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蓝雨还在窗外淅沥落着,打在琉璃瓦上,连绵不绝。
影辞依言退入偏阁,素纱帘幕轻轻垂落,将内外隔成两个天地。
纱薄如蝉翼,透过朦胧光影,隐约能够望见外间帝座边那道静坐的身影,看不真切眉眼,却足以叫人心神牵绊。
他坐在床沿,肩头白绫被夜里的动作微微扯动,伤口隐隐传来钝痛。那痛感是实在的,可比起胸腔里烧得滚烫的心火,皮肉之苦竟显得微不足道。
方才沈清辞那句来日之约,反复盘旋在脑海。
不必居于暗处。
简简单单六个字,是他十余年黑暗生涯里,从来不敢去触碰的幻梦。
自暗狱之中活下来起,他所学的便是隐匿、刺杀、赴死。他的命属于主子,他的情该尽数扼杀,他本就该活在不见日光的角落,做一把用完便可舍弃的利刃。
奢望天光,于暗卫而言,本身便是罪孽。
可今夜,女帝亲手为他包扎伤口,亲口许下期许,那份温柔太过真切,真切到叫他甘愿沉溺。
他指尖再次碰了碰脸上冰凉的铁面具,金属的寒意稍稍压下几分心底的燥热。面具护住他的面容,也替他掩藏住眼底翻涌的贪恋与挣扎。
帘幕之外,沈清辞并未歇息。
案头堆积的奏折还摊开大半,宗室逼迫立后的奏疏摆在最上方,字字冠冕堂皇,句句暗藏夺权的算计。朱笔握在指间,墨汁饱满,她却久久没有落下一笔朱批。
明明还有无数朝堂大事亟待决断,她的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一层纱帘之后。
那个人重伤在身,方才情绪激荡,不知此刻伤口会不会疼,不知是否能得片刻安睡。
身为帝王,心系江山才是本分。可人心从来不由理智操控,十年相伴,岁岁相守,那份情愫早已在无数个浴血归来的夜晚,悄悄生根发芽。
她清楚前路何其艰难。
若将来她真要将影辞带到阳光之下,要对抗的不只是几股叛党余孽,是满朝文臣的口诛笔伐,是世代沿袭的礼法枷锁。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沉迷私情、荒废朝纲的罪名,不但会毁了自己,更会将影辞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许诺容易,践诺万难。
可话已出口,便是她心底真实所愿。
雨风穿窗而入,携来一缕湿冷,烛火随之轻轻晃动,将两道人影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还未安歇?”
沈清辞的声音隔着薄纱传来,音量不高,混着窗外雨声,听来格外柔和。
纱帘内的影辞瞬间回神,脊背下意识挺直,收敛了满身纷乱的心绪。
“回主子,尚未。”他的嗓音带着一丝未褪的微哑,“伤口隐隐作痛,无妨大碍。”
他不愿说自己是被心事搅得辗转难眠,只拿伤口做由头。
沈清辞沉默片刻,指尖摩挲过案沿冰凉的木料:“案侧备有备用金疮药,夜里若是渗血,可自行更换。记住,优先顾好自身,不必事事以护驾为先。”
世间所有人,都只要求他拼命护主,要他舍生赴死。唯独她,最先叮嘱他保全自己。
影辞心口一热,喉间微微发紧。
“属下谨记。”
简短一语落下,殿内重归寂静。
一帘之隔,两处无眠。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宫宇的方向,传来几声极其细微的瓦片摩擦之声。声响极轻,普通宫人全然无法察觉,却逃不过影辞久经杀伐淬炼的耳力。
杀气,隔着雨夜湿气,悄然漫来。
他神色骤然一凛,方才心底缱绻尽数消散,周身瞬间覆上暗卫独有的冷厉肃杀。手掌无声按向腰间短刃,寒光在昏暗之中一闪而逝。
是不速之客。
多半是东宫漏网的残余死士,趁雨夜潜入皇宫,伺机行刺。
“主子,有异动。”影辞压低声音,隔着纱帘沉声提醒。
沈清辞也捕捉到那一丝异样,秀眉微蹙:“是残余叛党?”
“尚不能确定来路。”影辞已经起身,肩头伤口被动作牵扯,一阵刺痛传来,他却恍若未觉,脚步轻得如同鬼魅,转瞬便行至纱帘边缘,“主子留在内殿切勿走动,属下出去探查。”
说罢,他抬手便要掀开纱帘掠入雨夜。
“等等。”
沈清辞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了他黑衣的衣袖。
指尖触碰到布料的刹那,二人同时一僵。
夜风吹拂纱幔,烛火摇曳不定,光影纷乱交错。
她抬眼望向那一张覆着铁面具的脸,眼底藏不住真切的担忧:“你重伤未愈,万万不可逞强。不必赶尽杀绝,尽量留活口,我要审出幕后主使。”
她不要他以命换杀戮,她要他活着回来。
衣袖上微凉的触感落在身上,影辞浑身的杀伐锐气微微一滞。
多少次出生入死,从来没有人会担心他会不会受伤,只会追问任务是否完成。
唯有沈清辞。
“属下明白。”影辞的声音沉在面具之下,格外郑重,“属下必定平安归来。”
这是属下对君上的应答,也是他藏在心底,对自己许下的私誓。
他轻轻抽回衣袖,身形一晃,已然冲破殿门,融进外面漆黑如墨的雨幕之中。
大殿骤然空旷。
冷风裹挟雨丝灌进殿内,烛火摇晃数下,险些熄灭。
沈清辞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黑衣布料的凉意。殿外雨声哗哗作响,厮杀的动静隐在雨里,听不真切。
帝王应当冷静自持,静待结果。
可她站在窗前,目光望向漆黑的雨夜深宫,心底,是按捺不住的牵挂。
而廊下雨幕之中,冰冷雨水打湿影辞的发与衣。肩头白绫再次被挣开的伤口浸透,暗色血迹一点点晕开素白绫布。
他低头瞥了一眼,全然不在意。
昔日执行任务,他可以悍不畏死,以命搏命。
但今夜不一样。
殿内有等待他归去的人,有那一场风雨落幕之后的许诺。
他不能死。
雨雾漫过宫阙,暗刃出鞘,寒芒划破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