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公爵府门口停下时,天已经擦黑。
洛恩跳下车,脚一沾地,就听见一串熟悉的爪子声从院子里冲出来。一道白影直直扑过来,她还没站稳,就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小白!"
它长大了。
以前能整个揣进怀里的,现在半条狼挂在她身上。它往她脸上乱舔,尾巴摇得像要甩断。洛恩抱着它的脖子,被它拱得站不稳,一路从门口退到廊下。
"行了行了,我回来了。"
它不听。脑袋往她怀里钻,呜呜地叫。她由着它闹了一会儿,才拍拍它耳朵:"下来,我还没吃饭呢。"
它这才磨磨蹭蹭从她身上滑下来,还贴着她腿不肯走。
维拉站在廊下。
还是那身灰裙子,头发绾得整整齐齐。她没笑,只是走过来,上下看了洛恩一遍。看到她胳膊上那道旧疤,看到她瘦了,也看到她身上那件王都带回来的新外袍。她伸手帮洛恩把外袍领口理了理。
"回来了。"
"嗯。"
"瘦了。"
"王都那边饭不好吃。"
维拉看了她一眼,没拆穿。转身往灶房走,说给她留着饭。洛恩跟着她。小白挂在她脚边,一步不落。
晚饭是热的。汤、饼、一盘腌菜。洛恩饿狠了,埋头吃。维拉坐在对面,也不动筷子,就看着她吃。
"你不吃?"洛恩嘴里塞着饼,含糊问。
"吃过了。"维拉顿了顿,"公爵大人呢?"
"去书房了。"洛恩咽下去,"说有事要处理。"
维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吃完饭,洛恩抱着小白回了房间。
门一推开,她愣了一下。
屋里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床、桌、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草。桌上没灰。被子叠过。窗户透着缝,空气里没潮味。
她走了大半年。
这屋子被人天天收拾着。
小白可不管这些,往床上一趴,占了大半个位子。洛恩费了劲把它挪开一点,自己躺下来。它立刻又凑过来,贴着她的腰窝。
她想起刚把它捡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现在它比她胳膊还粗,一爪子能拍翻训练场里的木桩。
"你这家伙,长得比我还快。"
小白没理她,闭着眼,呼吸很匀。她摸着它耳朵。它耳朵尖动了动。她又摸了摸它的背。它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咕噜声。
她好久没听见这声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早。
出门的时候在廊下碰见维拉。她端着茶,看见洛恩,停了一下。
"公爵大人一早就去南边巡查了。"维拉说,"留了话,说下午回来。"
"巡查什么?"
"堤坝。还有田。"
洛恩点头。
喝完茶,她带着小白去了后山那片训练场。
还是老样子。青石板,石柱,空气里的焦味。可站上去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她在这是练怎么活下来。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现在是练怎么不把这片场地掀了。
她抬起手,放了一发指弹。
打得很轻。
暗红的光从指尖冒出去,打在三十步外的石柱上。"砰"的一声,石柱上裂了一道印。不深,但够穿一个拳头。
洛恩盯着那道印,没说话。
她记得走之前,自己这一下顶多在石柱上留个白印子。
她又放了几发。一发比一发轻。可每一发散出来的暗红都淡得快看不见了,落在石柱上还是留了坑。
这东西还在。
在指尖上。在身体里。在那儿蛰着。
副教主临死前那张脸又冒出来。洛恩把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越用它,你就越会迷失。"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小白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跑过来,用鼻子拱她手。像在催她再来。
她笑了一下,蹲下来揉它脑袋。"不练了。"
它歪着头看她。
"走,吃饭去。"
中午她一个人在灶房找了点吃的。维拉不在。厨娘说她和管家出去了。洛恩坐在灶台边吃饼,小白趴在她脚边啃它那份。
窗外阳光照进来。暖的。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没什么大任务。没什么大阵仗。就是回家。吃口热的。身边有条狼。
那个人下午就回来。
下午埃洛斯果然回来了。
她从南边巡查回来,风尘仆仆。斗篷上还沾着泥点。进门的时候看见洛恩在院里跟小白玩,她停了停。
小白先看见她,撒欢跑过去,绕着她腿转。埃洛斯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头上碰了碰。
小白就乖乖让她碰。尾巴还在摇。
"它跟你倒熟。"洛恩说。
"我走之前喂了它一个月。"
洛恩愣了一下。
想起来了。她出发去森林之前,确实把小白交给埃洛斯照看。后来去了王都,一去就是大半年。她以为埃洛斯早把这只狼忘到脑后了。
"……后来呢?"
"后来也是我喂的。"埃洛斯解着斗篷,语气平平的,"维拉忙,我顺路。"
顺路。
从公爵大人的书房到这院子,要穿两个廊子,过一道月亮门。洛恩没戳破,点了点头。
埃洛斯进了屋。洛恩带着小白跟进去。她在桌边坐下,小白趴在她脚边。洛恩在对面坐下。桌上摆着茶,埃洛斯给她倒了一杯。
"南边怎么样?"
"堤修好了。田也恢复了。再过两个月能收一季。"
"那就好。"
"嗯。"
她点头。没再说话。
可她们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小白在脚边翻了个身。茶是热的。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的灯晃了晃。
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坐这,谁也不理谁。洛恩躲她,她不解释。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比陌生人还客气。
现在坐这。
不说话。可也不觉得闷。
"你的手。"洛恩忽然开口。
埃洛斯抬眼。
"还疼吗?"洛恩看着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指节上的绷带拆了,可手腕侧面那道白印还在。圣龙那一仗留下的。
埃洛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早好了。"
"骗人。"洛恩说,"昨天城门口我看你检查车轴,握拳的时候在抖。"
埃洛斯沉默了一下。
"……偶尔会。"
洛恩没说话。她伸出手,越过桌子,把埃洛斯那只手拿过来。埃洛斯没抽回去。
那只手还是凉的。
洛恩把它合在自己两只手中间,搓了搓。像搓一块石头。搓了半天,也没搓热。
她没抬头。
"晚上用我那个水盾给你敷敷。"她说,"带毒的那个。"
"……你那叫敷?"埃洛斯声音有点哑,"那叫消毒。"
"效果一样。"
埃洛斯没说话。可她的手指,慢慢回过来,轻轻勾住了洛恩的。
小白在脚边打了个哈欠。
那晚洛恩回房的时候,小白跟了进来。她躺下,它趴她旁边。她闭着眼,听着它的呼吸。很稳。
像这座府里的一切。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