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镇比南镇还小。
一条主街,两排铺子。铺子大多关了。开着的那几家,门口也没几个人。风大,把地上的干叶子刮得满地跑。路过的行人裹着厚衣服,低着头,走得很快。
马车停在镇口那家客栈前。洛恩跳下车,小白跟在她脚边。街上几个行人看见小白,愣了一下。看见洛恩的粉头发,又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开了。
芙兰从车上下来,站在洛恩旁边。她看着这条冷清的街,眉头皱了皱。
"这地方不对。"她说。
"怎么了。"
"太安静了。"芙兰压低声音,"清泉镇是进山前的最后一站。以前这里虽然小,可进山的商队、猎户,都会在这歇脚。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洛恩扫了一眼街道两边。铺子门上的招牌还在,可牌子都褪色了。有几家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地上散着些杂物。像是有人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她注意到街角有个小孩。缩在门洞里,露出半张脸。看见洛恩看他,又缩回去了。
"还有人没走。"洛恩说。
"都是走不了的。"芙兰说,"老人,孩子,还有像客栈老板那样,家当都在这的。"
客栈老板从里面出来,是个中年男人,留着一把短胡子。他看见洛恩腰后别的魔杖,又看见芙兰腰间那把短刀,眼神变了变。
"几位是,进山的?"
"是。"埃洛斯走上前,"最近有人进山吗。"
老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有。一个多月前,来了一队人。灰袍子。住了一晚就走了。进了山。再没出来。"
"就这一队?"
"不止。"老板摇头,"那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全是灰袍子。全是往山里去的。没一个回来的。"
洛恩和埃洛斯对看了一眼。
"镇上的人呢。"洛恩问。
"走了大半。"老板叹口气,"灰袍子进进出出,谁还敢留。剩下我们几家,走不了。铺子没人接手。家当都在。"
"他们进山走哪条路。"
老板抬手指了个方向。镇子最北边。一条小路,从镇尾穿出去。通往山的方向。
"那条路走到头,就是雪线。再往上,全是冰和石头。没人能活下来。"
洛恩没再问。她跟埃洛斯和芙兰上了楼。客栈房间不大。三张床。小白趴在门口,把门堵了大半。
芙兰坐在床边擦刀。埃洛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洛恩靠在床上,闭着眼。她身体里那团东西在动。很轻。可一直在动。它认得这个地方。它在往北的方向。
"明早进山。"埃洛斯说。
"嗯。"洛恩应了一声。
她闭着眼。脑子里闪过芙兰说的那面镜子。闪过老板说的人没回来。闪过她身体里那团东西在往北扯的感觉。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明天进山。山里有东西在等她。她得去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晚饭是老板端上来的。一锅炖肉,几张饼,还有一壶热酒。肉炖得很烂。可三个人都没怎么吃。
芙兰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她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
"你们听见了吗。"芙兰忽然说。
洛恩竖起耳朵。风里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山在哭。"埃洛斯说。
洛恩没说话。她听着那哭声。胸口那团东西又开始翻。像在回应。
"它在叫我。"洛恩说。
"别理它。"埃洛斯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明天进山再说。今晚好好睡。"
洛恩点了点头。可她知道,今晚睡不着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哭声。听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哭声停了。洛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可没睡多久,芙兰就把她摇醒了。
"该走了。"
洛恩坐起来。揉了揉脸。小白站在床边,尾巴摇着。它也醒了。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下了楼。老板已经起来了。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
"几位真要进山?"
"真要。"洛恩说。
老板没再劝。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这里面是些干粮和火折子。"他说,"山里冷。用得上。"
洛恩接过来。掂了掂。不轻。
"谢了。"
"别谢我。"老板摆了摆手,"你们要是能回来,帮我带个话。我儿子上个月进山打猎,没回来。要是看见他,告诉他,他娘想他。"
洛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三个人出了客栈。天刚亮。街上还是没人。风很大。小白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一路嗅着往北走。
镇尾那条小路,比她想的还窄。两边是荒草。草很高,没过膝盖。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山。
不高。可很长。像一道墙,横在北边的天上。山顶上有雪。白的。在晨光里发亮。
洛恩站在山脚下,抬头看。胸口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很凶。像在催她。
她深吸一口气。
"走。"她说。
三个人,一条狼,走进了山里。
山路比她想的难走。
一开始还有路。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往上。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路就没了。全是石头和枯树。芙兰走在最前面,她认路。每走一段,她就停下来,在树干上刻个记号。
"你这是干什么。"洛恩问。
"怕迷路。"芙兰头也不回,"这地方看着都一样。不刻记号,走不出去。"
洛恩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树挡住了。要不是芙兰刻了记号,她确实分不清哪条是进来的路。
小白走在她旁边。它一直很安静。不叫,不闹。耳朵竖着,鼻子一直在嗅。
"它也觉得不对。"芙兰说。
"嗯。"洛恩摸了摸小白的头,"它比我们灵。"
埃洛斯走在最后。她没说话。可洛恩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看自己。
"你看什么。"洛恩回头。
"看你有没有事。"埃洛斯说。
"我没事。"
"你手背上的血管。"埃洛斯看着她的手,"又粗了。"
洛恩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暗红色的纹路比早上又明显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爬。
"没事。"洛恩把手缩回去,"它就是兴奋。"
"兴奋不是好事。"埃洛斯说。
洛恩没接话。她知道埃洛斯说的对。可她控制不住。身体里那团东西,一进山就活了。像鱼进了水。像鸟回了天。它在她身体里转。转得她胸口发闷。
"再走一段。"芙兰在前面喊,"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在那歇脚。"
三个人加快脚步。山洞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不大。可挡风。小白先进去,转了一圈,确认安全,才出来叫他们。
洛恩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山。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山顶上的雪看不见了。
"明天就能到石壁那一圈。"芙兰说,"过了石壁,就是镜子的地方。"
洛恩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她在听。风里没有哭声了。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山的深处,在等她。
她摸了摸怀里那两块碎片。热的。比在公爵府的时候热。
"它知道我来了。"洛恩说。
埃洛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芙兰也没说话。她把短刀放在膝盖上,擦了擦。
三个人,一条狼,坐在山洞里。外面的风很大。天慢慢黑了。
洛恩靠在洞壁上,闭上眼。
明天。明天就能见到那面镜子了。
她不知道那面镜子会照出什么。可她知道,不管照出什么,她都得面对。
因为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不回去了。
小白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洛恩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它耳朵尖凉的。
"睡吧。"洛恩说,"明天还有的忙。"
小白闭上眼。呼吸很匀。
芙兰已经靠着洞壁睡着了。短刀还握在手里。
埃洛斯坐在洛恩旁边。她没睡。她看着外面的黑。
"你不睡。"洛恩问。
"不困。"埃洛斯说。
"你昨晚也没睡。"
"我守夜。"埃洛斯说,"你睡。"
洛恩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靠在她肩膀上。
"一起守。"她说。
埃洛斯没说话。可她的肩膀,往洛恩这边偏了偏。
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外面的黑。风在洞口吹。小白在脚边打呼。
洛恩闭上眼。
明天。明天进山深处。见那面镜子。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她知道,埃洛斯在。芙兰在。小白在。
她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