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皇城总落蓝雨。
天色沉成通透的靛青，雨丝细而密，落落在琉璃瓦上，轻得像不敢惊扰谁的心事。
紫宸殿内烛火静谧，铜炉之中燃着淡淡的凝神香，烟气袅袅缓缓盘旋升空，而后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沈清辞一身素色帝袍，长发并未按照礼制高高束起，松松垂落在肩后，几缕发丝顺着肩头滑落。她指尖捏着朱笔，批阅奏折的动作极稳，眉眼冷淡，周身是帝王独有的疏离气场。桌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大半是宗室与各地藩王递上来，字字句句，皆是试探。
殿外风雨潇潇，冷雨拍打窗棂，沙沙声响连绵不绝。
一道黑影无声落地，整个过程听不见半分脚步声，仿佛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影辞单膝跪在殿门之内，玄色劲装被外面的细雨微微打湿，肩头布料有一块深色痕迹，是伤口渗出的鲜血浸染出来。刚刚连夜追剿叛党余孽，一夜血战，斩尽十七人，满身凛冽的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踏入殿内的那一刻，他硬生生将那股杀伐之气尽数压下，收敛得干干净净。
“主子。”
他的声线低沉克制，永远分寸得当，听不出一丝一毫个人情绪。
面具遮盖住大半张脸庞，仅仅露出下颌与薄唇，看不见眼底完整神色。
沈清辞笔尖没有停顿，头也未曾抬起：“处理完了？”
“是。”影辞垂眸，长睫压下眼底翻涌的倦意与伤痛，“东宫余党尽数清除，无留后患，现场痕迹全部抹除，没有任何人能够追查至宫中。”
她轻轻颔首，朱笔落在奏折末尾落下朱红批字。
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混着窗外不绝的雨声。
半晌，她终于放下手中朱笔，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跳动的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他身上来回晃动。她看得清清楚楚，肩骨处衣料被血水浸深，那道伤口定然不轻，可他站姿跪姿依旧规整，没有流露半分痛楚。
世间其余臣子，若是身负重伤，要么禀明求药，要么以此邀功。
唯独影辞。
永远缄默不语。
厮杀、流血、伤痛，所有的苦难全部藏入黑暗，从不愿让她看见。
沈清辞淡淡开口：“近前。”
影辞身躯微顿。
暗卫的规矩，值守汇报，应当止步于三步之外，不可过分靠近主子，这是刻入骨髓的铁律。逾越距离，便是逾矩。
可是她下达的命令，他从来不会违抗。
他缓缓起身，步伐平稳，一步一步向前，一直站到距离她身前一尺的位置。
这个距离，已经是暗卫不该触碰的界限。
风雨顺着半开的窗缝吹进大殿，扬起他衣袂边角，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冷雨潮湿的气息，悄悄漫开，落入沈清辞的鼻尖。
沈清辞缓缓抬起手。
她的指尖很轻，堪堪触碰到他肩侧受伤的衣料。
仅仅只是这样浅浅一碰。
影辞整个人骤然僵硬。
好似冰封千百年的寒潭，猛地坠入一点星火。
细微的触感透过薄薄布料传过来，顺着皮肉蔓延到四肢百骸，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停滞流动。面具之下，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乱了半拍。
暗卫的本分，是兵器，是死士，不该承受主子这般近距离的触碰，更不该生出半点不该有的悸动。
可身体不会骗人。
沈清辞的指尖停留在他肩头，声音很轻，如同雨丝坠落在地面：“又瞒着我受伤。”
影辞的喉间微微收紧，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地面青砖缝隙，低声回话：“无妨，不碍护主。”
“在你眼里。”沈清辞看着他，眸色清冷淡凉，话语里裹着一丝极淡的压迫意味，“只要还没有丢掉性命，所有伤痛，便全部都是无妨，对吗。”
影辞沉默下来，没有辩解。
于他而言，事实本就如此。
皮肉的伤痛算不得什么，只要还能够站在她身后，还能够替她挡下明枪暗箭，身上几道伤口，根本不值一提。
沈清辞静静看了他片刻，缓缓收回自己的手。
“抬手。”
影辞依言伸出自己的手掌。
那是一双常年握剑、终日厮杀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布满厚厚的老茧，手背上交错着数不清旧伤疤，深浅不一，每一道伤痕都来自无数次生死搏杀。
沈清辞柔软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粗糙的茧子。
一寸一寸，抚过他半生浴血风霜。
“影辞。”
这一次，她唤他名字的语调，近乎呢喃。
影辞露在外边的耳尖悄然发麻，面具之下，心跳纷乱如鼓。
“你为我杀人无数。”她垂眸，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讲给他一人听，“手上沾满鲜血，心里会不会累。”
影辞抬起眼眸，漆黑深邃的眸子直直望向她。
就在这一刻，君臣尊卑、铁律规矩，在心底短暂退去。
他的眼中，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
“为主子杀的人，属下从不会累。”
每一个字都沉，每一句话皆是发自肺腑。
他犯下的杀戮，背负的罪孽，沉沦的黑暗，全部心甘情愿，只为她。
沈清辞的心口轻轻震颤了一下。
朝堂百官，阿谀奉承，趋炎附势；宗室亲族，算计权谋，各怀私心。这偌大皇宫，偌大江山，人人都有所求。
只有影辞，不求高官厚禄，不求金银赏赐，不求恩宠眷顾。
所求不过，能够立于她身后，一生为影。
她轻轻启唇，声音里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柔软：“那你能不能，偶尔为自己活一次。”
影辞瞳孔深深一缩。
为自己活？
他从暗牢之中活下来，命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
是她将他从地狱之中带出来，他这条命，早已经归属于她。
他压下心底汹涌翻涌的情绪，声音克制，却藏着滚烫的偏执：“属下的命，本就是主子的。主子若是不许我死，我便岁岁不死。主子若是需要我赴死，属下即刻赴死。”
殿外蓝雨潇潇，落得温柔，又带着无尽荒凉。
大殿之内，咫尺相隔。君臣身份横亘在二人中间，可暧昧的情愫，在安静之中悄然疯长。
沈清辞凝望着他漆黑沉敛的眼眸，唇边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转瞬便消散，几乎让人以为只是烛火晃动产生的错觉。
她缓缓开口：“我不要你死。”
“我要你活着。”
“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