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找到我的时候，我刚从宫外回来，晚风卷着夜里的凉意扑在身上，心口沉甸甸的，闷得喘不上气。连日滞留在皇都，同一座宅邸之下，我和埃洛斯之间弥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无数纷乱的念头在心底反复盘旋，压得我连喘息都觉得费力。
她天蓝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一甩，脚步轻快地径直拦在我身前，眉眼鲜活，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活泼。
“今晚王宫有宴会，我父王特意补办的，专门犒劳城防将士与战后功臣，你必须来。”
我下意识回绝：“不去。”
上一回酒会被一众贵族轮番灌酒，浑身昏沉、意识漂浮的滋味还历历在目，我实在不想再去应付那群虚情假意的客套，也不愿周旋在无休止的劝酒之中。
莉娅当即叉腰，半点不让，少女的脸上写满执拗：“不行，这次不一样。上回你中途被人带走，我父王一直记着，特地嘱咐我务必把你请过去坐一会儿，算是王城对你的谢意。”
我望着她执拗的模样，终究没法再硬下心拒绝。宅院里压抑的氛围时时刻刻缠绕着我，每一次偶遇埃洛斯，心底的拉扯便会加重一分。或许喧闹的场面，能够短暂掩盖住心底翻涌的郁结。我沉默片刻，缓缓点了头。
入夜的王宫大殿灯火璀璨，成片烛火与琉璃灯交相辉映，将整座殿堂照得如同白昼，比往日更加喧闹繁华。衣香鬓影往来穿梭，杯盏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满殿皆是贵族谈笑的声响，浮华的气息笼罩四周。
我一踏入会场，目光还未适应明亮灯火，周遭人群便立刻围了上来。
“救国将军！”
“护国英雄劳苦功高！”
此起彼伏的敬酒声层层叠叠压过来，恭维的话语落在耳旁。莉娅起初还守在我身侧，眼神机敏，替我拦下不少刻意攀附的贵族，可没过多久，她便被一群同龄公主、贵族小姐簇拥着拉走，喧闹的人群将她裹挟而去，再也顾不上我这边。
没人护着，敬酒的人便再也没有顾忌。
一杯杯酒杯递到我的面前，客套的推辞被层层人情压下。我硬着头皮推掉两杯，第三杯实在推脱不开，只能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灼热感顺着喉咙烧进胸腹，火辣辣的感觉一路往下蔓延。紧接着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接踵而至，一杯比一杯浓烈。
几杯酒下肚，酒劲彻底翻涌上来。
殿内的灯火开始摇晃扭曲，人影层层叠叠、模糊晃动，耳边的笑语喧哗变得遥远失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我脑袋昏沉发胀，脚底发虚轻飘飘的，浑身泛起一阵虚热，只想找个地方靠着缓一缓。
我悄悄后退两步，想避开拥挤的人群，肩头却猝不及防撞上一道人影。
那人手中酒杯一晃，大半酒水泼洒出来，溅落在华贵的衣料之上。
对方下意识蹙眉，刚要出声，抬眼看清是我，脸上的怒意瞬间尽数收敛，连忙躬身致歉：“将军阁下，是晚辈失礼。”
我没力气应声，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翻涌的醉意，只想逃离这片喧闹。双腿发软得几乎站不稳，只能单手扶住冰冷粗糙的石柱，低头大口喘着气。眼前白茫茫一片，周遭人的话语模糊细碎，根本听不真切。
我抬手随意摆了摆，想示意自己无碍，身体却不受控地往前踉跄半步。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扣住我的胳膊。
力道不重，却格外稳，瞬间稳住了我摇晃的身形。
清冷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低沉又干脆。
“跟我走。”
是埃洛斯。
我昏沉地扭过头。
她本是赴宴应酬，并非特意前来寻我，只是恰巧看见我摇摇欲坠的模样，才迈步过来。一身深色长裙勾勒出清瘦的身形，长发尽数束起，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眉眼清冷淡漠，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可扣着我胳膊的指尖，收得很紧。
周遭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通路，无人敢上前阻拦。
我没有挣扎。连日的逃避、沉默、猜忌、拉扯，在微醺的混沌里尽数卸去。任由她半架着我，穿过喧闹大殿，一步步走出宫门。
长廊晚风凛冽，迎面吹落大半虚浮的燥热，却吹不散翻涌的酒意。廊外夜色深沉，月光洒在石砖地面，泛出淡淡的冷光。我浑身轻轻发抖，她扣着我手臂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步伐又快又稳，带着我走向长廊尽头。
她把我安置在僻静的石质长椅上，自己站直身子，低头静静看着我。
廊灯在她身后铺开朦胧光晕，将她身形勾勒出一道清瘦修长的剪影。我仰头望着她，酒意上涌，脑子发胀，心底压了许久的那根尖刺，愈发扎得生疼。
我哑着嗓子，率先打破沉默。
“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
她垂眸看着我，语气平淡无波：“我恰好看见。你本就不擅长饮酒。”
“我没让你来。”
“你也没让他们灌你。”
一句话，直接将我噎得无话可说。
心底积攒多日的委屈、迷茫、猜忌，借着酒劲尽数翻涌上来，再也压不住。胸腔里的情绪来回冲撞，那些独自反复揣测的念头，此刻再也藏不住。
我定定望着她，一字一句追问：“你到底为什么要伸手帮我。你派人暗中跟着我，替我打理宅院，每天为我留一碗热粥。你做这么多，到底是为什么？”
她依旧沉默。
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得不起半点波澜，一如往日。
可此刻她越是平静，我心里就越乱。
她越是一言不发，我就越像个自作多情、独自内耗的傻子。
连日来独自煎熬、独自猜测，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我红着眼，轻声开口，字字带着压抑的颤抖。
“这么多天，你半句都不提，什么都不说。”
我嗓子发紧，酸涩堵满胸腔。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日夜不停地想。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你安排卫兵护我，是怕我出意外。你让人收拾宅院，让我能够安稳住在皇都。你每天留的那碗热粥……”
我喉头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是不是仅仅出于责任，仅仅是该做的分内之事。”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迫切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哪怕是一丝心虚、一丝愧疚、一丝委屈，什么都好。
可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就那样静静站着，眼眸沉静如水。我把心底积压的所有委屈、不甘、猜忌，像一颗颗石子狠狠砸进去，却连一点回音都得不到。
彻底的无力感包裹了我。
我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失控的执拗：“你说话啊。”
她依旧沉默。
我几乎是咬着牙，轻声嘶吼出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长廊空旷寂静，远处大殿的乐声隐约缥缈，我的问句撞在冰冷石壁上，折返回来，全数砸在自己心上。
良久，她终于动了。
她缓缓屈膝，蹲在我面前。
很少见的姿态。清冷高傲的人，第一次放低身姿，仰头静静望着我。
距离极近，近到我能清晰看见她眼底晃动的细碎灯光，看见她眼底深处藏着的、平日从不外露的情绪。
“你醉了。”她声音很低，温柔又克制。
“我没醉。”我倔强瞪着她，眼眶发红，“我没说胡话。”
“从大战结束之后，我就一直想问你。很多事情，你为什么不解释？哪怕骗我一句、骂我一句，都好。可你什么都不说。”
“你任由我一个人瞎猜，任由我对着我们之间那道墙，日夜煎熬、自我拉扯。埃洛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情绪彻底决堤，酒意裹挟着委屈翻涌不止。我抬手胡乱抹了把眼角，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
她静静看着我失态的模样，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晚风一遍遍吹过廊边，吹乱了我的发丝。
终于，她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又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觉得我不解释，是因为我不在乎你。”
我心口发堵，哑声回：“不是吗？”
“你觉得我一次次护你、照料你，只是出于身份与责任。”
我摇着头，眼底一片茫然：“我不知道。我看不出来。你永远这样，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什么都不肯说。”
她抬眸，眼底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微凉的指尖轻轻抬起，落在我的脸颊。
触感清清凉凉，从颧骨缓缓下滑，轻轻蹭过泛红的眼角，最后停在我的嘴角，轻轻贴着。
动作很轻，温柔得近乎克制。
她定定看着我，一字一句，轻声道：“你心里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我声音哑得彻底，满是无助，“你从来不说，我只能瞎猜。我猜你从头到尾只把我当作需要照看的人，猜你从来没有真心待过我，猜你从来没有真正把我……放在心上。”
话语未尽，便戛然而止。
她拇指轻轻按了按我的唇角，温柔又强势，直接止住了我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我浑身一僵，瞬间失语。
近在咫尺的距离，我能清晰看见她眼底的光，看见她克制已久的情绪。
不等我回过神，她微微前倾身子。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十足的隐忍与克制。
微凉柔软的唇，轻轻贴上了我的。
和从前那次仓促意外的触碰不同，这一次温柔又真切。
我脑子轰然一片空白，所有猜忌、委屈、迷茫，尽数瞬间清零。
酒意、心跳、晚风，彻底搅作一团。
我下意识抬手攥住她的胳膊，指尖用力，将她往我身前拽。
她没有后退，顺着我的力道，轻轻靠了过来。
狭窄的长椅承载不住两人，身躯紧紧相贴，清冷的冷香尽数将我包裹。
片刻后，她微微退开分毫，唇依旧贴着我的耳廓，气息微凉，轻声叮嘱。
“回去再说。”
话音落，她直起身，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安稳坚定。
这一次，是她主动牵着我，快步穿过悠长廊道。
我踉踉跄跄跟在她身后，任由她牵引，心底一片滚烫，再也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她带给我的悸动。
走出宫门，登上等候的马车。
车厢昏暗密闭，轻轻摇晃。车身一晃，我重心不稳，整个人顺势倒向她怀中。
她没有推开，抬手稳稳揽住我的肩，掌心轻轻按住我的后脑，让我安稳靠在她的肩窝。
满鼻都是她干净清冷的香气，沉稳又安心。
我埋在她肩头，心跳疯狂躁动，所有繁杂思绪尽数空白，什么猜忌、什么隔阂裂隙，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马车很快停在宅邸门外。
她牵着我下车，穿过院落，无视巷口站岗的卫兵，推门进屋。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灯火与声响。
屋内静谧无声，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
她转身，抬手将我轻轻抵在冰冷墙壁上。
身形俯身，距离极近，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我，眼底翻涌着平日里深藏的情绪。
她低声复述我方才醉后的真心话，嗓音低沉缱绻：“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我心口滚烫，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毫无迟疑，轻声开口，字字清晰。
“我喜欢你。”
短短四个字，彻底击溃了所有隐忍。
她不再克制，俯身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轻柔试探，带着积压许久的沉默、隐忍与在意，深重又滚烫。
掌心扣住我的后颈，温柔又强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