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爵府已经住了几天。
这些天一直是薇拉在照顾我。每天送饭的是她,带我在府里认路的是她,我缺什么少什么也只找她。一开始我还端着,不想跟这府里的人走太近。可这女仆长实在让人气不起来。她说话轻,做事稳,从没拿我当犯人看。时间一长,我就习惯了。
她有时候会拿我开玩笑。不常开,但每次都挺要命。尤其发现我现在这副样子容易脸红以后,就时不时逗我一下。我越急,她越笑。笑得又不厉害,就是抿着嘴,眼睛弯一弯。
每天早上她来敲门,第一句话不是“起床了”,就是“洛恩先生,您昨晚又把被子踢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后来才明白,这府里就没她不知道的事。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趁我睡着之后来查过房。她说不是。可她的表情又分明在说“你猜”。
“您今天这头发翘得真好看。”她倚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扯发带,“像被风吹了一整夜的蒲公英。”
我头也不回:“蒲公英你自己留着。我这是天才发型。”
她笑了一声,走过来,把我乱糟糟的粉头发拢了拢,三两下就帮我梳顺了。动作又轻又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发带都系好了。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居然整整齐齐,比我自己弄的强多了。
“你连这个都会。”我嘟囔。
“在府里这么多年,什么都要会一点。”她收起梳子,又顺手帮我理了理衣领,“毕竟不是每个客人都像您这么省心。”
她说“省心”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明显翘了一下。我一听就知道她又在阴阳我。但我找不到词还嘴,只能别开脸,任她把外袍扣子又紧了一粒。
这几天我也没闲着。每晚回了房,就关起门来试着重新修炼魔力。
以前修炼对我来说就跟喝水一样。闭眼,感知,吸收,完事。可现在每次坐下来,什么都摸不到。身体像块死木头,里面空荡荡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试了好几个晚上,把以前学过的冥想法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又把最基础的感知法翻出来用。结果都一样。周围到底有没有魔力,我根本分不清。更别提吸收了。到最后我甚至开始怀疑,血魔是不是把我整个魔力回路都毁了。
这些事我没跟薇拉细说。但她知道我在房里练。有几次我练到半夜,听见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我门口,又慢慢走远。我知道是她。她没敲门,也没进来。就是转一圈,确认我还活着。
今天一早,薇拉来敲我的门,说带我出去走走。我问去哪,她没明说,只让我跟着。我们出了公爵府的后门,走上一条窄窄的石路。两边都是灰扑扑的高墙,墙头偶尔探出几片干叶子。天还早,风很凉,直往人衣领子里钻。
我跟在她身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就问:“这不是去厨房的路吧?”
“不是。”薇拉说。
“那我们去哪?公爵府该不是快养不起我这个废人了,准备把我拉出去卖了吧?”我看玩笑的说
薇拉侧过头看我,笑了一下:“卖啊。就你现在这样,可可爱爱的样子,在那些有特殊爱好的贵族老爷们那里,应该挺抢手。”
她一边说,一边还伸手过来,用指节轻轻碰了碰我的脸。我偏了偏头,没躲开,就听她继续说:“卖个几百金币,应该不难。”
我哼了一声:“几百金币?那我也太便宜了。像我这样姿色,有这么强天赋的魔法师,怎么着也值几千金币吧。”
薇拉被我这话逗笑了。她笑得轻,眼睛弯起来,肩膀都在颤。我看她笑,心情倒也松快了点。这段日子要不是有她在,我大概早被这城堡憋疯了。
“您还真把自己当宝贝。”她边走边说,步子轻快了些,“不过现在这模样,确实挺宝贝的。”
“你少说两句。”我佯装生气,“再逗我,等以后我恢复男身,有你好受的。”
她回头朝我眨了下眼,没说话。那表情摆明了是不信。我气得磨牙,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开阔起来。青石板铺成的地面,四周立着几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柱身上的纹路发暗,像被无数个烈日烤过。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味,不重,但闻得出来。这里和城堡完全是两个世界,安静,空旷,连风声都变得很薄。
埃洛斯已经站在场地中间了。她今天穿了身练功服,头发束在脑后,看起来精神得很。袖口和领子都收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看见我来了,她也不废话,直接说:“来了就过来。”
我走过去。她扫了我一眼,说:“这些天你自己在屋里试过修炼吧。”
“试了,没用,一点都感知不到。”我老实说
“你方法不对。”她似乎早就料到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暗红色的石头,扔进我手里。石头很沉,贴着手掌的地方有点温,像被太阳晒过。
“这是魔晶。里面封着魔力。你握着它,重新试。”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薇拉。薇拉站在场边,朝我轻轻点了点头。我走到场地中间,盘腿坐下。石头握在手心里,热意很轻,像有条细线在往我手腕里钻。我闭上眼,顺着那股热意往里探。
开始什么都摸不到。我静下心,慢慢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点温度忽然往上一跳。我追过去,碰到了。
软绵绵的,像水,又像雾。我碰了它一下,它没散开,反而沿着我的手臂往上爬。
是魔力。
我心跳得厉害。能感觉到了。这块石头里封着魔力,而我的身体居然能感知到它。我闭着眼,越探越深。石柱上的,地上的,空气里的,全都一点一点浮出来。那种感知力甚至比从前还清楚。我像在黑暗里睁开了第二双眼睛。
可等我想把这些魔力往身体里收时,又卡住了。
那些魔力只在我皮肤表面打转,怎么都进不来。身体里面像被塞满了石头。我试了好几回,撞得脑袋发疼,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散掉。
“不行。”我睁开眼,喘着气,“感觉得到,但进不来。”
埃洛斯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不是自称天才少年吗现在就连魔力都无法聚集,我看是吃饭的天才吧。”
我咬了咬牙。这女人说话真是句句带刺。
快到中午时,薇拉来了。她提着一个食盒,手里还抱着几份文件。她先把文件递给埃洛斯,埃洛斯翻了几下,签了两份又还给她。两个人说话声音不高,我坐在地上,满脑子还是怎么把魔力弄进身体里。
薇拉处理完事,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打开食盒。里面是热汤、面包,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肉。香味一飘出来,我肚子立刻叫了。我确实饿了,接过来就吃。她也不催,就在旁边看着静静我。阳光从场边照过来,落了她一身。
“薇拉。”我咽下一口面包,抬起头,“我问你。我现在身体里的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外面感觉得到,就是进不来。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硬冲开?”
薇拉歪了歪头,想了一下,说:“你试过压缩魔力吗?”
我愣了:“压缩魔力?那是什么?”
“把周围的魔力往一个点上压。压得越密,力量越大。”她说着,抬起一只手,掌心慢慢聚起一小团很细的光,越来越小,也越来越亮。那光最后缩到只有指尖那么点,却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这种魔力压缩过后的形态有着更强的冲击力 ,也许可以帮助你。”她收起手,那点光散掉了。
我看得有点发愣。这女仆长平时柔声细语的,没想到还有这种本事。
我欣喜若狂“快教我,快教我。”我有种预感这是我聚集魔力的关键
她看着这样兴奋的样子,只是清清的把一块肉送到我嘴边“吃完再练吧,没必要这么急。”
我三两口把饭扒完,水都没顾上喝。薇拉看我这样便让我坐稳,先把手里的魔晶贴紧,再去感知周围的魔力。我照做。等那些细小的光点开始聚过来时,她说:“别急着往身体里送。先让它们往一个方向靠。像这样。”
她坐在我旁边,手把手地领着我怎么把魔力收束起来。一开始我根本压不住,那些东西像沙子一样散。她也不急,一遍一遍地说:“放慢。别追它们,让它们跟着你的手走。”
我试了很久。太阳都从头顶斜过去了。终于,一点极细的白光在我掌心里停住了。我拼命把它往一起压,压到手掌都发烫。那光越来越小,也越来越重。我把它往身体里一送。
疼。
像有人拿烧红的细针往我骨头里捅。我浑身打摆子,汗瞬间把衣服湿透了。但我没松。我顶着那团光往里推,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堵得最死的地方被磨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一丝魔力钻了进去。
就一丝。特别纯。纯得我整个人都凉了一下。它在我体内转了一圈,停住了。
我眼睛一酸,差点掉眼泪。能进去了。真的能进去了。
可还没等我高兴完,鼻子一热,血就下来了。眼前一花,我听见薇拉喊了我一声,然后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已经躺在了房间里。床头点着灯,光线很暗。薇拉坐在床边,拿湿布擦我的脸。我转了转眼珠,看见埃洛斯站在门口。她还是那副样子,靠着门框,抱着胳膊,脸上没表情。
薇拉说:“你昏过去了。练太狠了。”
我嗓子发干,说不出话。
“你现在身体太弱,承受不住这么强的压缩魔力。”薇拉把湿布放下,“以后不能一次练这么久。”
埃洛斯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我睁眼了,丢下一句:“明天继续。”转身走了。
薇拉朝门口看了一眼,回过头,小声说:“她其实一直在外面站着。”
我没说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躺在床上,浑身还是疼,但心里却比前几天踏实多了。能修炼了。虽然只有一丝,但路没断。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薇拉。”
“嗯?”她正把湿布折好放到一边。
“等以后我变强了,能修炼了,我就去把那份合同解决掉。然后光明正大地从这个公爵府正门走出去。”我语气很认真,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薇拉轻轻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偏过头看她,半真半假地说:“如果到时候我想邀请你跟我走,你会不会跟我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不是取笑,是觉得我这话很孩子气,又有点可爱。她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捏了一把,说:“只要你变得足够强的话,那我可能会考虑一下。”
我被她捏得脸发烫,嘴上还在硬撑:“那你现在就好好考虑。别等我到时候真变强了,你又反悔。”
她笑得更深了,眼睛弯弯的,又轻轻揉了揉刚才捏过的地方,说:“好,我等着。”
我躺在床上,浑身还是疼,但心里却比前几天踏实多了。能修炼了。虽然只有一丝,但路没断。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薇拉。”
“嗯?”她正把湿布折好放到一边。
“等以后我变强了,能修炼了,我就去把那份合同解决掉。然后光明正大地从这个公爵府正门走出去。”我语气很认真,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薇拉轻轻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偏过头看她,半真半假地说:“如果到时候我想邀请你跟我走,你会不会跟我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不是取笑,是觉得我这话很孩子气,又有点可爱。她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捏了一把,说:“只要你变得足够强的话,那我可能会考虑一下。”
我被她捏得脸发烫,嘴上还在硬撑:“那你现在就好好考虑。别等我到时候真变强了,你又反悔。”
她笑得更深了,眼睛弯弯的,又轻轻揉了揉刚才捏过的地方,说:“好,我等着。”
我忽然想起件事,问她:“薇拉,我的身份是不是你帮我弄的?”
薇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回答,反而从床头的小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轻轻放到我手边。
“这是你的新身份。”她说,“从明天起,你就用这上面的名字。以后在府里走动、出门办事,都不会有人再问你是不是洛恩。”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看了看。上面写得很细,姓名、年龄、出身地、担保人,连魔力登记栏都填好了。我扫了一眼,心里一下子热起来。原来这些天她老是不在,不是忙别的,是在给我办这些。
“薇拉,谢谢你。”我看着她,认真地说。
薇拉微微一笑。她摇了摇头,说:“不是我。是公爵大人替你办的。”
我愣住了。
“这些天她动用了不少人脉,才把你的身份定下来。”薇拉说,“你以后要谢,就谢她吧。”
我没说话,把文件放回床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不重,但很闷。我欠那女人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了。多到我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还。
我闭上眼睛,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薇拉没再说话,只轻轻帮我掖了掖被角。
屋里很静。窗外有风声,远远的,像谁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