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他们就出了镇。
镇尾那条小路比想象中窄。勉强能过一辆马车。车夫把车停在镇口,说不能再往前了。剩下的路得靠脚走。洛恩把行李分了分,自己背一份,芙兰背一份。埃洛斯拿了个小包。小白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面,走走停停。
风从山口灌出来。冷。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山上倒下来。洛恩把外袍拉紧,还是透。小白毛厚,可它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一直没竖起来。
"这风不对。"芙兰忽然说。
洛恩愣了一下。她仔细感受了一下。风里除了冷,还有一股很淡的甜。跟矿洞里那股甜一样。比在清泉镇的时候更浓了。
"是那个东西的味道。"洛恩说。
"越往里越浓。"芙兰说,"我小时候闻到过。就是这个味。"
埃洛斯没说话。她把腕上的铜钱攥紧了。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路没了。前面全是碎石和冻土。再往上,就是雪。一片一片的,不化。踩上去咯吱响。
洛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雪没到脚踝。凉的。可她身体里那团东西是热的。冷热撞在一起,她打了个哆嗦。
"到了。"芙兰停下脚步。
洛恩抬头。前面是一道石壁。不高。可很长。往两边延伸出去,看不到头。石壁上刻着画。密密麻麻的,一层叠一层。线条很粗。颜色早就褪了。可凑近看,还是能辨认出那些画的是什么。
镜子。一面又一面的镜子。大大小小。有的完整,有的碎了。每一面镜子里都画着人。看不清脸。可姿势不一样。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在跑。有的在烧。火画得很简单,可洛恩一眼就认出来了。芙兰说的那个。站在火里的人。她找到了。就在中间那面最大的镜子里。
"这画的是什么。"洛恩问。
芙兰没说话。她盯着那面镜子,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埃洛斯走上前。她看着石壁。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碰了碰那些刻痕。指尖顺着线条走了一遍。
"这是警告。"她说。
"什么警告。"
"告诉后来的人,别进去。"埃洛斯收回手,"可也告诉后来的人,里面有东西。"
洛恩看着那面镜子。火里的人。看不清脸。可那个人站得很直。像在等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胸口那团东西猛地翻了一下。很重。她停住脚。
"怎么了。"芙兰问。
"它在动。"洛恩把手按在胸口,"它认得这里。"
小白忽然低吼了一声。它退到洛恩身后,毛全炸了。喉咙里的呜声压得很低。洛恩顺着它的方向看。石壁后面。很深的地方。有声音。不是风。不是雪。是人。
很多人。在念什么东西。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圣教的人。"芙兰低声说,"他们已经在里面了。"
洛恩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清泉镇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雪。和风。和那道刻满镜子的石壁。
她深吸一口气。
"走。"她说。
她把那枚铜钱摸出来。攥在手里。冰凉的。可它在她掌心里慢慢暖起来。像在认路。埃洛斯也摸出了她那枚。两个人手里的铜钱同时亮了一下。很淡。可亮了。
石壁中间那面最大的镜子。镜面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然后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越裂越大。露出后面一条通道。
黑黢黢的。看不见底。风从那里面吹出来。暖的。带着一股很沉的甜。
洛恩看了埃洛斯一眼。埃洛斯点了下头。
洛恩第一个走进去。小白跟在她脚边。埃洛斯跟上。芙兰断后。
通道很窄。两边是石壁。也有画。可这些画跟外面的不一样。更密。更乱。像很多只手同时刻上去的。有些地方还刻着字。看不懂。
洛恩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字。指尖刚碰到,字就亮了。暗红色的。跟她身体里那团东西一个颜色。她赶紧缩手。
"别碰。"埃洛斯在身后说。
"我知道。"洛恩说。
往里走了大概百来步。前面有了光。暗红色的。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洛恩认得那种颜色。她身体里那团东西在跳。越来越快。
她攥紧铜钱。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一个很大的洞。穹顶很高。四周石壁上全是镜子。大大小小。跟外面画的一样。可这些是真的镜子。镜面上映着光。暗红色的。从地底深处漫上来。
洞中央。一块石头。很大。立在正中间。石头上坐着一面镜子。比所有的都大。镜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映。可洛恩知道,它在等。等有人站到它面前。
"这就是'镜'。"芙兰在身后说。声音很轻。
洛恩往那面镜子走去。
刚迈出一步,镜面亮了。暗红色的光从镜子里涌出来。把她整个人罩住。
她停住脚。
镜子里有了东西。模糊的。在动。慢慢清晰起来。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粉头发。金色眼睛。穿着她自己的衣服。可那张脸。是她自己的脸。也不是她自己的脸。镜子里那个人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可洛恩读懂了。
镜子里那个人在说。
"你回不去了。"
洛恩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那个人也退了一步。动作一模一样。可脸上的表情不一样。镜子里那个人在笑。很淡。很冷。
"你是谁。"洛恩问。
镜子里那个人没回答。她抬起手。指尖对着洛恩。暗红色的光从她指尖冒出来。跟洛恩的指弹一模一样。
洛恩心里一紧。她下意识抬手。指尖也冒出暗红色的光。
两个人。隔着一面镜子。同时抬起手。同时冒出光。
"这是你。"埃洛斯在身后说,"也是你心里最怕的东西。"
洛恩没说话。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盯着她。两个人的眼睛。金色的。一模一样。
可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你回不去了。"镜子里那个人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洛恩听见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跟梦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洛恩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回不回得去。"她说,"不是你说了算。"
镜子里那个人笑了。笑得更大了。然后她往后退。退进镜子深处。暗红色的光把她吞没。镜面又空了。什么都没映。
可洛恩知道。她还在里面。在看着她。
她喘了两口气。胸口那团东西翻得厉害。像要冲出来。
"别进去。"埃洛斯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这东西会勾你。"
"我知道。"洛恩说。
"那你还往前。"
"我得看看。"洛恩说,"它到底是什么。"
埃洛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
"小心。"
洛恩点了点头。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镜子面前。
镜面没亮。安安静静的。可她能感觉到。镜子里有东西在动。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碰了一下镜面。
凉的。像冰。
然后镜面亮了。暗红色的光从镜子里涌出来。这一次,光里带着声音。很多声音。有埃洛斯的。有芙兰的。有小白的。还有一个声音。是她自己的。在喊她。
"洛恩。洛恩。"
洛恩闭上眼睛。光把她整个人罩住。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不是洞厅。是公爵府的院子。阳光很好。小白趴在廊下。维拉在灶房里忙。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可她知道不对。
因为埃洛斯不在。
院子里没有埃洛斯。书房的门关着。灯没亮。
"埃洛斯。"洛恩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往书房走。推开门。里面空的。桌上的文件还摊着。可没有人。
她又往自己房间走。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可没有人。
整个公爵府。空的。
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假的。"洛恩对着空气说。
可院子里的阳光很暖。小白在廊下打了个哈欠。维拉从灶房里端出一碗汤。
"将军,吃饭了。"维拉说。
洛恩看着她。维拉的脸很清楚。笑容很清楚。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你不是真的。"洛恩说。
维拉没回答。她把汤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了。走进灶房。门关上了。
洛恩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可她心里是冷的。
这就是她最怕的东西。
不是变成别的什么。不是回不去原来的世界。是身边的人都不在了。只剩她一个人。
她攥紧拳头。
"这是假的。"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冒出暗红色的光。她往地上打了一发。
地面裂了。院子碎了。阳光碎了。维拉碎了。小白碎了。一切都像玻璃一样,裂成碎片。
碎片掉下去。露出下面的黑。
洛恩往下坠。
坠了很久。然后她落地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洞厅里。镜子面前。埃洛斯抓着她的肩膀。芙兰在旁边。小白围着她转。
"你进去了。"埃洛斯说,"叫了你好几声。"
洛恩喘了两口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
"我看见了。"她说。
"看见什么。"
"公爵府。"洛恩说,"空的。只有我一个人。"
埃洛斯没说话。她把洛恩的手握紧了。
"那是假的。"她说。
"我知道。"洛恩说,"可它太真了。"
芙兰走过来。她看着那面镜子。脸色发白。
"这东西。"芙兰说,"会把你心里最怕的东西,变成真的。你要是信了,就出不来了。"
洛恩点了点头。
她看着那面镜子。镜面又空了。可她知道。里面那个她。还在看着她。
"走吧。"洛恩说,"这地方不能久待。"
她转身。往通道走。小白跟在她脚边。埃洛斯和芙兰跟上。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洛恩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镜子。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可她知道。它还在等。
等她下一次站到它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