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审讯室被关了好几天。
没人告诉我过了多久。房间里没有窗户,白天黑夜分不清。每天有人来送两顿饭,放下就走,我跟他们说话,他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坐在那张木椅上,醒了睡,睡了醒,把审讯室里的墙数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送饭的人。是个女仆,手里提着一盏小灯。她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出来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我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坐得太久,腿都软了。我扶着桌子站起来,晃了一下。她快步走进来,伸手扶了我一把。
“慢点。”她说。
我抬头看她。这女仆长得不错,深棕色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眼睛很干净。她没催我,也没露出什么不耐烦的样子,就那么扶着我,等我站稳了才松手。
“你是来放我走的?”我问。
她摇了摇头,说:“只是换个地方住。公爵大人吩咐过了,让你住到西楼的客房里去。”
“客房?”我愣了一下。我还以为接下来不是地牢就是杂物间。这待遇倒是比我想的好不少。
“走吧。”她转身往门外走。
我跟上去。腿还有点虚,走得慢。她也不急,配合着我的步子,还不时侧过身,用灯照着前面的路。
“你叫什么?”我问。
“薇拉。”她说,“是府里的女仆长。你以后需要,就找我。”
我盯着她的侧脸,心里那点老毛病又犯了。这姑娘长得好看,说话又温柔,我一时没管住犯贱,张口就来了一句:“缺爱,你能给我吗?”
薇拉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我,没忍住,嘴角轻轻翘了起来,笑得有些调皮。
“洛恩先生,我听过你的事情。”她说,“如果是从前您说这种话,我大概会觉得有些冒昧。”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扫了扫,又笑了一下。
“但现在您用这副样子说,我倒觉得,有点可爱。”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耳朵根子一下烧起来。这算什么话?可爱?我活了十七年,还没被人用这两个字说过。
“谁、谁可爱了。”我把脸别到一边,舌头都不利索了,“你别乱说。”
薇拉没再说什么,就是轻轻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那笑声很轻,跟风吹过灯焰似的。我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本来是想调戏她,结果被她一句话反杀了。这破身体,真是越来越耽误事。
她领着我在城堡里走。走廊比审讯室亮堂得多。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灯光偏暖,照得人身上不那么冷。我落后她半步,东看西看。这公爵府是真大,走不完的廊道,拐不完的弯。要不是有人带着,我一个人早迷路了。
“你走慢点,我跟不上。”我说。
“已经很慢了。”她回头看我一眼,说,“你几天没怎么动,腿脚会僵。走一会儿就好了。”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送饭的仆人说起过你。说你不怎么吃东西。”她说。
我“哦”了一声。那几天确实没什么胃口。被关在黑屋里,谁还吃得下饭。想想又觉得丢人,就小声补了一句:“那是你们送的东西太难吃。”
她没回头,声音却带上了点笑:“今晚我让人给你换几样。”
我抬头看她的背影。这女仆说话总是很轻,不殷勤,也不冷淡,像在跟一个寄住在家里的客人说话。我本来满肚子别扭,现在竟然有点发不出来了。
我们走到一条很长的走廊上。窗户很大,月光照进来,把石板地映得白亮亮的。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了。
外面是一大片森林。树冠密密麻麻,像铺在大地上的黑毯子,一直绵延到远处的雾里。林子上头有一些黑色的影子在飞,翅膀张得很开,在月光下像巨大的鸟。林子里也不安生,到处有东西在动。我盯着看了几秒,后颈直冒凉气。
“那些是什么?”我问。
“魔物。”薇拉走到我旁边,朝外看了一眼。
“就放它们在外面飞?”
“有结界, 它们进不来。府里很安全。”她说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森林外面是一条极宽的河。河面黑沉沉的,月光打上去都像被吸进去了。河岸又高又陡,跟刀削过一样。一座桥架在河上,但中间是断的。
“桥怎么断了?”我问。
“夜里会收起来,白天再放下。”薇拉说,“要进出公爵府,只有这一条路。”
我盯着那断桥,心里那点刚被“客房待遇”暖起来的心思,慢慢凉了下去。这鬼地方,白天有桥,晚上有魔物,外面还有条跟悬崖似的河。就我现在这样,跑就是送死。
“你不用担心。这里的屏障比你想象中更强。”薇拉说。她提着灯,站在窗边。月光和灯火混在一起,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声音不大,像在安慰我:“先安心住下。别的事,等休息好了再想。”
我看着她,这几天的经历本来想说一些抱怨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她只是尽了本分,而且还安慰了我。
“走吧。”她说。
我点点头,跟上去。她带我上了两层楼,最后停在一间房门前。门推开,里面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半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点外面森林里的凉气。
“这是你的房间。”薇拉把灯放在门边的小桌上,“洗漱用的在柜子里。衣服明天会有人送来。”
“我今晚就睡这?”我问。
“嗯。床单是今天新换的。”她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些,“夜里凉,别开太大。”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她做这些事。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惯了。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我明明是个法师,被人当客人一样照顾,又当犯人一样关着。这种感觉说不出来。
“你先休息。”她走到门口,看了我一眼,“如果夜里不舒服,就摇床头那个铃。会有人过来。”
“你过来吗?”我脱口而出。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看情况。”
然后她出去了。门被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我踢掉鞋,躺到床上。这床很软,和审讯室那把硬木椅完全不一样。被子应该刚晒过,有股很淡的味道,闻着让人发困。我把脸往枕头里蹭了蹭,浑身上下都像陷进了一团棉花里。
脑子里还在想事。断桥,黑河,林子上空飞过去的黑影,还有薇拉最后那个笑。这些东西翻来覆去,搅得我心里一会儿凉一会儿热。我想理出个头绪,可眼皮越来越重。床太软了,被子太轻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脸上,不冷不热,像有一只手轻轻盖住了我的眼睛。
算了,不想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就这么睡了过去。
月光安安静静地铺在他身上。
而他的故事,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