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班。
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整整八个小时,我和星光莉娜——那个每天把我当成沙包揍的魔法少女——共处一室。虽然她管收银我管仓库,中间隔着好几排货架,但我的神经始终保持着高度紧绷的状态,总觉得她随时会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给我来一发“星光爆裂”。
好在,她没那么做。
我整理完退货,又去后面洗了拖把,把整间店的地拖了三遍。平时我拖一遍就差不多了,但今天晚上我恨不得找点事做,好让自己不用去面对站在收银台后面的那个人。
凌晨一点,最后一个顾客离开,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坐在仓库门口的小马扎上,掏出手机,假装在刷短视频,实则每隔几秒就偷瞄一眼收银台的方向。她坐在那里,撑着下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灯的光从玻璃门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橘色。她摘了帽子,金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那件绿色的便利店马甲和她浑身的气质完全不搭,怎么看都像是临时套上去的戏服。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喂。”
她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你……真的在这里打工?”我问完就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不然呢?”她依旧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大半夜不睡觉,跑便利店来体验生活?”
我被噎了一下,没再追问。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这次她终于转过头来了,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看着我,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也没想到。”她说,“但既然都这样了,也只能认了。”
“你不怕我泄露你的身份?”我试探着问。
“怕啊。”她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一些,“但把你灭口了,警察会查到我头上。杀人灭口比打工累多了。”
我沉默了。
这逻辑……好像也没毛病。
她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头去看着窗外。
“你一个月多少?”她突然问。
“时薪二十五,夜班补贴十块一小时,全勤三百。”我如实回答。
“哦。”她顿了顿,“那还行。比我以前干的那家便利店高一点。”
“你以前在哪儿干的?”
“城西。”她说着打了个哈欠,“叫‘全家欢’还是‘大家乐’来着,记不清了。后来那条街拆迁,店搬走了,我也就辞了。”
我有点想笑。一个魔法少女,在城西的便利店里打工,然后辞了职跑到城东的便利店继续打工。这和那些在连锁奶茶店跳来跳去的打工妹有什么区别?
“你在笑什么?”她突然问。
我这才发现自己嘴角确实翘起来了,赶紧收敛表情:“没,没什么。”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追究。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一瓶矿泉水。经过我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喂,”她低头看着我,语气难得地平和了一点,“你叫什么名字?”
“林奇。”我下意识回答,又补了一句,“编号734。”
“我知道你的编号。”她撇了撇嘴,“我是问你名字。”
“林奇。双木林,奇怪的奇。”
她“哦”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说:“我叫苏晚晴。”
我愣住了。
星光莉娜。魔法少女。正义的使者。我的宿敌。她的真实名字叫苏晚晴。
这个名字安静而普通,像邻居家那个总在阳台上浇花的女孩,跟“星光莉娜”这种华丽到中二病爆表的称号完全不搭调。
“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补充了一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不会。”我举起右手,“我发誓。”
她没再说话,走回收银台坐下,重新戴上了那顶绿帽子。
凌晨三点,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我们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像两个互不相关的夜行动物,共享着同一片沉默的空气。
我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梦见自己又被她一个“闪耀全垒打”打飞,在空中转了三圈半,最后挂在了便利店门口的招牌上。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揉着眼睛从仓库里走出来,发现她正站在门口,伸手把写着“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中”,然后开始拖地。
我赶紧过去抢拖把:“我来吧,你收银的不用管这个。”
“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我叫你两次都没醒。”她白了我一眼,把拖把塞到我手里,“水桶在那边,自己拎去倒。”
我讪讪地拎起水桶往卫生间走,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天被揍得太狠,产生了幻觉。也许我现在正躺在基地的医疗室里昏迷着,梦里建构出了一个无比荒诞的世界。
但水桶很重,地板很湿,她那句“死猪”骂得也很清晰。
应该是真的。
早上六点,接班的同事来了。是个剃着寸头的小伙子,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边打游戏一边打卡。他看见苏晚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热情地凑过去问东问西。她只是淡淡地应了几句,动作利索地交接班,然后摘下帽子,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便利店。
我跟在后面,慢吞吞地走出门。清晨的空气凉飕飕的,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她的身影在街角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
“晚上的事,”她的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没发生过。”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场荒诞的梦里醒过来。
但我知道,明天晚上十点,我还会在这里。
而她,也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