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便民菜市场,上午九点,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卖菜的、买菜的、拉货的挤成一片,讨价还价声、秤砣碰撞声、三轮车喇叭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蒋庭叶穿了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混在人群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来买菜的上班族,毫不起眼。
他挎着个布袋子,在菜市场里慢慢转悠,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那些穿着"市场管理"马甲的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腰里别着个对讲机,走路的架势比谁都横。他身后的几个马仔,也都穿着马甲,袖口却隐约露出纹身。这就是王小二。
蒋庭叶注意到,王小二带着人从菜市场东头走到西头,挨个摊位收钱。有的摊主递上一叠零钱,他接过来数都不数,随手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卖豆腐的摊位前,那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只递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十块?"王小二停下脚步,眉头一挑,"刘老二,你这个摊位十块钱一天?糊弄谁呢?"
"王哥,今天生意不好……豆腐才卖出去两板……"刘老二陪着笑,声音发虚,"明天,明天一定补上……"
"明天?我明天不上班啊?"王小二哼了一声,抬手一挥,"你这摊子,今天先别摆了。什么时候交齐了,什么时候再开张。"
他身后的两个马仔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把豆腐摊上的板子掀了,几块白嫩嫩的豆腐滚了一地,摔得稀碎。刘老二急了,扑上去想拦:"王哥!王哥你不能这样!我这是小本生意……"
"滚开!"一个马仔一把把他推倒在地。
刘老二摔在湿漉漉的地上,膝盖磕在石阶上,血渗了出来。周围几个摊主看了看,敢怒不敢言,默默低下头,继续招呼生意。
蒋庭叶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忍了忍,没有当场发作——今天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摸清王小二的活动规律和收保护费的全套流程的。
他在菜市场又转了近一个小时,摸清了王小二的路线: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先从东头收钱,一路收到西头,中午收完就走,下午偶尔会带人来"检查卫生"。收的钱,有的进了他的兜,有的当场转给一个骑摩托车的瘦男人——那人收了钱,揣进怀里,骑车就走,像是专门负责往上面送的。
蒋庭叶记下了时间、路线、人,又把手机调成静音,借着买菜的姿势,悄悄录了几段收保护费和掀摊子的视频。等王小二带着人往菜市场管理处走去,他才离开,绕到菜市场后街的巷子里,打了个电话。
"安警官,摸清了。"他压低声音,"王小二每天早上八点半到,从东头收钱,收到西头,中午走。收来的钱部分转给一个骑摩托车的瘦子,那人应该是往上面送钱的。我拍了几段视频,还记了他的活动规律。"
"好。"安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稳劲,"我这边安排了两个便衣,今天也在菜市场,跟你的观察对上了。明天收网,先抓王小二。你注意安全,不要暴露。"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王小二照常带着人进了菜市场。
他刚走到东头第一家摊位前,还没来得及开口,两道人影就从人群里靠了过来——是安深安排的便衣。
"王小二,市局的,你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跟我们走一趟。"
王小二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跑。可他刚转身,就撞上了另一个便衣的胸膛。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反剪双手,铐上了。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王小二被按在摊位上,还在挣扎叫嚣,"我是市场管理处的!你们抓错人了!"
"管理处?"安深从人群里走出来,亮出证件,"你管理的,是市场,还是自己的腰包?"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摊主。有人认出王小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开始叫好:"抓得好!这孙子天天收保护费,早该抓了!"
"就是!我家摊子被他掀过三回了!"
"我交的钱都够买辆车了!"
安深示意便衣把王小二押走。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菜市场里那些眼睛发亮、拍手叫好的摊主,心里清楚——这案子,证人多的是。
王小二被带回市局,安深亲自审讯。
不同于魏勋的沉稳老练,王小二一进审讯室就慌了。他不过是魏勋手下一个外围马仔,仗着魏勋的势在菜市场耀武扬威,真被关进警局,整个人先软了半截。
"王小二,你在菜市场收的钱,都交给谁了?"安深盯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我……我收的是管理费……"王小二吞吞吐吐。
"管理费?"安深把一叠照片拍在桌上——蒋庭叶昨天拍的那些,"你自己看看,这叫管理费?掀摊子、掐秤砣、推搡老人,哪一样是管理该干的事?"
王小二低着头,不敢看照片,额头冒汗。
"我再问你一遍。"安深的声音沉了下来,"钱,交给谁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小二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抖:"……交给……交给魏总的人……"
"谁?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名字……"王小二摇头,急得声音都变了,"都是他派人来收的,骑摩托车的,我不认识……我就是个小喽啰,魏总的事我哪知道啊……"
"那你给魏勋办过什么事?"安深追问,"他让你在菜市场干什么?"
王小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开口:"……逼他们搬。魏总说,菜市场那块地,二期项目要用,早点清空,早点开工。他让我带人天天去,逼那些摊主自己撤摊……他说,只要把人逼走了,地就空了,项目就能开工……"
安深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这句话,是关键。
王小二不仅承认了收保护费,还供出了魏勋指使他暴力逼迁——这直接指向魏勋的涉黑定性。
"你这话,愿意签字吗?"安深问。
王小二挣扎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签。安警官,我全说了,你可得保我啊……魏总知道是我说的,肯定饶不了我……"
"只要你配合,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安深站起身,"但前提是,你交代的每一句话,都得是实话。"
王小二签完笔录,安深走出审讯室,长出一口气。
蒋庭叶等在走廊里,见他出来,问:"怎么样?"
"开了口。"安深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他供出了魏勋指使暴力逼迁,还交代了菜市场收的钱部分送到魏勋的人手里。虽然还没直接牵出魏勋本人的资金,但这条线,已经往魏勋身上爬了。"
蒋庭叶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蒋工程师,听说,你在查我的菜市场?"
蒋庭叶的手,微微收紧。
是魏勋。
"魏总消息倒是灵通。"蒋庭叶语气平静,"怎么,王小二刚进去,你就着急了?"
"我有什么可着急的。"魏勋轻笑一声,"一个菜市场的小混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倒是你,蒋工程师,一个搞设计的,不好好画图,整天往这些地方跑,图什么呢?"
"图个心安。"蒋庭叶说,"魏总,拆迁改造是好事,但用逼迁、威胁这种手段,吃相太难看了。摊主们也是人,也得吃饭过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蒋工,你是聪明人。"魏勋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味道,"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我劝你,适可而止。"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适可而止。"蒋庭叶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安深在旁边看着他,眉头微皱:"是魏勋?"
"嗯。"蒋庭叶收起手机,"他知道王小二被抓了,打电话来敲打我。"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你踩到他的痛处了。"安深眼神冷峻,"但你也得小心。魏勋这个人,心狠手辣,被他盯上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王小二供出来的东西,已经够我们下一步申请拘传他本人了。但在这之前,你的安全,是第一位。"
"我知道。"蒋庭叶点了点头,看向窗外,"我会小心的。"
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层洗不掉的旧。
可蒋庭叶知道,这层灰,正在一点一点被刮开。
菜市场的保护费,逼迁的钉子户,不合格的建材,被篡改的地基方案……
一条条线索,正在慢慢收紧,往那个叫魏勋的男人身上缠去。
魏勋以为放出来就赢了。
他不知道,真正的网,才刚刚开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