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斜斜漫过紫宸殿的飞檐,将窗棂影子斜切在青砖地面。白日朝堂议事方才散去,殿内褪去了人来人往的喧嚣,只余下淡淡的墨香。
沈清辞倚在御座,指尖捻着方才从李全留下的簿册里检出的一页夹层信纸。纸页薄旧,上面是极淡的密写字迹,浸了特殊药汁,方才以烛火微烘,才缓缓显出墨痕。
凌彻立在案边,身躯微倾,目光落在纸上,声音压得极低:“是宗室那边传给他的密信,约定郊祀当日,借换御驾马匹之机,动手发难。信上只写了暗号,没有署名。”
沈清辞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眸光冷静:“李全老奸巨猾,往来书信不留真名,便是出事,也无法直接牵连宗室。他只做执刀之人,把幕后主使护得严严实实。”
“臣已安排暗卫二十四小时盯守御马监。凡是李全私下接见之人、出入库房、调配马匹,全部记录。只是此人警觉太高,府中、监内遍布心腹,很难寻到他与宗室往来的实证。”凌彻抬眼,“若是现在抓捕,他大可一口咬死这信是他人栽赃,没有旁证,反而打草惊蛇,逼宗室提前起事。”
沈清辞缓缓颔首,将信纸搁在烛火边上,火苗轻轻舔舐纸角,密信化作点点灰烬。
“不能急。”她抬眸看向凌彻,“他们等着我们自乱阵脚。既然他们把所有赌注压在郊祀,那我们便顺着他们的局,布下反围。”
凌彻眉峰微蹙:“陛下打算……将计就计?”
“正是。”沈清辞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表面上,一切照旧。郊祀车马、护卫队伍,依旧按照李全报备的名册安排,让他以为计谋顺利。暗地里,替换精锐护卫,重新规划御驾路线,设下埋伏。”
“只是,”凌彻声音沉了几分,“如此一来,陛下当日便要置身险地。一旦埋伏稍有疏漏,刀兵无眼。”
他言语里藏不住的担忧,哪怕知道是帝王筹谋,依旧无法坦然。
沈清辞侧过头看他,暮色落在她眉眼,冲淡了帝王凌厉,添了一丝柔和:“不入局,何以收网?宗室盘踞多年,牵一发而动全身。唯有借郊祀这一场,把所有蛰伏的叛党全部引出来,才能一次性肃清隐患。”
顿了顿,她轻声道:“只是,辛苦你了。”
一句轻语,落在凌彻耳中,心头骤然一热。朝堂之上,人人敬畏她的帝王权柄,求她恩典、惧她杀伐,唯有此刻,她卸下几分威仪,看见他奔波劳碌。
凌彻单膝微微跪地,垂首:“护陛下安危,本就是臣分内之事。无论前路何等凶险,臣必挡在陛下身前,万死不辞。”
君臣礼法横亘其间,心底汹涌情意,只能压在忠诚誓言之下。
殿外忽然传来轻缓脚步声,一名暗卫俯身入内,低声禀报:“启禀陛下,统领。方才查到消息,李全昨夜遣心腹私会宗室三王爷的幕僚,二人在城西一处偏僻宅院密谈半柱香时辰。只是隔墙听不真切谈话内容,只听见提及‘宫变’‘牵制’二词。”
沈清辞眸色一沉:“三王。果然是他。”
三王是先帝幼弟,一直暗中觊觎皇位,平日里伪装闲散,不问朝政,谁也不曾想到,他才是这场谋逆的幕后推手。
“那处宅院,可布下眼线?”凌彻问道。
“已经安排人潜伏在外,日夜监视,记录出入之人。”
“很好。”沈清辞抬手,“继续监视,不要惊动。李全、三王幕僚之间往来,全部留存证据。等到郊祀之日,一网打尽。”
暗卫领命,躬身悄然退下。
殿内重归安静。晚风穿过窗缝,卷起案头散落的奏折纸角。
凌彻站起身,目光落在沈清辞略显单薄的身影上。连日操劳,她眼底倦意一日重过一日。他沉默片刻,低声劝道:“陛下连日处理政务,谋划布局,休息甚少。不妨暂且歇一歇,剩下的细务交由臣与几位心腹大臣处置。”
沈清辞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苦笑:“江山在手,哪有真正安歇的时候。一日叛患未除,一日不得安眠。”
她抬眼看向凌彻,目光沉静:“凌彻,待此事尘埃落定,朝野安定……”
话音未落,远处宫巷忽然响起一阵短促的惊呼,紧接着金属相撞的脆响刺破暮色!
凌彻神色骤变,瞬间挡在沈清辞身前,右手已经按上腰间佩剑,周身寒气骤然迸发。
“护驾!”
殿外值守侍卫齐声响应,脚步声纷乱四起。
“怎么回事?”沈清辞沉声问道。
一名侍卫快步奔入殿内禀报,气息急促:“启禀陛下!御马监方向传来打斗声,方才暗卫跟踪李全的心腹,不料对方早有防备,半路设下埋伏,我方一名暗卫负伤!刺客已经突围逃走!”
凌彻眼神冷冽:“李全察觉到被跟踪了。”
原本循序渐进的棋局,骤然被对方撕开一道缺口。
暗处的对手,已经开始反击。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目光冷静,没有半分慌乱:“无妨。既然他们已经警觉,那我们的计划,需要提前微调。凌彻,传令下去,加强宫城各门戒备,暗卫小队分成多组交替追踪,不可再单独行动。”
“臣遵旨。”凌彻拱手领命,转身就要出去安排防务。
“等等。”沈清辞唤住他。
凌彻驻足回头。
暮色之下,她望着他,轻声叮嘱:“你外出布置,务必小心。他们已经开始动手,如今宫外暗处,尽是杀机。”
这一句叮嘱,脱离帝王指令,是真心牵挂。
凌彻心口微颤,深深颔首:“臣谨记。必平安归来,复命陛下。”
他转身大步踏出殿门,玄色身影迅速消失在沉沉宫影之中。
紫宸殿内独留沈清辞一人。她立在窗前,望着渐渐沉落的夜色,指尖缓缓攥紧。
棋局已经掀去伪装,明暗双方,正式交锋。郊祀之前,暗流只会越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