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在井底站了很久。
水到膝盖。凉的。可她身体里那团东西是热的。冷热撞在一起,她打了个哆嗦。
井底比她想的大。不是一个坑。是一个洞。穹顶很高。四周的石壁上全是纹路。暗红色的。跟她身体里那团东西一个颜色。
洞中央。一块石头。很大。平的。像一张床。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像人的东西。
她很高。比洛恩高一个头。头发是白的。很长。拖到地上。眼睛是金的。跟洛恩的眼睛一模一样。她穿着一件长袍。暗红色的。跟血一个颜色。
她看着洛恩。没说话。
洛恩也看着她。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洞的水。对视了很久。
"你就是第三个。"那个人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整个洞都在响。
"第三个什么。"洛恩问。
"第三个下来的。"那个人说,"第一个是个老头。第二个是个女的。你是第三个。"
洛恩想了一下。第一个老头。可能是埃洛斯她爹。第二个女的。可能是埃洛斯。
"他们都走了。"那个人说,"只有你留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身体里有我。"那个人说,"他们没有。"
洛恩没说话。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睛。金色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洛恩问。
"我是生命之神。"那个人说,"也是你身体里那团东西。"
洛恩心里一紧。
"你是说。"洛恩说,"你一直在我身体里。"
"对。"生命之神说,"从你变成女人那天起。我就在你身体里了。"
"那我用的力量。"
"是我的。"生命之神说,"也是你的。我在你身体里。你用的就是我的。可你一直怕我。怕我吞了你。怕我把你变成别的东西。"
洛恩没说话。她说的对。洛恩一直怕。从副教主说"越用越迷失"那天起。她就怕。
"你不会吞了我。"洛恩说。
"我不会。"生命之神说,"我要是想吞你。你早就没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我身体里。"
"因为我需要一个容器。"生命之神说,"圣教封了我几百年。我需要一个人。能装住我的人。你是第一个。"
"所以埃洛斯把我变成女人。就是为了让我装你。"
"对。"生命之神说,"她找了很多年。找到你。把你变成女人。让你装住我。"
洛恩攥紧拳头。
"她利用我。"
"她一开始是利用你。"生命之神说,"后来不是了。"
洛恩没说话。她知道。埃洛斯后来不是了。可她还是不舒服。
"你今天下来。"生命之神说,"是为了问我这个。"
"不全是。"洛恩说,"我想知道。我以后用你的力量。会不会出事。"
"不会。"生命之神说,"以前会。因为你怕我。你越怕。我越容易失控。现在你不怕了。就不会了。"
"我什么时候不怕了。"
"你打碎镜子的时候。"生命之神说,"你不怕镜子里的自己了。你就不怕我了。"
洛恩想了一下。好像是。打碎镜子之后。她确实没那么怕了。
"那以后。"洛恩说,"我用你的力量。你不会抢我的身体。"
"不会。"生命之神说,"你是主人。我是帮手。你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我不抢。"
"真的。"
"真的。"生命之神说,"我在你身体里待了这么久。你什么样我都见过。你嘴硬。你心软。你爱逞强。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其实都有事。我都知道。"
洛恩脸一红。
"你别说了。"
"我还知道。"生命之神说,"你喜欢埃洛斯。可你不敢说。每次她碰你。你都装没事。可你心跳得很快。我在你身体里。我听得见。"
洛恩的脸更红了。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生命之神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不像神。像个普通的大姐姐。
"行。"她说,"说点别的。你饿不饿。"
洛恩愣了一下。
"饿。"她说,"我从昨天到现在没吃饭。"
"我也饿。"生命之神说,"我在这井底待了几百年。没人给我送饭。"
"你是神。你也会饿。"
"神也会饿。"生命之神说,"尤其是待在你身体里的时候。你每次吃饭。我都跟着闻味。可我吃不着。"
洛恩没忍住。笑了。
"那你出来。"洛恩说,"我请你吃饭。"
"我出不来。"生命之神说,"我出来了。你身体里就空了。你会变弱。"
"那怎么办。"
"你带着我吃。"生命之神说,"你吃了。我就等于吃了。"
"行。"洛恩说,"回去我就吃。吃双份。"
"一言为定。"
洛恩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还有一个问题。"洛恩说。
"问。"
"那些镜子里的人。"洛恩说,"圣教的人。还能出来吗。"
生命之神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镜子碎了。他们就能出来。可他们出来之后。会失去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
"那也比困在里面强。"
"对。"生命之神说,"你想救他们。"
"想。"洛恩说,"他们也是被圣教骗来的。"
"行。"生命之神说,"你上去之后。把所有镜子都打碎。他们就能出来了。"
"好。"
洛恩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谢谢你。"洛恩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吞了我。"洛恩说,"谢谢你让我用你的力量。"
"不用谢。"生命之神说,"你是主人。我是帮手。应该的。"
洛恩笑了一下。然后她往上走。
水从膝盖退到小腿。从小腿退到脚面。然后她爬出了井口。
上面。埃洛斯和芙兰在等。小白围着她转。
"你没事吧。"埃洛斯走过来。上下看她。
"没事。"洛恩说,"我饿了。"
埃洛斯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轻。
"回去吃饭。"她说。
"吃双份。"洛恩说。
"好。"
四个人。加一条狼。往回走。洛恩走在最前面。她身体里那团东西。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它在。它在笑。
因为她也在笑。
回去的路上,洛恩走得很快。
不是急。是身体轻了。以前走路,总觉得胸口压着东西。现在那东西没了。像有人把她背上的石头搬开了。她走得飘。
小白跟在她旁边。跑两步,回头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我没事。"洛恩说。
小白不信。它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洛恩摸了摸它的头。它耳朵尖凉的。可它的毛是暖的。
埃洛斯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可她一直在看洛恩。
"你看什么。"洛恩问。
"看你有没有事。"埃洛斯说。
"我没事。"
"你手背上的血管。"埃洛斯看着她的手,"淡了。"
洛恩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暗红色的纹路比之前淡了很多。像退潮了。
"它不闹了。"洛恩说。
"它说什么了。"埃洛斯问。
洛恩想了想。
"它说。"洛恩说,"它是帮手。我是主人。"
埃洛斯没说话。可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它还说。"洛恩看了埃洛斯一眼,"我喜欢你。可我不敢说。每次你碰我。我都装没事。可我心跳得很快。它在我身体里。听得见。"
埃洛斯停下脚步。
洛恩也停下了。
两个人。站在山路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可洛恩的脸是热的。
"它还说什么了。"埃洛斯问。
"没了。"洛恩说,"剩下的都是废话。"
"什么废话。"
"它说它饿了。"洛恩说,"让我回去吃双份。"
埃洛斯笑了。这回没藏着。笑得很开。
"行。"她说,"回去吃双份。"
芙兰在前面等着。她看着两个人。没说话。可她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走了。"芙兰喊,"再不走天黑了。"
洛恩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她身体里那团东西。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它在笑。
因为她也在笑。
回到清泉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栈老板还没睡。他坐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们回来,先是一愣。然后赶紧站起来。
"几位回来了。"他说,"我这就去热饭。"
"多热点。"洛恩说,"我饿了。"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去了灶房。
芙兰上楼放东西。小白趴在门口。埃洛斯坐在桌边。洛恩也坐下来。
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很香。洛恩的肚子叫了一声。
"你真饿了。"埃洛斯说。
"真饿了。"洛恩说,"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半张饼。"
"为什么不吃。"
"忘了。"洛恩说,"一进山就忘了。"
埃洛斯没说话。她伸手。把洛恩的手拿起来。翻过来看掌心。那里安安静静的。暗红色的纹路淡得快看不见了。
"它真的不闹了。"埃洛斯说。
"嗯。"洛恩说,"它说它是帮手。"
"你信它。"
"信。"洛恩说,"它在我身体里待了这么久。要吞我早就吞了。"
埃洛斯没说话。她把洛恩的手放下。然后她伸手。把洛恩外袍的领口理了一下。这动作她常做。洛恩由着她。
"吃完饭。"埃洛斯说,"早点睡。"
"嗯。"
"明天打碎那些镜子。"
"嗯。"
"然后回家。"
洛恩抬头看她。
"回家。"她说。
"回公爵府。"埃洛斯说,"维拉还在等。"
洛恩笑了。
"好。"她说,"回家。"
老板端着饭上来了。一锅炖肉。几张饼。还有一壶热酒。比上次多了一倍。
"将军慢用。"老板说。
"谢了。"洛恩说。
她拿起饼。卷了肉。咬了一大口。很香。很烫。可她吃得很快。
埃洛斯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洛恩问。
"我不饿。"埃洛斯说。
"你也一天没吃了。"
"我看着你吃就行。"
洛恩愣了一下。然后她把另一张饼卷好。递过去。
"一起吃。"她说。
埃洛斯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饼。吃肉。喝酒。小白趴在脚边。啃它那份。
窗外的风很大。可屋里很暖。
洛恩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埃洛斯问。
"没什么。"洛恩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埃洛斯没说话。可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洛恩的手。
凉的。可很稳。
洛恩没抽开。
她继续吃。可她的嘴角。一直翘着。
身体里那团东西。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它在笑。
因为她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