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打着紫宸殿的琉璃飞檐,淅沥之声连绵不绝,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朦胧靛蓝雨雾之中。殿内烛火燃过半盏,灯花偶尔轻轻爆裂一声,暖光铺满地砖,将一室的暧昧与拉扯,悄悄沉进静谧长夜里。
纱帘轻垂,隔开了帝座与偏阁。
一层薄纱,看得见模糊的人影轮廓,却看不真切神色,隔得极近,又仿佛远隔万水千山。
影辞坐在偏阁的床沿,肩头白绫还带着淡淡的药香。方才沈清辞亲手缠绕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肉之上,一阵阵漫向四肢百骸。
他素来惯于席地而卧,于荒林乱石、血泊尸骸之间都能安然休憩,锦绣床榻于他而言,反而是陌生又奢侈的物件。
身上伤口一阵阵隐隐作痛,可这点痛楚,完全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方才沈清辞那句许诺,一遍遍在脑海之中回响。
待这场风雨落幕,许他不必再居于暗处。
不必藏于阴影,不必做见不得光的刃,不必永远只能远远伫立在三步之外。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他几乎不敢去信,不敢去奢望。
他是暗卫,无籍无谱,出身暗狱,双手染满鲜血,身上背负数不清的杀戮罪孽。君臣尊卑横亘在前,礼法世俗高悬于顶,他本就该终生隐于黑暗,生死由君主一念之间。
走出暗处,于他,是想都不敢妄想的妄念。
是幻觉吗?是雨夜烛火摇曳之下,自己生出的痴念吗?
影辞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肩头雪白的绫布,面具之下,眼睫微微颤动。
他不敢深究这份许诺背后的重量,不敢肆意描摹那虚无缥缈的未来。怕希望越大,最后落空之时,便是万劫不复。
可心底那点熄灭已久的火种,却因为那一句话,灼灼地燃了起来。
纱帘之外,沈清辞尚未安歇。
案头摊开堆积如山的密折,宗室老臣的奏本还摆在最上方,字字句句逼迫她选立贵侍,稳固国本。指尖捏着朱笔,墨汁已经蘸好,却久久没有落下一字。
心神,早已不在朝政之上。
偏阁就在咫尺,隔着一层轻纱,那个人就在那里。
是她一手从暗牢之中带出来的少年,十年浴血,十年相随,替她挡刀,替她肃清叛党,替她咽下所有黑暗。
她是大靖的帝王,万千黎民、朝堂社稷压在肩头,一言一行皆会被无限放大。她可以赏赐他金银、爵位、权势,唯独不能轻易许诺风月。
方才那句许诺,是雨夜情难自已,是心底克制不住的动容。
可许诺出口,她便已然清楚,前路何等艰难。
宗室不会容许一个出身暗卫、双手染血的人走到阳光之下,朝野百官会群起而攻,流言蜚语会铺天盖地。
她要对抗的,不只是几个权臣,是整个世代的礼法规矩。
若将来做不到,这份期许,便会变成刺向影辞的利刃。
沈清辞轻轻合上奏折,眉宇间染上一丝淡淡的倦意与纠结。
殿外的雨还在下,风声卷着湿气钻过窗缝,带来一阵微凉。
“还未睡?”
隔着一层纱,沈清辞的声音轻轻传过来,音量不高,在雨夜之中格外清晰。
偏阁之内,影辞闻声瞬间回神,迅速收敛眼底纷乱思绪,脊背下意识挺直。
“尚未。”他的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微哑,“伤口略有不适,无碍。”
他自然不能说,自己是被那一句许诺搅得辗转难安。
沈清辞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案沿冰凉的木料:“若是疼得厉害,案上有备用伤药,可以自行更换。夜里若是听见异动,不必顾及我是否安寝,优先自保。”
暗卫护主,世人皆以为该不惜性命以命相抵。可她,却先要他自保。
影辞心口一热。
普天之下,所有人都只想要他的刀,他的命,他的效忠。唯独她,会记挂他的安危。
“属下谨记。”
简短四字之后,两边再度归于寂静。
一帘内外,两个人,各怀心事,无人入眠。
时间缓缓流淌,烛火一寸寸燃烧,夜色愈发深沉。
忽然,远处宫巷传来几声极细微的瓦片响动,声响极轻,寻常宫人根本无法察觉。
可逃不过影辞常年淬练的听觉。
他身形瞬间绷紧,方才还带着几分缱绻的心绪尽数褪去,杀气骤然凝起,手已经无声按向腰间短刃。
是夜闯皇宫的不速之客。
沈清辞同样听见了那一丝异样,眉头微蹙。
“是东宫残余的死士?”
“暂不能确定。”影辞低声应答,起身之时,肩头伤口被牵动,一阵刺痛传来,他却恍若未觉,玄色身影一闪,已经悄然掠至纱帘边缘,“主子留在内殿切勿走动,属下出去探查。”
话音未落,他已经掀开纱帘一角,正要朝外掠出。
“等等。”
沈清辞出声叫住他。
她站起身,几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指尖触碰到黑衣布料的一瞬,二人皆是一僵。
夜风吹动纱幔,烛火晃动,光影交错。
她抬眼看向戴着面具的他,目光之中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你身上重伤未愈,切莫逞强。不必赶尽杀绝,留活口,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
指尖传来衣袖上残存的微凉,影辞的动作骤然顿住。
帝王,向来只问结果,要叛贼尽数伏诛。
而她,第一念,却是怕他受伤。
夜色之下,那双漆黑的眼眸,隔着冰冷的面具,沉沉锁住她。
“属下明白。”他嗓音压得很低,“属下必定平安归来。”
一句平安归来,是对君主的答复,亦是心底悄悄许下的私愿。
他轻轻抽回衣袖,不再多言,身影一晃,便融进殿门之外沉沉的雨夜黑暗之中。
大殿瞬间空旷下来。
冷风裹挟雨丝吹进殿内,烛火晃了几晃。
沈清辞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方才触碰衣料的触感。殿外雨声哗哗,看不见外面厮杀凶险,心底,却不受控制地生出牵挂。
帝王本不该为一名属下心神牵动。
可有些心意,一旦滋生,便再也收不回去。
而暗夜雨幕之中,影辞立于廊下,雨水很快打湿他的发梢。肩头伤口因为方才动作,又开始隐隐渗血,白绫隐隐透出暗色。
可他浑然不顾,目光锐利如鹰,望向夜色重重的宫宇深处。
谁敢来紫宸殿寻衅,便是动他的逆鳞。
只是今夜,他心中多了一重羁绊。
从前,他可以不计生死,以命搏杀。
如今,他想活着回去。
想赴那一场,风雨落幕之后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