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二十七分,我正蹲在货架后面整理速食面。
杯面的保质期排列永远是反的,最早到期的藏在最里面。我刚把最后两盒葱烧牛肉味的推到前排,就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我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
没人回应。
只听见脚步声不快不慢地走进来,绕过前台,往员工休息区去了。
我放下手里的泡面,站起来往收银台走。还没走两步,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那个正站在员工打卡机前面的人,穿着一件和我同款的绿色便利店马甲,头上戴着同款的绿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再怎么压,也遮不住那从两侧漏出来的几缕金色长发。
那双蓝眼睛正盯着打卡机屏幕,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机器“嘀”了一声,吐出一张打卡记录。她撕下纸条,漫不经心地塞进口袋,然后转身,准备往收银台这边走。
然后她看到了我。
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便利店的冷气机嗡嗡作响,冷藏柜里的灯光“啪”地闪了一下,像在给这个尴尬的时刻配音。我站在货架前,手里还攥着一盒泡面。她站在过道中间,手还插在口袋里。
我们隔着一个端架的距离,四目相对。
那是我第一次在便利店灯光下,这么近距离地、平心静气地看到她的脸。没有战场上的正义光环,没有魔杖和魔法阵,也没有那个标志性的甩头动作。她素面朝天,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金发有几根翘起来,像刚在什么地方睡了一觉。
她认出我了。
我也认出她了。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从“刚上班有点懵”变成了“我要杀人灭口”。我敢打赌,如果她现在手里有魔杖,我已经被轰成渣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
“我——”我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巧合,但“你的宿敌和你在同一家便利店上夜班”这种巧合,概率大概比组织真的征服世界还低。
我想起白天的画面。就在十二个小时之前,她还在商业街的喷泉广场上对我喊“正义必胜”,用那个该死的“闪耀全垒打”把我拍进了垃圾桶堆里。我肋骨的位置现在还在隐隐作痛。而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穿着同一家便利店的绿色马甲,脸上写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疲惫和崩溃。
她先开口了。
“你跟踪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跟踪你干什么?”我连忙否认,“我在这儿干了一个月了,今天轮班表上写着有新同事,我还以为是谁……”
“你在跟踪我。”她根本不听我解释,向前逼近一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是不是组织让你来调查我的身份?”
“不是,大姐,你冷静一下……”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到了货架上,一排能量饮料被震得叮当响。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带着七分愤怒、两分恐慌,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我好不容易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打工,你……”
“我也在这儿打工啊!”我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讲不讲道理?是我先来的!你是新来的!要说巧合也是你撞上我,不是我撞上你!”
她愣了一下,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她脸上的威胁意味并没有减少半分。她再次向前一步,伸出手指,直戳我的鼻尖。
“我警告你,”她的声音冰冷,一字一顿,“敢说出去,明天就对你用爆裂魔法。”
爆裂魔法。
那个能炸掉一栋楼的招数。我有一次亲眼看到她把一个废弃厂房夷为平地,事后消防队来了三辆水车。如果那玩意儿打在我身上,我连遗言都来不及说。
我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语速飞快:“不说,绝对不说。我谁都不说。你想在这儿打工就打工,我保证当不认识你,行吗?”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X光机一样,仿佛要把我整个人从里到外扫一遍。最后她收回手指,冷哼一声。
“最好如此。”
说完,她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打开钱箱,开始数零钱。动作之熟练,一看就是干过这行的老手,完全不像第一次上班。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鼓,脑子里一片混乱。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老板呢?”
“在办公室。”她头也不抬,“他说今天让我跟你的班,你教我流程。”
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让我带她?带我的宿敌熟悉便利店夜班流程?这算什么?命运安排的情景喜剧吗?
我沉默着走到收银台旁边,和她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深吸一口气,开始给她讲夜班的工作内容。
“夜班从十点到早上六点。主要工作:收银、补货、打扫卫生、处理过期货品。凌晨两点之前会比较忙,两点之后基本就没人了。交接班的时候要清点钱箱,填一张交班表。”
她“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货架上的面包过期时间都要检查,临期的挑出来放进折扣区。饮料冰柜每天要擦一次玻璃门。后面的速食面按保质期排列,早到期的放前面。”
“我知道。”她说。
“你以前干过?”
“干过两个月。”她的语气很平淡,“后来因为白天太忙,辞职了。”
我本来想说“你白天忙着打我,当然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的气氛太过微妙,不适合开玩笑。
“老板……”我犹豫了一下,“老板知道你的身份吗?”
她抬起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很好,她没告诉老板。那老板自然也不知道我的身份。在这家便利店看来,我们只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夜班打工仔,仅此而已。
“那今天就先这样。”我指了指后面的仓库,“我先去把前几天的退货整理一下,你在前面看着收银。有不会的按铃叫我。”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收银台,一头扎进仓库里。
靠在仓库冰冷的墙壁上,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份兼职,怕是要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