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过后，埃洛斯什么都没有说。
副教主临死前说出的那一切，她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半句解释。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沉默的模样，如同被人戳破了心底隐秘的谋划。自那一天起，我便一直在等。等她主动开口，告诉我过往哪些是真心，哪些全是伪装。等她给我一个说法，关于血魔，关于我身上发生的所有变故，她心里究竟作何想法。哪怕只是编一套谎话，哄一哄我也好。
可她始终没有。
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白日出门处理公务，夜幕归来便坐在长桌之后埋首批阅卷宗。厅堂灯火照常亮起，桌上时常备好温热的粥食，巷口卫兵坚守岗位，一切照旧。好似高空龙首之下，副教主撕破真相的那一幕，她根本就不曾亲历。
她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心口憋着一口郁结，日复一日压在心底。她不开口，我也不愿主动去问。我们住在同一座宅邸之内，默契得如同两个互不干涉的陌生人，各过各的日子。但我做不到像她这般淡然，没办法真的把一切当作过眼云烟。心底扎下一根尖刺，每一回看见她，便狠狠刺痛一下。
我不止一次暗自揣测，或许她压根就不在乎我的感受。在她眼中我仅仅只是一枚棋子，棋子心中作何感想，执棋之人本就无需多余解释。就好比驯养一头牲畜，主人不会向项圈之下的生灵解释缘由，只需要对方乖乖顺从。
可转念之间，那些细碎的片段又不断涌上脑海。倘若我自始至终仅仅只是棋子，她又何必多此一举。为何我外出时，会有卫兵暗中随行护佑；为何我的住处总被打理得妥当干净；为何公主府的酒会上，她会亲自现身将深陷窘境的我带离；为何桌案之上，永远会为我留一碗热粥。
很快另一个念头又将我拉扯回去。或许，这便是她对待有用棋子的方式。一件尚可利用的器物，自然要用心保养，妥帖庇护，让棋子产生被珍视的错觉。只有这样，才能够让我甘愿卖命，心甘情愿在需要的时刻，替她奔赴生死。
无数想法在脑海里反复翻滚。一会认定我只是被她利用，一会又忍不住奢望她存有几分真心。两种念头纠缠混杂，我彻底分辨不出真假。而她就坐在摇曳灯火之下，一页页翻阅文书，闭口不提半分过往。
她越是缄默，我的内心就愈发混乱。她越是摆出无所谓的模样，便越是像在默认副教主所说的全部事实。血魔、棋子、算计、利用，这些字眼如同一块块重石，死死压在我的胸膛。她连试图挪开一块的意愿都没有，甚至很少与我对视，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隔绝了所有沟通。
有一夜，我辗转反侧毫无睡意，起身走到厅堂倒水。巷口卫兵的影子伫立在夜色之中，纹丝不动。我在窗边伫立片刻，目光落向她的房门。门缝漆黑，没有透出一丝光亮，想来她已经歇息。可我心底无比清楚，这扇门的背后，依旧不会有我想要的解释。
大概在她的认知里，本就没有什么需要向我辩解。她认定自己所作所为皆是应当，不必求得我的谅解。我只需要按照她的期许活下去，不断变强，等到时机来临，站到属于我的位置。至于我内心的煎熬与痛苦，从来不在她考量的范围之内。
这才是最让我痛苦的地方。
并不是被她利用这件事本身。而是利用过后，连一句道歉，一句辩解都吝啬给予。所有的委屈迷茫，全部丢给我一个人消化，逼得我独自猜测，一个人对着横亘我们之间的高墙自我内耗。
偶尔我也会自嘲，一枚棋子，又哪里有资格索要解释。可情绪不受理智控制，我实在难以忍受。受不了她装作一切从未发生，受不了她永远波澜不惊的神色，受不了烛火之下她独对卷宗的背影，仿佛整座宅院，只有她一人存在。
她无所谓。
这三个字，在我心底盘旋得越来越频繁。每一次念及，胸口便闷痛一分。她不在乎我如何揣测，不在乎我怎样备受煎熬，不在乎我们之间残存的羁绊是否已经碎裂。她安安静静，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就算我拼命把石头扔进去，也听不到半点儿回响。
我厌恶这样的处境，可我更厌恶我自己。
明明我可以主动发难，可以拍案质问，把所有的疑惑、愤怒通通摊开，当面问她究竟把我当成什么。可我不敢。我同样在退缩，同样在伪装，装作这间屋子里只有我孤身一人。
说到底，我们两个何其相似。全都蜷缩在各自的壳子里，谁都不肯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静静等着对方迈出第一步。可我和她终究不一样。我闭口不谈，是惧怕听见那个残酷的答案。而她缄默不语，我却猜不透缘由，或许于她而言，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那一夜我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待在空荡荡的房间，对着冰冷的墙壁不停诉说，整整说了一整晚，墙壁自始至终没有给出一丝回应。
惊醒过来，枕头已经被泪水打湿。我呆呆坐在床沿许久，窗外天光破晓，巷口卫兵完成换岗。不用想也知道，厅堂的桌上，照旧放着那一碗热粥。我没有力气走出去，不想看见那碗粥，更不想和她碰面。
我就那么枯坐在床上，听着屋外传来细碎动静。她洗漱、倒水，收拾物件准备外出。脚步声由近至远，房门开启，随后重重合上。她出门了。
我这才起身走出卧室。
桌上果然摆着一碗粥，还留着温热。碗边压着纸条，依旧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吃了。”
我盯着纸上的字迹，久久伫立。伸手端起瓷碗，温度刚刚好，并不烫手。可堵在我心口的那股郁气，半分都没有消散。
她一桩桩一件件的举动，处处都像是心怀关切。可她始终什么都不肯讲。这种无声的折磨，甚至远远胜过激烈争吵。吵架尚且能够得到回应，而她给我的，只有沉默，一碗热粥，一张写着两个字的纸条，而后转身离开。
我把粥尽数喝下，将空碗放回桌面。踏出房门，外头阳光明媚，城市慢慢从战火之中恢复生机，街道之上处处传来行人的说笑声。可我心中那堵隔阂的高墙依旧牢牢立在原地。
她无所谓。
到最后，我也只能强迫自己装作无所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继续下去。我们共处一宅，小心翼翼，互不触碰彼此心底的伤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