞒不住神啊。”堇霞自嘲地笑笑,随后认真地看着枫岚,没有逃避他询问的眼神。“堇霞,一个被族人排挤,还变成了堕天使的倒霉蛋——虽然听起来并没有你倒霉。现在在波汇接点委托混日子,也记不清来这里多久了……”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堇霞本来想多调侃几句的嘴皮子僵住了,枫岚手上一用力,便把堇霞拉进了自己重新温热的怀抱里,手轻柔的抚摸着她还未完全放松下来的脊梁。

“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波汇,那么努力地生活了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

堇霞想要推开,却发现自己完全泄了力气。耳根通红,眼神躲闪,手无意识的张开又攥起来,无处安放,“身上还有泥,你别……”

“不喜欢么?”

“不是!呃……我……这个……”

该死,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那不就摊牌自己其实是很喜欢被他这样?堇霞懊恼不已,身体却诚实地往他身上靠了靠。

“……枫岚。”

这是堇霞第一次叫他名字,枫岚愣了一瞬,轻轻松开她,眼眸里闪过一丝询问。

“我以我的……该用什么起誓……算了,不这么说,麻烦。”堇霞想不出来那些正式而又庄严的誓言,她长舒一口气,眼神认真起来。“说真的,我从一开始就看不惯教堂的作风,所以,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麻烦……我……我想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解决。我不想让你……让你……一个人,啊不,一个神……”

“我答应你。”枫岚笑了出来,他看着这个明明刚刚很窘迫,现在却又开始认真发誓的少女,心里产生了别样的触动。

枫岚不禁回忆起来,他上次遇到这样的人是什么时候。

他的生命如天地般漫长,如今想在这条岁月长河中找一位像这样同等特殊的存在,像极了在不夜海里捞一颗星星——不夜海星星点点的光亮来源于特殊的水质。

那颗星星根本不会在海里。

祂属于那遥远的高天之上。

在这之后,枫岚的生活变了。

当枫岚再次被以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差遣时,他走出教堂几步,旁边的树就会传来细碎的树叶摩擦声。

“老远就被你身上那圣火热到了,干完这票罚你给我买个冰棍儿。”

而通常干完这件事,比如去修个堤坝,或者杀几个墟蚀畸,堇霞跑得比碰见了盐的流体外墟力还快,哪还有枫岚给她买冰棍的机会。

或者是那群牧师因为那些不知所云的预言,例行带着枫岚去某些地方祈福消灾,而到了目的地,堇霞会跳出来把那些牧师臭骂一顿,还装疯一样挥舞着菜刀和钩索,把那群督战的家伙吓走。

长此以往,枫岚在被迫做什么事之前,堇霞都会如同有心灵感应一般冒出来,一副使命必达的架势。而枫岚履行着那个承诺,并也发自内心的感激着她。

但枫岚总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了解堇霞,所以在某一天,在护送走一波商人后,他动用了自己的力量,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定住了这颗将要逃跑的星星。

“很抱歉是用这样的方式留住你……但是我想再多了解你一点……”枫岚走过去,看着她略显惊慌的脸,轻轻地握住堇霞的手,摆了副无辜的表情。“请告诉我更多,好吗?”

“那个……我告诉你就是了……虽然没什么好听的……”堇霞扭过头去,这表情对她杀伤力太大,“不过你可不可以先把我放开,笨蛋……”

枫岚笑了笑,松开了钳制的力量,但没放开两个人握住的手。

两个人来到教堂旁边的公园,今天教堂似乎没那么多人。

堇霞看着两个人即使是落座了还牵着的手,红着脸没好气的刺了他一句:“都说了,我不会跑……”

“你没说,还有,你不喜欢这样吗?”枫岚故作难过地反问。

堇霞被噎了个彻彻底底,她拧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开始强行转移话题。

天使族有很多不成文的、类似于口口相传的规定,光是知道有规定这一点,天生桀骜不驯的堇霞便连规定是什么都不愿意去记。

在很久以前,天界曾苦于裂隙祸乱,竟走到了献祭同族的地步。

“也不知道是上头的哪个王八蛋想的馊主意,说什么用神魂可以封住裂隙,我那位倒霉的朋友就被挑中了。”堇霞表情没什么波澜,就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枫岚看得出来,这只是因为记忆过于遥远而被时间抚平的表现。

“原来在我离开的日子里,天上曾如此荒唐。”枫岚皱了皱眉,“天使的力量是可以对抗外墟力不假,大可以戮力同心,一齐对裂隙进行力量压制。但献祭底层天使……是何居心?”

“嘁,‘神’知道呢,”堇霞说完这句话,偏头看了看枫岚,无奈的耸耸肩。“我看啊,‘神’也未必知道咯。不管是天上的王八蛋还是地上的老不死,有点特权就爱往别人身上使,总得让自己过的舒服不是?”

枫岚听出堇霞在有意无意,不,就是有意的点自己,也不恼,甚至有点高兴。长久以来,他作为‘阿多’护佑着这一方土地,大部分人却只是模糊的知晓并传颂着那美化过的传说,没有人在意这是否是传说的主人公亲历,还是编织者的别有用心。而堇霞像一颗跳脱的流星,在他平静的生命中划过了一抹明媚灵动的色彩,让他仅仅是回味起便不由得爱怜。

“你说得对,想必……你一定为了朋友做了什么。”枫岚稍稍握紧了堇霞的手。

“咳咳……”堇霞装作不知道,自顾自的说了起来,那泛红的耳根却尽收枫岚眼底。“我那朋友哪都好,就是死脑筋,跟你一样的,笨蛋。”她快速地对枫岚做了个鬼脸,然后继续说下去,“她竟然认命了……还说什么‘就当是为了小堇,和我那未曾面世的同胞’‘为了大家牺牲不算什么’……真傻。”

枫岚感觉堇霞越讲越激动,手也不自觉地攥紧。

“这把刀,就是她送给我的礼物。用的是空墟铁,比地上那些货色强了不止一点。我很爱用。”堇霞看着那把刀,就像是看见了她的老朋友。“然后呢……在她要被当成祭品的那天,我提着刀,拦在了裂隙前面。刀很重,我还没有用习惯,谁曾想,这把刀砍向的第一个目标竟然是她的父亲。”

“……那她……没有说什么吗?”

“谁知道呢。”堇霞闭了闭眼,“她的父亲竟迫不及待地亲手把她绑到了裂隙前面,我怕刀伤到我的挚友,只好砍掉那畜生的胳膊咯。”她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味那时的手感。“然后我就听见不知道谁在我脑子里喊了一句,什么天使不应该与同族刀戈相向,我已经没有资格呆在这里了……然后就从天上掉了下来,翅膀使不上劲,光环也变成黑的了。”说着还特地让光环显现,给枫岚指指看。

枫岚看着那黯淡,边缘缺损的天使光环,想要说什么,却发现此时自己说什么好像都是多余的。

“唯一能抓住的是这把刀。而我那位倒霉的挚友怕是……”堇霞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都过去了……”

“堇霞,命运如此不公,你可曾想过复仇?”

“想过,但是我当时太弱了。”堇霞抬头望着天,叹了口气。“反正我也被他们赶出来了,不如就趁这机会历练一番,说不定哪天可以和朋友遇见了呢?这样我还能显摆显摆自己变得越来越强。至于复仇……说真的,我觉得那太麻烦,而且还挺不自量力的。虽然我恨,但如果复仇失败了屈辱的死在那,可真就得不偿失了。”

堇霞讲完这档子事,短暂地恍惚之后,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枫岚握着,刚平静下来的脸又烧了起来。“喂!所以我说没什么好听的!你……”她不好意思去看枫岚的脸,只好赌气般地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枫岚笑笑,手未松,望着天,安静地陪了她一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这份安宁,还能持续多久呢。

最近枫岚似乎很少被喊出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枫岚因此轻松了不少。堇霞也因此更加光明正大地闯进教堂,要是有人拦她,她就会掏出菜刀,一脸凶恶地瞪着那个人。

“这个给你,还有这个。”

堇霞搜罗了一包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部倒在了枫岚面前的桌子上,有小说,有吃的,还有稀奇小玩意儿,大部分枫岚都没有见过。那些牧师似乎总让他待在教堂里,只有要出门祈福的时候才迫不及待的推出去。

“看你无聊的要命,给你找点活干,比如这个,这个是我最近在那家‘拾光之隅’整的小说……”堇霞有点不好意思往下说了,因为这是本爱情小说,她思考这样是否有点太刻意了,“呃……这个,这个是在‘荣光之风’旁边铺子里买的葡萄果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葡萄果汁,但堇霞却本能地买下了这个,想必是世界之外的某个恶趣味在潜意识里煽动着她。

枫岚喝了口果汁,心里却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眉头微皱。

“堇霞,最近教堂的人不多,你可知其中缘由?”

“那不正好,本来看见那些王八蛋就烦。”堇霞看见枫岚那不似往日的笑容,不禁询问起来,“……不喜欢吗?等下次给你带别的哦……啧,那群老不死的不会要憋个大的折腾你吧。”

“堇霞,如果真的有,那你会怎么做?”枫岚看着她,心里没来由的紧张。

“……我发过誓的。”堇霞认真地看着枫岚,主动牵起他的手,却摸到了左手手腕处的那微微发热的标记。“我会帮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不管是什么。即便……”

堇霞没有继续说,她打心底地觉得,就算是更沉重的代价,她也愿意为他背负,但她觉得没必要继续告诉枫岚。

如果这份感情太过沉重,那施加这感情的自己,和那些以教堂为牢笼,以思想为禁锢的牧师们,有的也只是出发动机上的区别。

“总……总之我看不惯就会帮你的!谁让你是个烂好神!”堇霞把果汁一饮而尽,还被呛了一下子。“咳咳,不准笑!”

枫岚轻笑,拍了拍她的背,“不急不急……”但他心里那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只好强颜欢笑。

堇霞没有发现他眼底的勉强,她只知道枫岚看起来不是很高兴,想来是自己刚刚说得太过矫情,她无奈撇撇嘴,继续把东西一点一点掏出来往枫岚的桌子上摆。

后面的每一天都很煎熬,如同在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灾祸。但每一天都诡异的风平浪静。教堂的人依旧不多,堇霞照旧每天杀进教堂陪枫岚。但她也似乎察觉到了这股诡异的气息,还总有一种熟悉的烦躁感在心头滋生。

波汇飘落起了蒙蒙的雨丝,而不夜滩方向似乎有不同于以往的强烈的空间波动力量。

天刚蒙蒙亮,枫岚就被惊醒了,他惴惴不安,决定顺着那力量前往不夜滩探查。

“教会人员稀少,不夜滩先前也出过外墟力暴乱的现象,今天也下起了雨,想必是那裂隙出了什么乱子……”

枫岚留了张纸条给可能会来,不,一定会来找他的堇霞。

他并没有选择上门告知,因为这个点,按理来说太阳还未升起,登门拜访的话,又要被堇霞念叨一个星期了。但不夜滩方向的天空为什么这么亮?枫岚没有想太多,暗暗感慨不夜滩的繁华到了这种地步,甚至还小小地松了口气。

“去不夜滩一趟,不要担心。”

他放下笔,环顾了一下四周。

天才蒙蒙亮,屋里只有一盏昏黄将熄的油灯。由于枫岚本身会“发光”,所以堇霞把他房间的会发强光的东西都收起来了,还说过“全给你藏起来,晚上不准用,再亮就睡不好觉了”。虽然堇霞嘴上说把灯撤掉了,枫岚想要把灯重新拿出来的话,去旁边柜子里找一下可以把那些灯一网打尽。

堇霞每次来教堂都是踹门,唯独枫岚的房间她会轻轻敲门,枫岚打开门的一瞬间,堇霞还会被吓一跳,真的会跳起来的那种。

光是想想,枫岚便止不住嘴角的笑意,同时心里那隐隐约约的酸涩感越来越强。

“我……就是去看看,不会有事的。”

他像是对空气说了一句,最后看了一眼那本小说,就离开了。

那本爱情小说,他看完了,看了两遍,可惜是个悲惨的结局,枫岚还是喜欢好结局。堇霞说过,买之前可不知道是这么惨的结局,“你看封面上这两个人笑的多开心,结果被作者摆了一道。”

“那我们的结局,会变成什么样子?”

今天堇霞起得也很早,她睡不着。

她起身来到窗前,盘算着今天给枫岚带点什么好。

“想带他出去玩玩,哦对了,”堇霞想起他手腕上那个圣火印记,那是他很久之前用过一次的“一键回家”的奇妙小工具,“我今天要问问他能不能也教教我这个东西……嗯……不教也行,每次走回家也很好,有的时候甚至还能让他陪我走一段,嘿嘿。”

但窗户外面的景象却让堇霞瞬间握紧了拳头。

“啧,这是什么感觉……好熟悉……”堇霞看捏着她那没来由不适的太阳穴,看着不夜滩方向的光芒。“疯了一晚上?不是下雨吗,夜市也能开个通宵?真是不懂这些家伙,晚上就给我好好睡觉啊!呃,好像已经凌晨了。”

堇霞准备出门,她没打伞,雨很小,还有,如果能快速赶到枫岚身边,说不定还可以喜提他的“圣火洗礼”——一个干燥而温暖的抱抱。她越想越开心,但还是带上了伞,虽然不打。

“哼哼,之前从没那么早去讹他,之前都是他开门吓到我,今天我要吓到他!啊,他要是在睡觉该怎么办呀……嘿嘿……其实我睡个回笼觉也不是不行……至于在哪睡……”

堇霞越想越开心,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她喜滋滋地踹开教堂门。

但是谁也没有来。

以往起码会有几个牧师看着她不满的窃窃私语,毕竟都是被她威吓过好几次的家伙。教堂里空荡荡的,空气也冷了下来。

天空格外的阴暗,堇霞虽然觉得很诡异,但她觉得这一定是因为天还没亮,而且还在下雨的缘故。

她轻车熟路地来到那属于枫岚的小屋。

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堇霞以为枫岚忘记关门了,顺手一推,却发现枫岚不在。

一股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梁直突后脑勺,在她看见那张纸条的一瞬间仿佛达到了绝对零度。

“去不夜滩一趟,不要担心。”

字迹很工整,不是别人写的,也不像是被什么东人在后面催促着写,但堇霞还是觉得十分不适。

“……这个笨蛋不会要去凑通宵夜市的热闹吧?!不行,我得去看看。”堇霞刚要拔腿往不夜滩那里跑,转头看见枫岚房间的挂钟。

已经八点了。

为何此地的天空还是如此灰暗。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不适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她狂奔到了不夜滩,扶着树大喘气。

“咳咳,等我……等我找到你……我要好好跟你算账!”堇霞上气不接下气地嘟哝着。

她抬头,却看见枫岚正在不远处,观察着什么。

“喂!枫岚!”喜悦和安心压过了刚刚那小小的不满,堇霞快步上前,迫不及待地想要触碰他,头却在踏入不夜滩滩涂的那一刻刺痛了一下。

这感觉很久远,却很熟悉,是当年她从天上掉下来之前的感觉。

枫岚惊讶地转过身来,刚伸出手,想问问堇霞为何如此狼狈的跑到这里,“堇……”

破空的金色链条在灰暗的不夜滩如同闪电般划出一道道刺眼的光路,其中两条链子刺穿了枫岚的肩胛骨,温热的神血溅到了堇霞还没反应过来的脸上。

其他链条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捆住了还没来得及因疼痛而呻吟的枫岚,链条的源头似乎有不少身影,粗暴地将枫岚甩向了不夜滩中间。

“圣火伪神,你可知罪?”

一阵天旋地转,枫岚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了一个硕大的十字架上。肩胛骨依然被泛着冷光的铁链穿刺着,但他却无暇顾及疼痛,死死地盯着远处抱着头颤抖的堇霞。

这十字架用的材料,和他还在天界时碰见的那些建筑倒是很相似。

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以上和手脚还可以动,但相应的也使不上什么力气。

伪神?是谁?这里还有别的神吗?枫岚环顾四周,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周围竟然是一群本该属于高天的天使。滩涂远处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白袍,正在和几位天使交涉。

是教堂的牧师们?为什么……

“深居教堂的牧师枫岚,你从何而来,你何时驻足,自称‘圣火之神阿多’是有何居心?”

靠枫岚最近,也是看起来位阶最高的天使发话了。

枫岚被这一串提问弄得一头雾水,细密的雨水沿着他的脸上往下流。头后的神性光环在黯淡的不夜滩闪烁着,似乎是在无声抗议眼前这些擅自定罪的天使。

“我何罪之有。”枫岚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温度,冷冷地质问,眼神里的光却不再明亮。

“在我记事起,就知道教堂里有你这么一号人了。”远处走来一个牧师,他面色不善,抱着膀子质问枫岚。“都说你是‘阿多’,我怎么没见波汇的子民们都认识你?啊啊,认识才会奇怪吧,毕竟‘神本无相’……”

和堇霞带刺的话语不同,眼前这位资历尚浅的牧师,每一句话都在为他定罪,而不是什么警醒。

“我很久之前就来到波汇了……”

“住口,越是骗子越会这么说。”那牧师不耐烦地甩甩手,“谁知道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在骗人,波汇的法师有的是,谁会相信你是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阿多,谁知道你是不是个学了点东西就开始卖弄的骗子?”

“哪来的毛头小子,毛都没褪齐在这胡言乱语什么!”堇霞杀气腾腾地冲上前来,不假思索地掏出刀指向那个信口开河的牧师。“你们长眼是用来喘气的?你们牧师都是吃干饭的?你们躲在后面把他推出去的时候,怎么不质疑他的身份?事情解决了在这放什么马后炮!说话!说话啊你个……”

“哦?有意思。”堇霞闻言,浑身的血液开始凝固。

这声音,这气息太熟悉了。

她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去,发现周围正是当年天上,那些献祭挚友仪式的见证者。

全都是天使。

但是其中一个的脸,像极了挚友,难道……

“爸爸,为什么她一直看着我。”那熟悉但又不对劲的声音响起,声音的主人长着一副像极了挚友的脸,询问的目标是一个断了一只胳膊的天使。

不对,这不是她的朋友。

“我那未曾出世的同胞……”堇霞脑海中闪过这段回忆。

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但接下来的更是一记重锤。

“哟,这不是当年那个堕天使吗,还活着呢,原来躲到凡间来了。”那断臂天使恶狠狠地瞪着堇霞,“当时就是她阻拦你姐姐的献祭,我的胳膊就是这么没的。”

“她很讨厌姐姐吗?为什么要阻拦献祭。”

“你是傻子吗?你脑子有问题吗?”堇霞劈头盖脸一顿骂,“献祭要死人啊,我不想让她死,很难理解吗?你们也都是蠢货,平定外墟力压根就用不着献祭!你们这是纯纯的……”

“堕天使,肃静!”

这是堇霞头一次面对这么多不可理喻的家伙。

无知的挚友妹妹,记仇的挚友父亲,造谣的波汇牧师,还有眼前这个气息非凡的天使审判官。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不长记性。堕天对你的惩罚还是太轻了。”那审判官的话像一记,不,两记钉子,敲在了堇霞和枫岚的心里。“先前地上联系天界,要求审判伪神,却还有一位意外的面孔,不如就趁现在,一齐定罪……”

堇霞没有耐心听下去,她也不想捋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眼前这些东西都该死,他们伤到了枫岚,说着不可理喻的话,都该死,该死,该死。

她先一刀砍向了那个还想补充着什么的牧师的脖子。

血花飞溅,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吓得挚友的妹妹躲到了她父亲身后。

她刀锋一转,直直地往挚友的父亲头上劈去。虽然稍微硬了点,但好在这把刀给力。堇霞在心里默念。

“我的朋友,感谢你这把刀,陪我走了如此漫长的岁月,今天,只怕是最后一面了。”

枫岚猛地偏过头,他终究还是难以直面杀戮,更别提刽子手是堇霞。

他闭上眼,不去看眼前的鲜血,也不想听见那菜刀和兵刃的碰撞声,以及属于其他天使的惨叫声。

他飞速地过了一遍现状。

他被教堂构陷为伪神,只因那传说太过久远,时间冲淡了赤诚的信仰,而自己还在傻傻地坚持。

而眼前这些天使全是牧师们不知道以什么形式召唤而来的审判者与见证者。

并且还是堇霞挚友献祭的见证者。

堇霞在为了他屠族。

“堇霞,你说的没错,我,真是不可理喻。”

他喃喃自语,却不曾想这句话被堇霞听了个一清二楚。这话飘进她的耳朵里,如同火上浇油,让本就杀红了眼的堇霞更加疯狂地屠戮着在场的所有天使。

长久以来的历练让堇霞的力量非同小可,现在更是摆出了认真的态度,在不夜滩刮起了一阵嗜血腥风,同族的血带给堇霞的只有慢慢增长的怒火。偌大的天使军团竟难以招架这位嗜血的“屠夫”。

枫岚睁开眼,但余光却偷偷观察着战况。

天使的数量毕竟还是太多了,再这样下去,堇霞会先力竭。

他偷偷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还有残存的力气可以施展那个禁锢术法。

堇霞盯上哪个天使,他就定住哪个。

堇霞越杀越畅快,如有“神”助。

“铁链是你扔的吧,看你手上有跟我一样的钩索,”堇霞一个钩索勾住这个天使的脖子,扯到了自己面前,先故意放慢动作砍下两条手臂,随后一刀抹了脖子,“让你尝尝和他一样的痛苦,见撒旦去吧。”

“十字架是不是你抬来的?不管是不是,”堇霞手起刀落,拦腰斩断这个还没来得及反抗的天使,“都给我去 死 吧。”

堇霞发现之后杀的几个天使,杀完之后有一股圣火力量飘了出来。本以为是和枫岚同源的力量,定睛一看,十字架上的枫岚手在微微动着。

“哈,哈哈……果然,你这个家伙。”堇霞反常地大笑起来,声音却格外得刺耳,“我说怎么……如有‘神’助呢,我亲爱的……不,我敬爱的神啊,还请尽数收下我最赤 诚的信仰……”

远处的几个牧师早就不知道躲哪去了,在场的活物,只有浑身是血的堇霞,奄奄一息的枫岚,趴在父亲尸体上哭泣的挚友妹妹,和那位自始至终岿然不动,观察着一切的高阶天使。

雨还在下,放眼望去,暗红色的滩涂地上全是七零八落的天使残骸和沾血的羽毛。

一直漠然伫立的那位高阶天使打破了死寂,声音穿透了绵绵阴雨,”已然犯下屠族之罪的堕天使,永世将与你为敌,神将在天地怒火中,数万亿倍惩罚你的罪孽!“

翻卷的乌云伴着轰鸣的雷声在不夜滩上空翻卷,凝聚,重组,那是天罚降至的征兆。

“……”堇霞飞上前,砍断了枫岚身上的锁链,一脚踢翻那沉重的十字架,稳稳地抱住了虚弱的他,脸色平静无波,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时间不多了,枫岚。”堇霞的表情还是松动了一瞬,轻轻抓起枫岚的手,摸着左手手腕的圣火印记“再见……不……恐怕会再也不见……对不起……”

她的声音哽住了,低着头,死死地咬住下唇,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却硬是没掉下来一滴眼泪。

“堇霞?堇霞你要做什么?!”枫岚瞬间明白她的意图,堇霞想要催动她一直惦记着的这个圣火传送印记。

即将失去重要之人的巨大恐慌席卷着他的内心,“不要……堇霞……不要……我来和你……”

”活下去。“

在被传送走的最后一瞬,枫岚看见堇霞终于抬起头,这画面,枫岚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

那雷霆带着毁灭的威压自天穹倾泻而下,整片不夜滩的背景熔铸成惨烈的昼白,在这中间,浑身血污的少女敛去了一身戾气,眼尾泛着红,遥遥地对着他扬起笑意,一字一顿地开口——

“最喜欢你了。”

熟悉的地板,熟悉的祭坛。枫岚看着圣火发呆。

往日温暖磅礴的圣火此刻却飘摇欲熄,火光微弱,似乎连周围的寒意也无力驱散,如同他那彻底死寂的心绪。

他低下头,张开自己的手,却看不清。

泪水模糊了视线,泪珠汹涌地夺眶而出,喉咙却像是被掐住般发不出声音。

无论是漫长隐忍的往日,还是只存在于梦中的未来,似乎都在这一刻变成了黑白。

之前他总觉得,自己还有大把时间,总有机会,从容不迫地回应她炽烈的真心。

但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未来,都在那突如其来的、撕裂生死的天罚中蒸发了。

如果自己能醒悟得早一点,再早一点,也许结局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枫岚麻木地擦了擦眼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不夜滩。

这里什么都没有。

除了焦土,还有那把熟悉的屠刀。

枫岚慢慢地捡起刀,轻轻擦了擦。

确实很重,但是堇霞用起来的时候很熟练,很帅气,很令人心动。

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到教堂,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从前,在波汇陷入外墟力紊乱的洪流之时,天上的那位‘阿多’怜悯苍生,降下了驱尽墟蚀的圣火祝福……而‘阿多’心系波汇,执意留在人间,为生生世世的波汇带来永不熄灭的心火……”

“但他不仅被后世的信徒背叛,还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他不再驻足,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了何方……”

云端长风凛冽,重回神位的枫岚捧起手中的刀,低着头,茫然地隔着云海望向这片大地。

“至高之处归与神的荣耀,不及在凡间归于你的平安喜乐。”

——烬火登天,刀落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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