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过去三年,蒋庭叶在市建筑设计院站稳了脚跟。
设计院的工作忙,项目赶起来连轴转,通宵是常事。这天又是个雨夜,十点多他才从办公楼出来,手里还攥着没改完的方案文本。秋雨斜斜织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地下停车场的风裹着潮气扑过来,他拢了拢风衣,按了按车钥匙。
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个人。
蒋庭叶的脚步顿住了。
地下停车场的声控灯暗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那人就站在光柱边缘,身形很高,穿着件黑色风衣,肩背挺直,侧脸的轮廓在半明半暗里,像刀刻出来的。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指尖瞬间绷紧,后背肌肉下意识地收紧,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震亮。
白光大亮的瞬间,那人转过脸来。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一双眼睛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嘲讽也带着点笃定的笑。
是维尔德。
蒋庭叶的手慢慢伸进包里,攥住了防身用的折叠伞。伞柄是金属的,冰凉硌手,却远不及他心底的寒意。
他不是失忆了吗?
医院走廊里那个单薄茫然的背影,那个连话都听不懂的、像迷路孩子一样的男人,和眼前这个人,重叠不起来。
眼前的人,眼神里的沉郁、威压、还有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和河谷里那个一掌打死林墨、抬手就能吞噬一切的七宗罪之首,一模一样。
他根本没失忆。
之前的茫然、无措,全是装的。或者说,刚过来的时候他确实力量尽失、处境狼狈,却从来没丢过记忆,没失过算计。
“三年了。”
维尔德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低哑,却清清楚楚地飘过来,落在安静的停车场里。
“蒋庭叶。”
他叫他的名字,不是叶清辞。
是蒋庭叶。
说明他记得。记得河谷里的决战,记得他死前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他亲口说“我是蒋庭叶,不是叶清辞”。
他什么都记得。
“你找了我三年。”蒋庭叶开口,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攥着剑、浑身是伤、拼着命同归于尽的少年了。三年职场打磨,他学会了面不改色,学会了把情绪压在心底。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攥着伞柄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身上的气息。”维尔德往前走了一步,走出阴影。风衣下摆扫过积水,他站在光里,脸色比三年前苍白,身形也清瘦了些,可那双眼睛里的压迫感,半分没减。“就算隔了一个世界,我也能找到你。”
“这三年,我花了点时间,弄明白这个世界的规矩。”他嘴角微挑,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惯有的不屑,“汽车,手机,法律,货币……挺有意思的世界。没有咒术,没有魔法,没有七善七宗罪,普通人像蝼蚁一样活着,却定了一堆规矩,把强者也圈在里面。”
蒋庭叶冷笑一声。
“所以你也知道,这不是你的世界。”
“在这里,杀人要偿命,伤人要坐牢。你以前那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人命当蝼蚁的玩法,行不通。”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维尔德,我不管你是怎么过来的,也不管你想干什么。以前的恩怨,在河谷里就已经了了。七宗罪没了,叶族也没了,那场战争,到此为止。”
“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别来惹我,也别去害任何人。否则——”
“否则怎么样?”维尔德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米。
他比蒋庭叶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像猫看着爪下的猎物。
“否则,你要报警抓我?”
“还是说,你要再和我同归于尽一次?”
蒋庭叶的呼吸一滞。
他知道他在挑衅。
他也知道,现在的他,大概率没了当年毁天灭地的吞噬之力。毕竟这是个没有咒术的世界,他能活着穿过来,已经是奇迹,不可能还保有巅峰实力。
可他不敢赌。
这个人的城府、隐忍、算计,他见识过。他能蛰伏百年,能亲手吞噬六位同伴,能在全军覆没的死局里把所有人都算进去。
就算他没了力量,他也还是傲慢。
只要他想,他就能在这个世界,掀起另一场腥风血雨。
“维尔德,”蒋庭叶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林墨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
维尔德的眉梢,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替我挡了你那一掌,死在我面前。”蒋庭叶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躲闪,“这条命,我记在你头上。但我不想在这个世界报仇。这里不是战场,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离死别。普通人的日子,很珍贵。”
“你要是识相,就安安稳稳过你的日子。你有本事,在这个世界照样能活得很好。但你要是敢乱来,敢动我身边的人,敢毁了现在的生活——”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我拼着这条命,也能让你栽在这里。”
“你可以试试。”
停车场里安静下来,只剩雨打通风口的声响。
维尔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风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的眼神很亮,很稳,带着成年人的克制,也带着骨子里的倔强。
和河谷里那个浑身是血、举着剑要同归于尽的少年,不一样了。
可骨子里那股劲儿,一点没变。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是带着点兴味的笑。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向停车场深处。
风衣的背影融入黑暗,脚步声不紧不慢,渐渐远去。
蒋庭叶站在原地,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才缓缓松了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开车回家,雨刷器来回摆动,窗外的霓虹被雨水糊成一片。
三年了。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异世界的战火,七宗罪的恩怨,生离死别,都随着那场爆炸烟消云散。他回到现实世界,毕业,工作,按部就班地活着,像所有普通人一样。
他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
可维尔德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箱子。
林墨的笑,尤莉的冰,彩英的药,凌雪末的剑,霜洱的尾巴……还有河谷里漫天的火光,和林墨喷在他脸上的温热的血。
所有的记忆,都翻涌上来。
车停在小区楼下,蒋庭叶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动。
他看向副驾驶座。
那里曾经坐着林墨,叼着烟,跟他贫嘴,说“放心,哥罩着你”。
可现在,空空荡荡。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
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还活着。
可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维尔德找到他了。
那个男人,带着百年的恩怨,满身的血债,和刻在骨子里的傲慢,走进了他的人间烟火里。
这场跨越两个世界的棋局,还没结束。
雨还在下。
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朦胧。
没有人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刚刚在这座普通的城市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