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从井口探出头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埃洛斯的脸。
她蹲在井沿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伸下来。洛恩抓住她的手。埃洛斯使劲一拽。她整个人从井里翻出来,摔在石板上。小白扑上来,往她脸上蹭。舌头乱舔。洛恩躺在地上,喘着气,没劲推它。
“没事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埃洛斯蹲在她旁边,看着她。从上往下看。看她脸上有没有伤。看她手背上那几根暗红色的血管。还在。可跟之前不一样了。那些血管不跳了。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下面。像睡着了。
“你下去了多久。”埃洛斯问。
“不知道。”洛恩说,“底下没时间。”
“你脸上变了。”
洛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摸出来。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那点暗红色的光比之前亮了一点。可不烫。不翻。就亮着。很稳。像一盏灯。她试着往回收。光灭了。她又试着放出来。光又亮了。她想收就收,想放就放。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东西不听她的。现在听了。
芙兰走过来。她手里攥着刀。一直攥着。指节发白。看见洛恩没事,她才把刀插回腰间。可她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眼睛盯着井口。像怕里面有什么东西会追出来。
洛恩坐起来。拍了拍小白的头。小白终于不舔了。趴在她腿边。喘着气。尾巴摇了一下。
“下面有什么。”埃洛斯问。
“一面镜子。”洛恩说,“一个人。跟我说话。”
“说什么。”
“说我自由了。”洛恩看着她,“说它不会再把我吞了。说我现在是主人。它是帮手。”
埃洛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伸手。把洛恩从地上拉起来。洛恩站直的时候,埃洛斯的手还攥着她的胳膊。攥得很紧。洛恩低头看了一眼。埃洛斯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然后慢慢松开。
“走吧。”埃洛斯说,“出去。”
四个人往外走。洛恩走在最后。小白跟着她。她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镜子。那些镜子还在。可镜面暗了。映不出什么东西。只是普通的镜子。照得见人影。照出来的是人。不是别的东西。
一路走来,洛恩刻意伸手,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暗红色微光在指尖一闪一闪,没有往日那种要冲破皮肉的躁动。从前只要稍微动用力量,胸口就会传来一阵阵闷胀,仿佛有一头野兽在里面冲撞,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体内藏着一个随时会失控的存在。可现在,那股力量温顺得难以置信,如同被驯服的野兽,安静等候她的指令,不会擅自作乱。
洛恩心里悄悄松了一大口气。之前在镜厅,她无数次幻想过最坏的结局,担心自己会被那股力量吞噬,彻底丢掉自我,变成圣教口中承载古神的容器。直到在井底和生命之神交谈之后,悬在心头沉甸甸的石头才算落地。
走到石壁外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还是很大。可没有之前那么冷了。洛恩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那股很沉的甜没了。干净了。就是雪和石头的气味。
芙兰走在前面。她回头看了一眼洛恩。
“那个东西。它还在你身体里吗。”
“在。”洛恩说,“可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洛恩想了下。“以前它像块石头堵在胸口。现在它像条河。我让它流它才流。我不让它流,它就待在那。”
芙兰点了下头。没再问。只是握紧腰间短刀,目光扫过四周漆黑的山林。就算危机暂时平息,多年的战斗习惯依旧让她保持警惕,不敢彻底放松。山风卷着细碎雪粒打在脸上,沙沙作响,远处的山林静得吓人,谁也不敢保证圣教的残余教徒会不会躲在暗处埋伏偷袭。
他们往下走。回清泉镇。路比来时好走。洛恩走在埃洛斯旁边。埃洛斯没说话。可她步子比来的时候慢。像是在等洛恩。洛恩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并肩走。小白跑在前面。芙兰走在最前头探路。
山路崎岖,积雪覆盖地面,时不时会踩到松动的碎石。有一次洛恩脚下一滑,身子往侧面歪过去,埃洛斯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指尖相触的瞬间,洛恩心头微微一动,侧头看向埃洛斯。夜色掩盖住些许神色,可她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
“小心脚下。”埃洛斯低声提醒。
“嗯。”洛恩应了一声,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到清泉镇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客栈老板被叫起来开门。看见他们四个都回来了,他张了张嘴。没多问。给他们烧了热水。洛恩洗了脸。换了衣服。把外袍搭在椅背上。那枚铜钱还在怀里。暖的。她拿出来看了一眼。背面那个“生”字还在。可她觉得它跟以前不一样了。轻了。像完成了什么该做的事。
她躺到床上。小白趴在她脚边。隔壁房间传来埃洛斯关门的声音。芙兰的房间在更里面。很安静。整个客栈都安静了。
洛恩闭上眼。没做梦。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很暖。她坐起来。小白还在睡。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它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洛恩笑了一下。下床。穿衣服。推门出去。
埃洛斯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腕上那枚铜钱还在。洛恩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窗外。清泉镇的街上还是冷清。可远处山的方向,云裂开了一道缝。光照下来。落在雪顶上。很亮。
“回去了。”埃洛斯说。
“嗯。”
“回公爵府。还是去哪。”
洛恩想了下。“先回公爵府。芙兰得回南镇看她妹妹。小白也累了。”
“你呢。”
“我也累了。”洛恩说。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可我觉得挺好。从来没这么好过。”
埃洛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往她这边靠了半步。肩膀碰着肩膀。很轻。洛恩没躲。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窗外的光。看雪。看远处那条回程的路。
楼下传来客栈老板走动的声响,木桶磕碰的动静隐约飘上来。小镇还没有完全苏醒,零星几个行人裹紧厚外套,慢悠悠走在街道上。不再有进山前那种压抑诡异的氛围,空气平和安稳。
洛恩抬手,指尖轻轻亮起一点暗红微光,微光轻轻跳动,温顺听话。她收回力量,侧头看向身旁的埃洛斯。一路的艰险、镜中的幻象、井底的对峙,全部都熬过去了。前路还有不少麻烦要处理,圣教余党、那些被困在镜子里的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恐惧体内潜藏的力量,她终于掌握了属于自己的选择权。
“等回到公爵府,我们好好歇一阵子。”洛恩轻声开口。
埃洛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远处闪闪发光的雪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