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对话,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慢慢散开,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但石子沉入了水底,并没有消失。
苏晚晴没有再做进一步的解释。第二天晚上,她照常来上班,脸色如常,仿佛前一天那个红着眼眶的人不是她。我也没有追问。我们很默契地把那个话题埋了起来,谁都没有再去触碰。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东西,其实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你会怎么办?”
这句话里的“你”,好像也不只是我。或许她在问自己。
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的一部分。
事情要从组织的月度总结会说起。
深渊凝视每个月都会在基地召开一次全员大会,从干部到最底层的战斗员都必须参加。会议的内容万年不变:总结本月工作,表彰优秀员工,然后由最高层的什么人物通过视频连线发表讲话,喊几句“新世界即将来临”之类的口号。
往常这种会我都是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但这次不同。因为组长在会前点名要我去,还说“有重要任务安排”。
会议室的空气一如既往地浑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已经坏了大半年,忽明忽暗地闪烁,把每个人脸上的阴影都照得鬼气森森。南城第三行动组的七八个战斗员稀稀拉拉地坐在折叠椅上,组长老赵站在前面,拿着一沓打印纸,清了清嗓子。
“兄弟们,上级刚刚下达了一个新指令。”他扫视了一圈台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下周五,南城区将会有一场大规模行动。具体细节还在保密中,但可以透露的是,这次行动的目的,是彻底打垮星光莉娜。”
我正靠着墙打哈欠的动作僵住了。
“彻底打垮?”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战斗员来了精神,“终于要对那个小妞动真格的了?”
“对。”老赵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上级说了,星光莉娜近期的活跃度太高,对组织的绝望能量收集工作造成了严重干扰。所以决定在年底之前,把她彻底解决掉。”
“解决掉”三个字说得很轻,但砸在我耳朵里,重得发疼。
“怎么个解决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好奇。
“这个还不清楚。”老赵摇了摇头,“反正上级会有安排。从今天开始,所有战斗员取消休假,全天待命。下周会进行突击训练,武器也会统一升级。”
我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周围的人在兴奋地议论着什么,有人开始吹嘘自己以前和魔法少女交战的光辉事迹。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三个字:怎么办?
会议散场后,我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老赵。
“赵哥,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什么事?”老赵停下脚步,点了根烟。
“这次行动……会要她的命吗?”
老赵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怎么,你心软了?”他问,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没有。”我连忙否认,“就是觉得奇怪。以前不都是小打小闹吗,怎么突然就来真的了?”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夹在指间,叹了口气:“小林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以前那些任务,的确都是做做样子。组织真正在意的,从头到尾都是绝望能量的收集效率。每次你上街闹事,魔法少女来了,看热闹的市民越多,收集到的情绪就越浓。她打你,你跑,这套流程本身就是在给组织制造收益。”
我安静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子两侧。
“但最近几个月,收集效率一直在下降。”老赵弹了弹烟灰,继续道,“上头分析过了,原因在于你们和星光莉娜的战斗越来越没看头。市民都看腻了,情绪波动不再强烈。所以上头决定换个思路——既然日常戏码已经榨不出更多绝望能量了,那就来一场大的。‘魔法少女被彻底击败’这个结果本身,就能产生巨大的情绪冲击。”
我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所以,她死不死,不重要。”老赵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让我陌生的冷漠,“重要的是,要让这座城市的人亲眼看到,他们信赖的英雄被打碎。那个时候收集到的绝望能量,会比我们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依旧在闪。一闪,一灭,像一只不断眨动的眼睛。
那天晚上去便利店的路上,我走得格外慢。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苏晚晴已经到了。她正蹲在冷藏柜前,把新送来的牛奶一瓶一瓶地码进去。听到门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迟到了五分钟。”她说。
“路上耽搁了。”我随便扯了个理由,走进休息室去换衣服。
等我出来的时候,她正靠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握着一瓶酸奶,等着给我。
“怎么了?”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皱了皱眉,“脸色这么难看?被上级骂了?”
我接过酸奶,却没喝。我不知道该不该把组织的事告诉她。她是魔法少女,我是邪恶组织的战斗员。她对我保持善意的前提,是我们之间有一道虽然模糊但从未被跨越的界限。可如果我把组织的计划说出来,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苏晚晴。”我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也许是我的语气让她感到了不寻常,她的表情也敛去了平日的散漫。
“你们那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异常?”我最终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拐了个弯。
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判断我为什么要这么问。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低下头,用指尖抠着酸奶瓶盖上的锡纸,“随便问问。最近我们的任务增多了,干部们一个个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在搞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
“我这边也是。”
我抬起头看她。
“最近接到的指令有点奇怪。”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便利店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上,“以前的任务都是打击邪恶组织、保护市民之类的。但最近,上级开始要求我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出现,还会提前告诉我对方会有什么行动。”
我愣住了。
“比如上周三,你们在人民广场西侧出现的那次。”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提前四个小时就知道了。上面告诉我,‘深渊凝视’会在下午三点对那个区域发动袭击,要求我三点整到场。我去了,果然就看到你站在那里。”
我回忆了一下。上周三,我确实接到任务去人民广场“制造混乱”。但我接到的指令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到达指定位置,开始实施“破坏”。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我压低了声音问。
她沉默了很久。便利店的钟滴答地走着,冰箱压缩机嗡嗡作响。夜风卷着落叶从半掩的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我觉得,我们在被人安排。”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是害怕被第三个人听到,“所有的战斗都是被安排好的。我的上级和你的上级,他们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你什么时候出现,我什么时候到场,打多久,怎么结束……全都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我第一次看到了彻底的迷惘。
“林奇,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我的心里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我和苏晚晴聊了很久。从便利店营业聊到各自的组织,从组织聊到城市,从城市聊到那些我们从未触及过的、隐藏在幕后的东西。
我们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两个人都只是把心里的疑虑倒出来,像倒出一堆沉重的石块,堆在便利店的地上。至于这些石块最终会垒成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
但我清楚地记得,在凌晨破晓前最黑暗的那个时刻,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用再打了。不管是我还是你,都自由了。那该多好。”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望着窗外。东方尚未亮起,整个城市还在沉睡。便利店的灯光包裹着我们,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气泡。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肩膀。
但我没有。
我只是轻声说:“也许会有那一天吧。”
她没有回头。
但我看见,她的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天边即将被晨光吞没的最后一颗星。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改变。它们悄无声息,却不可逆转。
就像地平线上正在萌动的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