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庭叶第三遍核对地基处理方案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设计院的办公区只剩他这一盏灯亮着,电脑屏幕上是城南焕新项目的结构施工图,红色标注的修改痕迹密密麻麻,像一道道伤口。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CFG桩复合地基"几个字上画了个圈,又画了道横线。
不对。
城南那片地他去过,老城区,地下水位高,土质松软,原来的方案是钻孔灌注桩,虽然贵,但稳。现在方案被改成了CFG桩复合地基,成本降了近四成,可承载力根本达不到设计要求。上面盖十八层的住宅楼,地基撑不住,轻则沉降开裂,重则楼体倾斜。
这不是优化,这是拿人命换钱。
"蒋工,还没走啊?"
同事老周收拾东西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城南那个项目?别熬了,甲方催得紧,明天就要出图,按他们给的参数走就行。"
"参数有问题。"蒋庭叶抬头,"CFG桩的承载力不够,地下水位那么高,这么打要出事。"
老周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别较这个真。这项目是城南金辉地产的,老板姓魏,手眼通天,区里都有人替他说话。方案是他们指定的设计院总工签的字,你一个干活的,改了也没用。"
蒋庭叶没说话。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听哥一句劝,别管。这项目水太深,你一个小工程师,搅和进去没好处。赶紧出图交差,明天周末,好好歇两天。"
老周走了,办公区重新安静下来。
蒋庭叶盯着屏幕上的施工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后,他比谁都惜命。林墨没了,他一个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设计院的工作安稳,收入不错,按部就班地过日子,挺好。
可他见过楼塌了是什么样子。
不是在新闻里,是在异世界。暴食的虫巢冲垮过整座镇子,土石倾泻,人被埋在下面,喊叫声一点点弱下去。那种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如果这楼真的因为地基出了事,十八层,几百户人家,他是签字的结构工程师之一,他脱不了干系。
更重要的是——他良心不安。
蒋庭叶关掉电脑,把方案拷进U盘,塞进兜里。
明天去现场看看。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去了城南。
焕新项目的工地在老城区边缘,一大片平房已经拆得七零八落,断壁残垣之间,几台挖掘机停在空地上,还没正式开工。工地外围挡上刷着"城南焕新,幸福启航"的标语,红底白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蒋庭叶把车停在围挡外,刚下车,就听见围挡里面传来争吵声。
"你们不能拆!这是我家的房子!我还没签字!"
是个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别人家都签了,就你钉子户?今天必须拆!"
另一个声音,粗嘎,蛮横,带着威胁。
紧接着是金属撞击声、女人的尖叫声、还有围观群众的议论声。
蒋庭叶眉头一皱,快步绕到围挡的缺口处往里看。
工地中央,一台挖掘机的铲斗悬在一栋还没拆的平房上方,随时要落下来。平房门口,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抱着门框,死活不肯松手,旁边几个穿着黑T恤、纹着身的年轻人正在推搡她。老太太的儿子被两个人按在地上,嘴角淌着血,还在拼命挣扎。
周围围了一圈已经搬走的居民,敢怒不敢言,有人拿着手机拍,被纹身青年发现,冲过去一把夺过手机摔在地上,踩了个稀碎。
"拍什么拍?再拍连你一起打!"
蒋庭叶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不是没见过暴力。异世界的战场比这残酷百倍,可那是战场,是你死我活的厮杀。这是和平年代,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城市,一群人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强拆、打人、摔手机,肆无忌惮到这个地步。
他掏出手机,刚要拨110,手腕就被人按住了。
"别在这儿打。"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蒋庭叶回头,看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男人穿着便装,黑色夹克,牛仔裤,身材挺拔,面容周正,眼神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的手按在蒋庭叶手腕上,力道不大,却很稳。
"他们有眼线,你在这儿报警,手机还没拨出去,人就先被抢了。"男人压低声音,"跟我来。"
蒋庭叶犹豫了一瞬,还是跟着他退到了围挡外的拐角处。
男人松开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给他看。
黑色的证件本,金色的警徽,上面写着名字——安深,职务: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扫黑大队。
"警察。"安深收起证件,语气简洁,"这个工地的强拆案,我们已经盯了一段时间了。今天是来取证的。"
蒋庭叶看着他,心里稍微定了定。
"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来这儿?"安深问。
"市建筑设计院的,结构工程师。"蒋庭叶从兜里掏出U盘,"这个项目的地基处理方案被篡改了,CFG桩复合地基,承载力不够,盖十八层楼要出事。我来现场核实土质情况。"
安深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接过U盘,掂了掂,又还给蒋庭叶,语气沉了几分:"你确定方案有问题?"
"确定。我算了三遍,承载力差了至少百分之三十。城南地下水位高,土质松软,CFG桩根本压不住。"蒋庭叶看着工地里还在继续的推搡,声音发紧,"而且这不是单纯的工程问题。强拆、打人、摔手机,这是黑恶势力。"
安深没说话,目光也看向工地里。
挖掘机的铲斗终于落了下来,伴随着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喊,平房的屋顶被砸塌了半边。纹身青年们松开按人的手,老太太瘫坐在废墟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安深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魏勋。"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压着怒火,"城南金辉地产的老板,这片儿的土皇帝。强拆、高利贷、娱乐场所、砂石料场,什么赚钱干什么,手上沾着的事够枪毙几回了。可他背后有人,区里、市里都有保护伞,我们查了快一年,每次要收网就被压下来。"
蒋庭叶心里一动。
魏勋。
姓魏。
他下意识地看向工地深处的临时板房。板房二楼的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强拆现场,身形很高,肩背挺直,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股漫不经心的、俯视一切的气场。
像……
蒋庭叶的呼吸顿了半拍。
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维尔德?那个异世界的七宗罪之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当上了黑社会老大?
一定是他想多了。三年前医院走廊里那个背影,大概率是脑震荡留下的幻觉。一个失去所有力量、连记忆都可能残缺的人,怎么可能在三年之内爬到这个位置?
"你怎么了?"安深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
"没什么。"蒋庭叶收回目光,"安警官,这个U盘里有原始方案和被篡改后的方案对比,还有我的计算书。如果你们需要,可以作为证据。"
安深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知不知道,把这个交出来,你可能会有麻烦。"
"知道。"蒋庭叶平静地说,"可楼要是塌了,麻烦更大。"
安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合作愉快,蒋工。"
蒋庭叶握住他的手。
男人的手掌很有力,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合作愉快。"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安深让他先回去,不要声张,后续可能需要他配合调查。蒋庭叶点头答应,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临时板房。
二楼的窗户还开着,那个人影还站在那里。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可蒋庭叶总觉得,那个人也在看他。
目光穿过嘈杂的工地、飞扬的尘土、半塌的废墟,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他加快脚步上了车,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车驶离工地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
板房二楼的窗户,关上了。
蒋庭叶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的直觉对不对。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从他交出那个U盘起,他就已经卷进了这场漩涡里。
城南焕新,强拆伤人,地基造假,黑恶势力,保护伞。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网,把这座城市的阴暗面牢牢罩住。
而网的中心,站着一个叫魏勋的男人。
他不知道那张脸背后,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但他知道,不管是谁,只要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就该付出代价。
车汇入城市的车流里,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蒋庭叶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安深的电话。
"安警官,我想了一下。除了地基方案,我还能提供更多东西。这个项目的招投标流程、资金流向、监理签字,设计院里都有存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安深沉稳的声音:
"好。蒋工,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我不是担心安全。"蒋庭叶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很平,"我是想把这张网,连根拔起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安深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他说,"那就一起,连根拔了。"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灰蒙蒙的。
可蒋庭叶知道,总有一天,这层灰会被刮干净。
就像三年前,他在异世界的河谷里,举着剑,冲向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暗一样。
这一次,没有咒术,没有魔法,没有生离死别的战场。
这一次,是法律,是证据,是正义。
这一次,他不会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