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气开始转凉,便利店里的关东煮销量翻了一倍。
我蹲在仓库门口的小马扎上,低头扒拉着一碗刚泡好的香辣牛肉面。蒸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不远处收银台后面那个金色头发的轮廓。
“你每天晚上都吃泡面?”苏晚晴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方便,便宜,热乎。”我头也不抬,呼噜呼噜地吃着。
“垃圾食品。”她评价道,“你也不怕哪天死在便利店里。”
“死在便利店里,好歹是全勤。”我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
她被我逗笑了,笑声很轻,像风铃声被夜风拨动了一下。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对我的态度虽然依旧谈不上友好,但至少不再是一副随时要掏出魔杖把我轰飞的样子了。
“喂,给我也来一碗。”她突然说。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魔法少女也吃泡面?”
“魔法少女也是人。”她白了我一眼,“赶紧的,我饿了。今天晚饭没来得及吃。”
我只好放下自己的面,去货架上拿了一碗海鲜味的,用热水泡好,端到收银台上。她接过去,用塑料叉子搅了搅,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那画面非常违和。一个穿着便利店员制服的少女,金色长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随便扎成马尾,低头吃泡面的样子,和我印象中那个挥舞魔杖、光芒万丈的“星光莉娜”判若两人。
“看什么看?”她感受到我的目光,抬头瞪了我一眼。
“没什么。”我赶紧低下头继续吃面。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顿了顿,忍不住说,“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什么神奇?”
“你。”我实话实说,“你吃泡面的样子跟普通人一样。”
她愣了一下,似乎被我的话逗乐了:“不然呢?你以为魔法少女都是喝露水长大的?”
“以前觉得你们不食人间烟火。”我挠了挠头,“毕竟是正义的化身嘛。”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点我这个年纪很熟悉的疲惫:“哪有什么不食人间烟火啊。我家里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我从小就会自己做饭。泡面算好的了,至少是热的。”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的头盔、魔杖、闪闪发光的战斗服,还有那句永远喊得激情澎湃的“正义必胜”,背后藏着的,不过是一个连热饭都吃不太上的女孩子。
“你一个人住?”我试探着问。
“嗯。”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的意思。
我没有继续追问。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种可以毫无保留地交心的程度。事实上,我们连“朋友”两个字都算不上。我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偶然分享了同一碗泡面的两个人。
吃完面,她主动去洗碗。我继续整理货架。等她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滴着水,嘴里哼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调子很轻快,和她平时喊打喊杀的样子完全不沾边。
“你唱歌挺好听的。”我随口夸了一句。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
“少来。”她别过头去,假装整理收银台上的零钱,“赶紧干活。一会儿店长查监控,看到你磨洋工,扣你工资。”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一晚过得很快。凌晨四点的时候,我靠着仓库的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人往我身上扔了一件东西。我睁开一条缝,发现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像是从她身上脱下来的。
我把外套裹在身上,又睡了过去。
后来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收银台了。我走出去,看见她站在便利店门口,仰头望着天。天还没全亮,但东边的云层已经被染成了浅粉色。
“看什么呢?”我揉着眼睛走过去。
“流星。”她伸手指了指天上。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几片薄薄的云和一颗还挂在半空中的启明星。
“已经没了。”她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你出来晚了。”
“许愿了没?”我问。
“没有。”她摇摇头,“太突然了,没来得及。”
“那可惜了。”
“也没什么好许的。”她扯了扯嘴角,“我的愿望,靠流星实现不了。”
我没问她什么愿望。每个人都有不想让旁人触碰的东西。我站在她旁边,把手插在口袋里,和她一起看着天空一点点变亮。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忘不掉这个画面。凌晨五点半的便利店门口,空气凉得能呵出白气,我的宿敌站在我旁边,头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却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让我感到真实。
“我回去了。”她突然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飘。
“嗯。”我应了一声,“晚上见。”
“晚上见。”
她拎起自己的帆布包,转身往街角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冲我喊了一句:
“喂,下次别用凉水泡面,胃会坏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知道了。啰嗦。”
她冲我比了一个告别的姿势,然后消失在了清晨的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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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习惯了晚上十点零七分,她气喘吁吁地推开便利店的门;习惯了她在收银台后面小声抱怨课业有多烦、上级有多啰嗦;习惯了她在凌晨一两点的时候,从货架上拿两瓶酸奶,一瓶递给我,一瓶自己喝。
我们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白天在“战场”上,我们依然是敌人。她依然会喊“住手,邪恶的爪牙”,我依然会举起那把可怜的橡胶剑。但我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动作越来越熟练,有时候甚至不像是在打架,更像是在跳一支编排好的舞。
她攻击,我闪避。她追击,我格挡。她放大招,我飞出完美的抛物线,落在不会受伤的位置。我们不需要交流,也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
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奇怪的自豪感:这座城市里,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星光莉娜的战斗方式。虽然我是用身体的疼痛换来这种了解的。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十一月下旬。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去便利店上班,却发现苏晚晴迟到了整整半个小时。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劲。平日的疲惫里多了一丝阴霾,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放下手里的拖把,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她“又迟到了”。我端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放在收银台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了一句“谢谢”。
那天晚上,她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有追问。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各干各的,直到凌晨两点,她突然开口了。
“林奇。”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嗯。”
“如果有一天,”她停顿了一下,“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东西,其实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你会怎么办?”
我转过头去看她。她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手里的记账本已经被她翻来覆去折得皱巴巴的。便利店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清冷的白光里。
我想了想,说:“那得看是什么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比如……正义。”
我愣住了。
那个晚上,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正义是什么?对于我这个邪恶组织的底层成员来说,这个问题太遥远了,远得像她曾经指着的那颗流星。
我后来才明白,她之所以那样问,是因为她已经发现了某些东西的真相。
而我,很快也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