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第三天,洛恩把城西那片塌得最厉害的街角走完了一遍。
准确说,是第四遍。
头两遍她自己来的。魔力从指尖冒出去,暗红色的光裹着碎石头,一块一块往上拼。活干得糙,但塌墙是塌墙,补上之后起码能挡雨。
莉娅从第二天开始跟着。
她也不帮忙,就跟在洛恩屁股后面转。说这条街以前有家面包房,糖饼撒的果仁比别处多;说那家二层的裁缝铺老板娘,当年还给她做过一件撑不起来的裙子;说街尾那口井,夏天的水凉得能把牙激掉。
洛恩蹲在地上,把一块碎砖按进墙里。暗红的光从她掌心渗过去,砖就像长在了一起。
"所以你到底是来陪我的,还是来开故事会的?"
"我陪你啊。"莉娅蹲到她旁边,天蓝的马尾垂到肩膀上,"你一个人多闷。"
"我不闷。"
"你脸都臭了。"
"我脸一直这样。"
莉娅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压低声音:"公爵大人呢?她怎么不陪你来?"
洛恩手一顿。
"她忙。"
"忙什么呀。"
"收拾东西。"洛恩把一块碎瓦拍进墙里,声音有点重,"她事多。"
莉娅"哦"了一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可那眼神里有点东西,洛恩假装没看见。
她其实知道埃洛斯这三天在干什么。
两个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昨晚洛恩从墙上下来的时候,还看见埃洛斯的房间灯亮着。门虚掩着,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信件,一支羽毛笔在指间转。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两个人在门缝里对了一眼。
埃洛斯没说话,洛恩也没说话。
她就回了自己屋。
这就是现在两个人的相处方式。捅破窗户纸之前是这样,捅破之后……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第三天下午,莉娅忽然不说了。
俩人沿着那条刚补好的街往回走。她踢着路边一颗石子,踢一下,停一下。踢了半条街,才闷声开口。
"你要走了。"
洛恩停下。
她低着头,马尾挡住半张脸,又把那颗石子踢出去好远。
"嗯。"洛恩说。
她没再问。
就像她也知道问了没用。
晚上,塞恩来了。
他没走正门,翻的院墙。落地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站稳了才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跟没事人似的。手里拎着个酒壶。
"公爵大人在?"他朝里屋努了努嘴。
"收拾东西。"
"哦。"塞恩也没多问,自顾自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一屁股坐下,把壶墩在桌上,"陪我喝点。"
洛恩在她对面坐了。
塞恩倒了两杯,推过来一杯。洛恩看了一眼那杯酒,想起上回被灌得断片、被埃洛斯半扛着拖回家的事,脸一抽。
"不喝。"
"这么不给面子?"
"上回是谁把我灌成那样的?"
塞恩理直气壮:"那是你自己不能喝。"
洛恩没接话。塞恩也不恼,端起自己那杯,一口闷了半杯。酒液顺着他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
俩人就这么坐着。院子里只有虫叫。
里屋的灯还亮着。洛恩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纸上映着个坐着的人影,没动。
塞恩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
他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收了。
"这回走,什么时候再来。"
不是问句。
"不知道。"洛恩说。
"公爵府离王都可不近。"塞恩看着杯子里剩的那点酒,"少说大半个月。"
"嗯。"
"路上还有山。"
"嗯。"
"你那点本事,我是放心的。"塞恩顿了顿,"但你别仗着自己命硬就往死里作。"
洛恩嗤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
"跟你客气?"塞恩抬起眼,蓝发下那双眼睛没在笑,"我是怕你死半道上,我下回没人抢酒喝。"
洛恩没说话。
塞恩把杯子往她这边推了推。"碰一个。"
洛恩看了他一眼,端起那杯没动过的酒,跟他杯沿磕了一下。俩人都干了。
酒辣得她直咧嘴。
"下次来,"塞恩站起身,拍了拍她肩膀,"我请你吃好的。"
这一巴掌拍得洛恩半边身子一沉,差点没从石凳上出溜下去——她现在这副小身板,搁以前他一个壮汉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手感。
"……你下手能不能有点数。"
"不灌你酒了。"塞恩跟没听见似的,甩了甩手往院墙走。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照顾好啊。"
他说。
没说是谁。
洛恩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翻墙出去的背影。酒劲从胃里往上涌,她咳了一声。
里屋的灯灭了。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埃洛斯走出来,披着件外衣,头发散着。她走到石桌边,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个杯子,又看了一眼洛恩。
"他走了?"
"嗯。"
埃洛斯没再说什么。她伸手把两个杯子收到一起,端着要走。
"……他说,"洛恩忽然开口,"让我照顾好你。"
埃洛斯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过了两秒,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呢?"洛恩对着她的背影说,"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埃洛斯转过身。月光从院子那头照过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看着洛恩,看了好一会儿。
"明天早起。"她说,"别迟到。"
然后她转身回屋了。
洛恩坐在石凳上,半天没动。
"……就这?"
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洛恩背着包走出宅子的时候,埃洛斯已经站在马车边上了。
她不是干站着。她绕着马车走了一圈,正在检查车轮。车夫站在旁边搓手,埃洛斯抬起手,指了指左边那个轮子,又指了指车尾的绳结。车夫连连点头。
洛恩站在台阶上看了她一会儿。
金发全束在脑后,深色斗篷,腰杆挺得笔直。晨风把她斗篷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她整个人还是那副冷冰冰的公爵模样,可蹲下去检查车轴的姿势,又有点不像公爵。
听见脚步声,她站起来,转过头。
俩人对视一眼。
"东西都齐了?"埃洛斯问。
"齐了。"
"魔杖带着?"
洛恩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那根魔杖就插在她腰侧的皮带里,硬邦邦的。
"带着。"
埃洛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先上了马车,坐在里面那个位置。
洛恩正要上车,听见城门口方向有人喊她。
"洛恩——!"
莉娅从城门洞里跑出来。
她跑得急,马尾散了一半,天蓝的头发被晨风吹得糊在脸上。手里攥着个布包,跑过来直接往洛恩怀里一塞。
洛恩接住,低头一看。
烤饼。还热着。油纸底下冒着热气。
"……你几点起来的?"
"别管。"莉娅喘着气,抬头看她,眼睛有点红,"路上吃。王都的东西你路上买不着。"
洛恩看着她。
她鼻头也红,嘴唇抿着,像在使劲憋着什么。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在莉娅头顶上胡乱拍了两下。
"行了。又不是不见了。"
莉娅被她拍得缩了缩脖子,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没笑开,就扯了一下嘴角。
"到了写信。"
"……知道了。"
"让维拉给我回信也行。"
"知道了。"
"你别到了那边就把我忘了。"
洛恩手一顿。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好好练你的魔法。别整天想着溜出宫。"
莉娅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的目光越过洛恩,看了一眼马车里。埃洛斯坐在里面,隔着车帘,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莉娅有点不自在地往洛恩身后缩了半步,小声说:"那……公爵大人也一路顺风。"
车里静了一下。
"嗯。"埃洛斯的声音从车帘里传出来,平平的。
洛恩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莉娅还站在城门口。晨雾没散,她那个蓝颜色的小身影立在门洞底下,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的袖口。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咣当咣当。洛恩靠着车壁,把那个油纸包放在膝盖上。饼还热着,透过油纸烘着她的手心。
她抬眼看埃洛斯。
埃洛斯已经闭上了眼,靠着车壁,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像是睡着了。
可洛恩知道她没睡。
她呼吸太匀了。真睡着的人呼吸不是这样的。
洛恩没戳破,自己看窗外。路是来时的那条路,尘土、树、路边稀稀拉拉的房子。她记得三天前他们是从哪条道进的城,记得哪块石头下面有个水洼,记得过哪个坡的时候她被颠得差点咬到舌头。
那时候她刚从森林里出来,一身血魔法的味道还没散。
现在血魔法是安静了。她胸口那个位置,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存在过。可她知道那团暗红色的东西只是缩起来了。副教主临死前那张脸,她到现在都记得。
"越用它,你就越会迷失。"
洛恩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埃洛斯。
晨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埃洛斯脸上。她脸色比平时白。洛恩知道为什么——圣龙那一仗,她用了白发化的全力,伤根本没好透。这几天她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可昨天晚上洛恩起夜,看见她房里灯亮到后半夜,桌上摊着的是伤药的方子。
她没戳破。
现在也没问。
车颠了一下。
不是那种大坡,就是路上一块石头。车身猛地一歪,洛恩整个人往前一栽。她手忙脚乱去抓车壁,没抓稳。
一只手先到了。
埃洛斯的手搭在她胳膊上。
她手劲不小,一把把洛恩拽住了。洛恩稳住身子,抬头看她。
埃洛斯已经睁开了眼。
她看着洛恩,手没松。
车还在晃。轮子一下一下碾过去,她的手也跟着一下一下轻轻压着洛恩的胳膊。洛恩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隔着她那层薄外衣,一点点透过来。
"……你手怎么这么凉。"洛恩说。
埃洛斯没接话。
过了两秒,她才说:"老毛病。"
她的手还是没松。
洛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干净。她想起这只手昨天晚上是怎么把她从酒桌上拖走的,想起这只手在钟楼下结成冰的样子,想起这只手刚才在城门口检查车轴时,关节上还缠着一圈没拆干净的绷带。
她把视线挪开了。
靠回座位上。
没说谢谢。
也没把那只手拿开。
车里很静。外面车夫偶尔"驾"一声,马蹄踏在土路上,一下,一下。
洛恩把那个油纸包打开,掰了半块烤饼,递过去。
"吃吗?"
埃洛斯看了一眼那半块饼,又看了一眼洛恩。
"……谢了。"
她接过去,咬了一小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晃荡的马车里,一人手里半块还热着的烤饼。谁也没说话。
公爵府在南边。要过大山,要走二十多天。路上有什么,她不知道。王都这边的事算是翻篇了,但副教主那句话还挂在她胸口。北境那边,英格丽德临走前那个眼神她也没忘。还有小白——那只小狼,不知道现在胖了没。
可她靠在车壁上,听着身边那人咬饼的声音,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胸口那个一直绷着的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下来了。
路还长。
她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