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希雅在一处山坳里停了马。
山坳不大,三面围着石壁,刚好挡住风。底下能听到隐约的流水声。月光照不进来多少,比旷野上暗,反而显得安静了些。
希雅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利索,脚沾地的同时随手把缰绳往旁边一扔,那白马自己跑到石壁边趴下了,林枝杵在几步外喘气,两条腿又酸又软,感觉从脚底板到膝盖都在抖。这具小身板实在太废了,跑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完全废萌萝莉
希雅看了一眼她,从马鞍侧的袋子里摸出个火石,蹲下来敲了几下,引燃了一小堆枯枝枯藤。火苗蹿起来,橘黄色的光铺满了这片巴掌大的地方
林枝站在火光的边缘,两只手搓着胳膊。夜风吹过山坳的时候还是凉的,黑袍子又薄又不挡风,她感觉自己像个裹了层纸巾的冰棍。
"过来。"
希雅头也没抬,声音平平的。她正把一根削尖的树枝穿在什么东西上,林枝凑近了两步才看清,是一条鱼。鳞片在火光里闪闪发光,嘴巴还在一张一合的,看上去像刚钓上来的
等等,哪来的鱼?
林枝往周围瞟了一圈,没看见河也没看见水坑。她张了张嘴想问,又咽回去了。这问题问出来显得太蠢,信使能不知道魔族地界上哪儿有水源吗?
于是她老老实实在火堆另一边蹲下来,缩着肩膀,两只手伸到火苗上方烤着。热气扑在手心里,十根冻僵的指头终于开始有了知觉,又疼又痒地缓过来
希雅把穿好鱼的树枝架在火堆上方的石缝里,然后往后坐了坐,后背靠上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龙鳞甲在火光里微微反着光,她伸手把垂在脸侧的银发拨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来。
林枝偷喵她
距离这么近,细节比之前清楚太多了。希雅的皮肤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才会有的小麦色,鼻梁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不仔细看不出来。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了薄薄一层阴影。
她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游戏里自己操控这个角色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鼻梁上有疤。建模那么精细,但当时她的关注点全在装备数值和技能连招上,哪管角色脸上有什么。
鱼在火上烤着,开始滋滋响,香味慢慢散出来。林枝的肚子发出一声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山坳里格外响亮
她绷不住了
希雅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没动,但林枝总觉得她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就没了。
"饿了?"
"……嗯"林枝把头往下埋了埋。黑袍的领子蹭着下巴,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那对小小的魔族耳朵从黑发里支棱出来,尖端微微泛着粉。
希雅伸手把鱼翻了面,动作很随意。又过了一会儿,她从包裹里摸出个小陶罐,拔开塞子往鱼身上洒了点什么。一股草本的、略带辛辣的香气猛地蹿出来,林枝鼻子抽了抽,眼睛都亮了。
"香料。"希雅看到她的表情,把陶罐的塞子重新堵上,语气淡淡的,"抢来的。"
林枝沉默了。魔族不擅长耕种,香料这种东西在魔族地盘上比黄金还稀罕,她这个"魔王城信使"按理说不该表现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但她的鼻子不争气,那股香味钻进脑子里的时候,她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好香,想吃,她真是饿了
希雅把鱼从火上取下来,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垫着,一撕两半。她递了小的那半过来,林枝赶紧伸手接住,烫得左手倒右手才拿稳。
咬了一口。
林枝差点哭出来。
鱼肉嫩得用舌头一抿就散了,皮烤得微微焦脆,香料的味道渗进每一丝肉里,咸淡刚好,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清苦和回甘。她上一顿正经饭是前天中午煮的挂面,拌了点酱油,连葱花都没有。
她埋头吃着,没注意到希雅一直没动自己的那半,只是靠在石头上看着她。直到她把最后一块鱼肉从骨头上啃干净,连手指上的油都舔了,抬头才撞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希雅就这么看着她,视线不冷不热的,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还没琢磨透的东西。
"魔王城已经穷到喂不起信使了吗?"
林枝嘴里的鱼肉咽到一半噎住了。她咳了两声,脑子里飞快转着。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但她在游戏里跟这个角色打了两年交道,知道希雅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什么。这是个试探。魔族内部粮食短缺,魔王城连高等将领都在省着吃,她一个"信使"如果表现得太肉食无忧,反而不对。
"吃不饱。"她老实说,声音闷闷的,"经常饿。有时候去厨房偷点边角料,被管事的抽鞭子。"
后半句是瞎编的,但她把语气压得很低,末了还吸了一下鼻子。火光照在她脸上,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沾了油的手指,一副想起伤心事的模样。
希雅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低头把自己的那半鱼掰开,慢慢吃了起来。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堆里的枯枝偶尔爆开一小簇火星,噼啪一声。
林枝偷瞄了一眼希雅吃东西的样子。很利索,没有多余的动作,银白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她半边脸,从林枝的角度只能看到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嚼动的下颌线条。
她想起游戏里希雅的角色设定里有一条:自幼加入圣辉骑士团,十五岁独自猎杀成年岩龙,十七岁被封为"勇者"。然后是长期的战场生涯,一个人带着一队兵,从南境打到北境,几乎没有休息过。
那条鱼应该是她今天的晚饭。给了林枝一半。
林枝低下头,把沾着油的手指在身上黑袍擦了擦,看着火堆发呆。脑子里盘着接下来怎么办。希雅暂时留了她一命,但没有完全信。接下来几天她必须表现得足够"有用",才能确保不被甩掉或者直接处理掉。系统的第一阶段目标说"取得信任",这东西不是一天能建成的,得慢慢磨。
火光跳了跳,对面传来希雅的声音。
"你叫什么?"
林枝愣了一下。她还没想过名字的问题。这具身体没有记忆告诉她原名叫什么,她总不能说自己叫林枝,一个纯正的人类名字对魔族来说就像在日本人堆里蹦出一句中文。
"……小枝。"她临时胡诌了一个,把自己名字砍了一半,"大家都这么叫我。"
希雅没评价这个名字。她把最后一点鱼肉吃干净,把骨头扔进火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
"小枝,"她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嚼那个音,"你说明早带我去哪条密道?"
"啊?"
"你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说,你知道魔王城的密道。"希雅看着她,火光在瞳孔里跳动,"明天出发,你指路。"
林枝想起自己跑上来那通大喊大叫——她确实喊了"我知道密道"。但脑子里那块"魔王城密道结构"的记忆碎片还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地图,细节全在雾里。
"……我记不太清了,得到地方看了才知道。"她硬着头皮说,"我脑子被打过,一直没治好,有些东西时灵时不灵的。"
希雅没揭穿她。只是"嗯"了一声,把火堆旁一块比较平整的地方用靴尖扫了扫,然后躺了下来,胳膊枕在脑袋底下,龙鳞甲在火光里渐渐暗下去。
"睡吧"
林枝等着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对面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银白的头发散在碎石地上,被火光镀了一层暖色。
她缩在火堆另一边,靠着石壁把自己团成一小团。黑袍子盖住膝盖,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小犄角抵着身后的石壁,硌得有点疼。
她没睡着。
脑子里转着一堆事:明天指路往哪走、怎么继续编信使的人设、怎么让希雅慢慢信她。还有那个藏在魔王城宝库里的终焉古卷,还有地脉封印碎片,还有二十九月的倒计时。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火堆。橘黄色的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对面希雅的睡姿一点没变,呼吸还是那么均匀,一副完全不担心她会逃跑或偷袭的样子。
林枝盯着那团银白色的头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现在蹲在一个西幻世界的山沟沟里,旁边睡着真勇者希雅,刚吃完半条真烤鱼。
她闭上眼。
"……最后一个世界。"她用气声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袖子深处。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像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