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地底的密牢终年不见天光,潮湿阴冷的寒气顺着石缝蔓延,墙壁上凝结着薄薄一层湿露。烛火昏黄摇曳,映得牢内刑具泛着冷白的金属光泽。
凌彻一身玄色劲装立于牢栏之外,墨发束起,眉眼间再无紫宸殿内那点温柔缱绻,只剩下彻骨的冷肃。方才被擒的内侍瘫坐在干草堆上,手腕被粗铁链锁死,面色惨白,额上伤口还在渗血。
两名暗卫守在两侧,静候指令。
“说。”凌彻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宫内还有多少同党,何人负责与宗室联络,计划何时起事。”
内侍喘着粗气,死死咬紧牙关,眼中满是死意,任凭问话,一言不发。
凌彻淡淡抬眼,示意暗卫不必动重刑:“宗室既然敢派你潜入紫宸殿传递密信,定然早备好死志。硬刑难逼出真话。”
他缓步上前半步,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牢内二人能够听见:“你家人尚在城外民宅,宗室若见你败露,为绝后患,最先下手的便是他们。你拼死守密,换来的不是许诺的荣华,而是满门性命。”
内侍浑身猛地一颤,紧绷的肩背骤然垮下。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崩溃,断断续续吐露内情。
这名内侍只是底层棋子,真正的内应是御马监一名管事,负责串联宫内数十名宫人侍卫,暗中收集女帝起居、朝堂议事的情报,每隔三日借出宫采买之机,将消息送递宗室王府。他们原定半月之后,借皇家郊祀大典动手。
凌彻静静听完,将所有供词默记于心,又命暗卫笔录存档。确认再无更多信息,他吩咐人严加看管这名内侍,即刻派人暗中监视御马监管事,切勿打草惊蛇。
处理完密牢审讯,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晨雾笼罩整座皇宫。
凌彻快步返回紫宸殿复命。
殿内烛火已经燃尽大半,沈清辞并未歇息,依旧坐在御案之前,指尖捏着一支朱笔,案头又新堆了几份紧急奏折。一夜未眠,她眼下浮起淡淡的倦色,却依旧身姿挺直,不肯显露半分疲态。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
“审完了?”
“回陛下,审出来了。”凌彻步入殿中,躬身,将密牢内得到的供词一五一十禀告,“主内应是御马监管事,党羽数十人,起事时间定在郊祀大典。臣已安排暗卫盯梢,静待时机一网打尽。”
沈清辞指尖轻轻敲击御案,眸光沉凝:“郊祀,乃是朕离开皇宫,前往城郊祭坛之时。宗室选在那日动手,是算准深宫防护削弱,最好发难。好一盘算计。”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凌彻:“此事千万谨慎,郊祀随行侍卫名单,要重新核查一遍,剔除所有可疑之人。”
“臣遵旨。”凌彻应声,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眉头微蹙,“陛下彻夜未歇,该稍作休憩。国事虽重,还请保重龙体。”
一句关切,褪去君臣奏对的生硬。
沈清辞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暖意漫开。她放下朱笔,轻轻叹了口气:“朕也想歇,只是这深宫之中,危机四伏,一日不除尽隐患,一日无法安心。”
殿内一时安静。晨光透过窗棂缝隙斜斜洒入,落在二人之间。
凌彻喉间微动,克制住想要伸手替她拂去鬓边碎发的冲动,低声道:“臣会守好陛下,绝不会让郊祀之变发生。”
这份承诺,沉重而滚烫。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禀报,宫外市井之中,已经悄悄流出流言。传言女帝倚重御前侍卫,日夜相伴,君臣不分,私相往来。
流言轻飘飘几句,却字字诛心,若是继续扩散,很快便会落入朝中老臣耳中,成为宗室攻讦她的把柄。
沈清辞闻言,神色平静,不见慌乱,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看来,昨夜那名内侍被擒,宗室那边已经有所察觉,开始散播流言,想从名声上牵制朕。”她轻声道,“离间之计,倒是用得熟练。”
凌彻周身寒气骤然升腾。流言指向他与陛下,一旦发酵,会直接危及女帝的帝王声望,而他,本就不该成为拖累她的人。
“陛下,流言因臣而起。”凌彻垂眸,声音略沉,“若是有碍陛下,臣自请暂时调离紫宸殿,不再近身随侍,堵住悠悠众口。”
他甘愿退开,斩断这朝夕相伴的机会,只为护她不受非议。
沈清辞猛地抬眼看向他,眸色微动。
晨光落在她清绝的眉眼,她静静望着眼前甘愿退让的男子,片刻之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不必。朕行事,何须顾及旁人闲言。”
“流言可堵,人心难防。他们想用几句闲话,逼你远离朕,打乱我们清查内应的布局,朕不会遂他们所愿。”
她微微倾身,距离拉近,目光牢牢锁住凌彻。
“凌彻,朕信你。旁人怎么说,不重要。”
短短一句话,击溃了凌彻心底所有隐忍与顾虑。他抬眸,撞进她澄澈坚定的眼眸,心底翻涌万千情绪,君臣界限,在这一刻再次摇摇欲坠。
殿外晨雾渐散,宫道之上,已经有宫人往来走动。暗处的眼睛依旧在窥探,流言随风蔓延,宗室的阴谋尚未收敛。
朝堂风波、深宫流言、潜藏内应交织在一起。而并肩御敌的两人,心底那一份禁忌情愫,在流言压力之下,愈发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