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越不对劲。空气越来越呛人，林枝抬手挡着额头，从指缝里往外瞅，天边那片暗红色已经从地平线糊到了半空中，把两轮紫月都染成了夜市里那种廉价的霓虹灯色。
脚底下也从碎石变成了松软的焦土，踩上去噗噗响，偶尔还会陷进去半只脚。鞋面已经染成了深褐色，她没时间想那是什么。
又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尸体越来越多，人魔混着躺。有个人类士兵靠在半截木桩上，铠甲裂了半边，手指还抠着剑柄，嘴微微张着，像打游戏打到一半突然断网的表情。林枝从他旁边经过，弯腰捡了块掉在地上的小圆盾。木头的，包了层薄铁皮，拿来挡挡总比没有强。她掂了掂，扣胳膊上刚好。
然后前面"轰"地一声闷响，地面都颤了颤，跟楼下装修砸墙似的。林枝一个激灵蹲到断墙后面，探头往外瞄。
战场。
嚯，大场面。一片烧得黑乎乎的空地，坑坑洼洼冒着烟。左边是魔族残兵，百来号人，高矮胖瘦啥样的都有，中间有个背上长骨翼的大块头在嗷嗷喊，语气急得跟早高峰地铁播报似的。右边是人族阵营，阵型齐整得多，盾兵排前面，日轮徽记锃光瓦亮，后面长矛弓箭一样不少，阵中竖着面绣了金边日轮的大旗。林枝认得那旗。游戏里的圣辉神日轮旗，全大陆最中二的那批信徒扛着它南征北战，每次一出场BGM都特激昂。
她的视线掠过那面旗，然后钉住了。
高地上立着一匹白马，鬃毛扬着跟打了柔光似的。马上坐着个人，银白长发没束，散在肩头垂到鞍侧，一身龙鳞铠甲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没戴头盔，侧脸被火光勾得明暗分明，下颌线能削苹果。
希雅。
林枝心脏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猛缩了一下。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光那个轮廓往那儿一坐，她后背就窜起一层鸡皮疙瘩。游戏里她操作这角色砍了全图，哪一招哪一式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那是隔着屏幕啊，现在活人就在两百步外，龙魂剑的剑尖往这边随便一划——
她缩回脑袋，后背贴紧断墙，做了三个深呼吸。
冷静，系统说了装信使。现在魔族要撤了，人类号角响了，盾墙开始往前推。林枝又从墙缝往外瞟了一眼——魔族开始溃了，前排哗啦啦往后退，人挤人踩成一锅粥。高地上希雅偏头跟旗手说了句什么，旗手把日轮旗往下一压，号角调子变了，盾墙裂开，轻骑兵冲出来，弯刀一亮往魔族溃兵里楔。骨翼将挡了两刀，第三刀劈中了翅膀，踉跄着被几个魔兵架走，一路还在喊"快走"。轻骑兵追了一段就收了，战场上很快安静下来。
林枝从墙后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左胳膊上那面小圆盾，想了想摘下来扔回地上。然后把黑袍前襟扯乱，拿手在脸上抹了两把灰。她张开嘴试了声带，发出一串又细又颤的哭腔，听着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满意。然后撒腿就往高地跑。跑几步摔一跤，故意的，膝盖磕石头上疼得她眼一酸，这回眼泪是真的。爬起来继续跑，边跑边往那面日轮旗方向冲。
跑到还有三十步，一个轻甲士兵横了长矛挡住她。
"站——"那士兵低头看见她头顶两只小犄角，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魔、魔族？！"
林枝立刻举起两只手："别杀我别杀我！我是信使！我有情报！大侠饶命！"
长矛抵在她脖子前三寸，没刺下去，士兵回头往高地上看。林枝也跟着往上看。希雅勒着马转过身来。近了看跟游戏建模真不一样，眉骨高，眼窝深，琥珀色的瞳孔在火光月光混着的光线里透着种半透明的质感。嘴唇微微压着，没什么表情，目光从林枝的犄角扫到黑袍上的灰，最后停在她脸上。
那一眼看得林枝头皮发麻。游戏里从没觉得希雅的眼神这么像探照灯，往你身上一照，后槽牙缝里塞了韭菜都能给你照出来。
"魔王城信使？"希雅开口了，"你主子刚死，你就来找人类？"
林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搜肠刮肚把记忆碎片往外倒吓得直点头："我、我之前就不赞成打仗……魔王也说不打了，其他将军不听，把他……"她没说完低下头，一想到石碑上那行"本王未能践约"他就说不出半句话
希雅没接话。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她微微俯身，没拔剑，拿剑柄挑了林枝的下巴，把她低着的脑袋抬起来。
"看着我"
林枝抬眼。紫月从希雅肩后照过来，逆光里的脸轮廓利得像把裁纸刀。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一个脏兮兮的、头发乱成鸡窝的小不点。
"魔王城信使，"希雅慢慢地说，"知道地牢第三层守卫轮换规律吗？"
林枝脑子里"嗡"了一下。游戏地图，魔王城地牢第三层……她拼命翻那段记忆碎片，两三秒后一段文字浮出来，像隔了层水看。"四……四刻钟换防一次，南侧甬道有十二息的空隙。"她磕磕巴巴倒出来，说完自己都愣了下。希雅眯了眯眼。剑柄从她下巴底下撤了。希雅直起身，朝那举矛的士兵挥了下手："收了。"
长矛撤开。林枝腿一软蹲地上，手撑了把才没直接跪。她抬头，看见希雅把龙魂剑横回鞍前，视线落在那对小犄角上停了片刻。
"情报姑且听着。"希雅语气里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起来吧，走马旁边，别丢了。丢了我不找。"
林枝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马侧。白马的鬃毛蹭过她手背，热乎乎的。希雅没再低头看她，催马往前走。林枝赶紧小跑跟上，马蹄踩焦土咚咚响，她的步子碎得跟倒腾不过来的仓鼠似的。夜风从侧面刮过来，把希雅的银白长发拂到她脸上，带着一股干草混着铁锈的味儿。她攥紧黑袍前襟，低头看地上被紫月拉长的影子。两只小犄角的影子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往前颠，缀在前面那个高挑的影子后面。
身后战场上的火还在烧，噼里啪啦。
林枝一边小跑一边在心里盘算。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活下来了，也混到希雅旁边了。但信使这个身份能撑多久她心里没底。希雅那种人，随便说句话都能刨出三层意思来，她得时时刻刻绷着根弦。
正想着，视野角落忽然闪了一下。蓝色光屏弹出来，这回边缘多了个小小的、像兔子耳朵似的装饰角。字体圆滚滚的，跟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印刷体完全两个画风。
【宿主刚才的表现评分75分，及格偏上。台词功底扣5分，临场应变能力加10分，继续加油喵~】
林枝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喵？什么喵？之前系统不是这画风啊，还以为是个正经系统来的，
她甩了甩头，小跑跟上希雅。前面那道银白的背影在月光下一深一浅，林枝低头盯着地面那两个小小的犄角影子一颠一颠地跟在那个高挑影子后面，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算了，活下来就行。其他的，以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