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很好。
风从森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湿气,落在人身上不算凉。公爵府后山的修炼场被太阳照得发白,石板地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四周很静,只有偶尔几声鸟叫从林子里传出来。
场上两个身影正在交手。
一高一矮,动作都很快。矮的那个满场游走,像道粉色的影子。高的那个站在原地,几乎不怎么动,手里的旧剑却总是恰到好处地挡下攻击。两道身影交错,又分开。石板被踩出一串轻响。
洛恩先动了。他往后退了两步,魔杖在手里转了一圈,几道火柱从地面升起来,把半场照得发亮。火柱之间拉开了距离,有的在维拉左侧,有的在她身后,像几堵半人高的墙。洛恩借着火光挡住自己的位置,把隐匿开了起来,呼吸压到最低,朝侧面绕过去。
维拉没有动。她站在火柱之间,旧剑垂在身侧,剑尖点着地。风吹过去,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摆了一下。
洛恩绕到她右后方,抬手指尖聚起一小团金光,朝维拉的肩头射过去。指弹又快又小,几乎听不见声音。维拉只是偏了偏头,那发指弹就擦着她的头发飞了过去,打在后面的石柱上,留了个小坑。
洛恩没停。他连放三发,全从不同方向走。维拉终于动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手中的剑轻轻一横,两发指弹都被剑身弹开,第三发被她侧身躲掉。她似乎找到了洛恩的位置,脚下一转,整个人就朝那边掠了过去。
洛恩早知道藏不住,也不再隐匿了。他脚下一踩,泥土翻开,几根藤蔓从维拉脚前钻出来,朝她的脚踝缠。维拉轻轻一跃,从藤蔓上方跳过去。可洛恩已经用土系魔法在地面留了个浅坑。维拉落下时,踩进了那个坑里。她的身子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洛恩从旁边的火柱后闪出来,已经换成了木剑。他没有用魔法,直接挥剑朝维拉的肩膀砍过去。维拉没慌。她左手往上一抬,竟然赤手抓住了剑刃。洛恩愣了一下。那可是木剑,她抓得理直气壮。他还没反应过来,维拉手腕一翻。咔嚓一声。木剑从中间断成两截。
洛恩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木剑,又看了看维拉。维拉把断掉的那截木剑随手一扔,拍拍手,笑了。
“还打吗?”她问。
“不打了。”洛恩把半截木剑丢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去,喘着气,“你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维拉问。
“你之前说,会控制魔力和我打。”洛恩抬头看她,一脸不满,“刚才那一下,哪像控制了?”
维拉笑起来,走过来蹲下,伸手捏了捏洛恩的脸:“敌人可不会跟你讲道理。更不会把自己的魔力压到和你一样。”
洛恩拍开她的手,别过脸。他知道她说的对。可就是气。练了几个月,回来还是被她空手把剑给折了。这差距,比走之前还大。
“回去洗澡。”维拉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一身汗,别着凉了。”
回廊下,埃洛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手里端着一杯凉茶,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杯茶应该已经放了好一会儿了,她没怎么喝。她的目光落在修炼场上,落在那两个刚打完的人身上。洛恩被维拉从地上拽起来,满身是汗,粉头发贴在额角,嘴里还在嘟囔什么。维拉在旁边笑,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埃洛斯看了一会儿。她看洛恩是怎么走路的,看他挥剑的力气,看他放魔法时手指的动作。她没和任何人说话,只在洛恩的木剑被折成两半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事情,在那一刻定下来了。
洛恩和维拉走进回廊,她转身离开了。回到书房,她坐回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那封信早就写好了,封面上印着公爵府的家徽。她把信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压了压。然后她闭上眼,靠进椅背里。
他已经可以去做了。
洛恩跟着维拉去了浴室。
他累得厉害,可嘴上没停。刚泡进热水里,舒服劲儿一上来,老毛病又犯了。他眯着眼,看维拉端着软巾走过来,忽然说:“维拉,你长得真好看。”
维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软巾浸了水。
“真的。”洛恩继续道,“这府里上上下下,我最喜欢你这样的。会照顾人,身段也好。”他说着,还故意往她领口那瞟了一眼。嘴上是玩笑,可他自己也没多大胆,眼睛刚飘过去又飞快收回来。
维拉还是没理他。她绕到他身后,把软巾按在他背上:“坐好。别乱动。”
洛恩得意得不行。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两句话漂亮极了,像在嘴上掰回了一城。于是他又说:“维拉,要不等晚上我来找你?咱们聊聊天,说说这几个月森林里的事。”
维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洛恩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胳膊已经从背后绕过来,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背整个贴进了她怀里。维拉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呼出的气打在他耳侧,温温热热的。
“想来找我啊?”她声音低下来,又软又慢,“那还等什么晚上。现在不就在我怀里吗。”
洛恩整个人僵住了。他脑子嗡了一下,脸上火烧火燎地烫起来。他想说点什么撑住场面,可舌头像打了结。维拉的手还贴在他肚子上,慢慢往上移了一点。不轻不重,像在给猫顺毛。
“怎么不说话了?”维拉偏过头,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尖,“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洛恩“我”了半天,最后挤出几个字:“你你你先放开我。”
“不放。”维拉笑,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捏了一下,“你身上还全是汗味,我还没给你洗干净呢。”
洛恩快烧起来了。他想挣,可维拉看着瘦,力气大得吓人。他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动物,整个人缩在那里,只剩一颗脑袋还露在水面上。耳朵红透了,连肩膀都发着粉。
“你、你欺负人。”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哪有。”维拉笑着,又在他肚子上摸了一把,“是你先招我的。”
洛恩彻底不吭声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只留个后脑勺对着维拉。维拉也没再逗他,松开手,重新拿起软巾,一下一下帮他擦背。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个闹脾气的小孩。
水声在两人之间轻轻响着。洛恩好半天才抬起头,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你以后不能这样。”他说。
“哪样?”维拉问。
“就是,突然抱上来。”洛恩声音闷闷的,“我都没准备好。”
维拉笑出了声。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谁让你先撩我。下次再乱说话,我还这样。”
洛恩不吭声了。他乖乖坐着,让维拉给自己擦完背,又由着她帮自己洗了头发。从始至终,耳根都是红的。心里那点想占上风的小心思,早被这一顿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女人,真不能惹。
洗完出来,维拉帮洛恩擦头发,又给他换上一身宽松的干净衣服。洛恩站在那里,任她摆弄。他现在已经彻底没脾气了,像只被顺了毛的猫。维拉拍拍他的脸,说:“去吃饭吧。吃完去书房。公爵大人找你。”
洛恩点点头。他跟着维拉出了门,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一点。风还是暖的。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塔。书房的灯已经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