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薄雾还没散,三辆警车就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市局大院。
安深坐在头车副驾,指尖捏着刚批下来的搜查令,纸张边缘都被攥出了褶皱。一夜没睡,他眼里却全是锐气——蒋庭叶递过来的宏盛建材实锤,加上大队攒了一年的线索,终于凑够了申请搜查令的门槛。
三路行动同步:特警队去魏勋的别墅传人,刑侦队封金辉地产的账,治安队查宏盛建材厂。
“记住,所有手续留痕,账目、合同、人员笔录,一样都不能少。”安深对着对讲机沉声道,“这次要把他的底子彻底掀出来。”
抓捕比预想的顺利。
魏勋被带下楼的时候,还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晨光照在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看见安深站在警车旁,甚至还笑了笑:“安警官,这么大阵仗?我犯什么法了?”
“涉嫌生产销售不合格建材、寻衅滋事、非法经营。”安深面无表情,“回去配合调查。”
“行啊。”魏勋点点头,弯腰钻进警车,“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嘛。”
审讯室里的四十八小时,更像一场猫鼠游戏。
问宏盛建材,他说那是远房表弟开的厂子,自己不过是偶尔帮忙介绍点生意,具体生产流程一概不知;问强拆伤人,他说拆迁全是外包给第三方公司的,下面人办事粗鲁,他回去一定严肃批评;问资金往来,他说所有项目走的都是公账,合法合规,有第三方审计报告背书。
连轴审了两天,半点有用的口供都没撬出来。
更棘手的是账。
金辉地产的财务账做得滴水不漏,宏盛建材的注册法人是魏勋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弟——一个常年住在乡下的老人,连字都认不全。项目资金从金辉地产转出,绕了三层空壳公司,最后才流进建材厂,半毛钱都没直接落在魏勋名下。
抓来的那些打手更是死硬,个个把事全揽自己身上,一口咬定是自己看不惯钉子户才动手,跟魏总没关系。
第四十八小时的节点刚到,支队领导把安深叫去了办公室。
“放人。”领导把卷宗往桌上一放,语气沉重,“证据链断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魏勋是幕后主使。再扣着,程序违法。”
“领导,”安深声音发紧,“这些事明摆着都是他干的!再给我一周时间,我一定能把证据链补上!”
“我知道是他干的。”领导揉了揉眉心,“但法律讲证据。四十八小时到了,没证据就得放。你以为我不想办他?但我们得守规矩。”
安深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半天没说出话。
他比谁都清楚,扫黑不是靠一腔热血,是靠完整的证据链,靠无懈可击的程序。差一环,都不行。
魏勋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头顶。
他眯着眼晒了晒太阳,活动了一下肩膀,像只是进去睡了一觉。身后跟着两个律师,拎着公文包,跟在旁边低声汇报着后续安排。
台阶下,蒋庭叶正站在那里。
他是早上听说魏勋被抓,特意整理了新发现的线索赶来找安深的。没想到刚走到警局门口,就撞见了大步走出来的魏勋。
两人目光对上。
魏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迈步走下台阶,径直停在蒋庭叶面前。男人身形很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压迫感顺着目光漫过来:“蒋工程师?好久不见。”
蒋庭叶没退,也没慌,抬眼看着他,语气平静:“魏总出来得挺快。”
“我又没犯法,当然要出来。”魏勋轻笑一声,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蒋工,别太较真。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蒋庭叶手里的文件袋,意有所指:“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碰多了,小心栽跟头。”
说完,他拍了拍蒋庭叶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随即转身坐进路边的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蒋庭叶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脸色沉得像水。
他当然听得懂那话里的威胁。但他更清楚,对方越是急着警告,就越说明他们有把柄攥在自己手里。
他转身走进市局,找到安深的办公室。
安深正坐在办公桌后生闷气,领带扯松了半寸,看见蒋庭叶进来,扯了扯嘴角:“你都看见了?放了。”
“我看见了。”蒋庭叶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白手套,走账,死士顶罪,全套的。他玩这套玩了十几年了,门儿清。”
“没事。”蒋庭叶打开文件袋,拿出几张照片和一页手写的记录,推到安深面前,“我今天来,是有新线索。”
安深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拿起照片。
照片是在城南便民菜市场拍的:几个穿着“市场管理”马甲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推搡,老太太攥着秤杆,一脸倔强又委屈。背景的围墙上,还刷着半条“城南焕新,拆迁先行”的红漆标语。
“城南便民菜市场。”蒋庭叶开口,“昨天我去老城区做老旧建筑安全调研,路过正好撞见。摊主们说,这帮人天天来,按摊位收‘管理费’,不交就掀摊子、掐秤砣、找茬。领头的叫王小二,对外说是菜市场管理处的科长,实际是金辉地产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问了几个老商户,菜市场那块地已经被金辉地产拍下来了,是城南焕新的二期项目,要拆了盖商业综合体。摊主们都是几十年的老户,不愿意搬。王小二就天天带人去闹,明着收管理费,实则是软磨硬逼,逼大家主动撤摊。”
安深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指节越收越紧。
之前的证据都绕着地产、建材转,中间隔了好几层白手套,离魏勋太远。
但菜市场不一样。
王小二是魏勋的外围马仔,天天在菜市场抛头露面,收保护费、暴力逼迁、寻衅滋事,这些事都是他带人干的,人证多,物证也多。
只要抓住王小二的实锤,撬开他的嘴,就能顺着这条线往上牵,牵出金辉地产,直捣魏勋。
“这是个绝佳的突破口。”安深猛地站起身,“王小二身上的事,件件都能钉死魏勋的涉黑定性。菜市场人流量大,商户多,只要我们取好证,不怕零口供。”
“而且菜市场是二期项目的核心节点。”蒋庭叶补充,“魏勋急着拆,王小二就急着逼迁,动作越多,破绽就越多。”
安深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走,先去菜市场踩点。摸清王小二的活动规律,取证,收网。”
蒋庭叶也起身跟了上去。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肩上。
魏勋以为证据不足放了人,就算赢了这一局?
远远没有。
一张更大的网,正在菜市场的烟火气里,悄悄铺开。
这一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