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出发了。
天边只是浮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还见不到太阳的影子。低温裹着薄薄的雾气压在山野之上,呼出一口气,瞬间就凝成一团白雾。
铁匠媳妇烙的饼还带着余温,用油布裹得严实。洛恩拆开油布,撕下一半饼递到小白的面前。小白低下头咔嚓咔嚓啃完,尾巴象征性地摇了两下,就一溜烟缩回了马车里面。哪怕它很愿意跟着洛恩到处跑,也本能地抗拒着北边越来越刺骨的寒气。
往北的路比昨天更加难走。遍地都是凸起的乱石,路面陡得离谱。马车咬牙往前硬撑了半个时辰,车轮不断磕撞在石块上,发出吓人的咯吱声响。车夫死死攥住缰绳,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终究还是不敢继续往前冒险,把车子停在了一处可以挡风的巨大岩壁底下。
“姑娘,只能到这儿了。再往前,轮子要碎。剩下的路,得靠两条腿。”
车夫的语气带着一丝忐忑。他跑了半辈子北境周边的道路,从来不敢踏入雪线之内。
洛恩没有为难他。点了点头,开始拆分背包里面的物资。干粮、水、保暖的厚布、简易的绳索,分成两份沉甸甸的包裹。自己背上一份,再把另外一份递到埃洛斯的手上。
埃洛斯接过来,稳稳挎在了肩头。
小白听见动静,立刻从暖和的车厢跳了下来,冲到前方的碎石路上。只是它不敢一口气跑远,跑出个十几米,便会猛地刹住脚步,回过头来,眼巴巴地等着洛恩跟上去。
雪线地带的冰层,硬度远超当初魔镜山脉那边的雪地。一脚踩下去,冰层不会塌陷,可表面结着一层光滑的薄冰,稍不留神就会打滑。
洛恩把魔杖别在了后腰,顺手在地上捡了一根结实的枯树干当做拐杖。每迈出一步,都先用木棍点一点前方的冰面,确认稳固之后,再挪动重心。
埃洛斯走在她的身侧,步伐稳当从容。洛恩还记得埃洛斯曾经提起过,年少的时候,她就在北部寒冷的边境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这种冰雪崎岖的道路,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于是两个人调整好了节奏,一前一后缓慢向上攀爬,小白穿梭在她们的中间,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冰缝里面奇怪的气味。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狂风骤然肆虐开来。
大风卷着细碎锋利的雪粒子,狠狠抽打在脸上,像是无数细小的沙粒在割着皮肤,一阵阵刺痛。洛恩使劲把衣领向上拉紧,遮住半张脸,脑袋微微低下,顶着风继续向上迈步。
就在这个瞬间,胸口内侧的布包,忽然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
很热。
隔着厚厚的一层麻布,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滚烫的温度。
洛恩立刻停下了向上攀登的脚步,腾出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布包。解开缠绕的布绳,把口子打开。
七块暗红色的碎片之中,足足有四块正在散发着明亮的光。
光芒不是持续亮起,而是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明暗闪烁。暗红色的微光跳动着,如同一只只苏醒过来的眼睛。
“它们认得这个地方。”洛恩盯着掌心跳动的碎片开口说道。
埃洛斯马上靠了过来,低头望向布包里面的碎片。那些碎片光芒所指的方向,笔直朝向正北,朝着山脊更加幽深的腹地。
“跟着亮光的方向走。”埃洛斯说道。
洛恩点头,重新将碎片小心翼翼包好,放回怀中。不再顺着原本往上的斜坡前进,而是微微调转方向,向着山脊幽深的一侧迈步。
这条路变得越来越狭窄。道路的两侧,耸立着笔直陡峭的冰壁。冰壁很高,高高地架在头顶上方,留出一条狭长的通道。狂风从上方的缺口猛灌下来,产生一种沉闷无比的呜呜低吼之声。
那声音听着不像是单纯的风声。
反倒像是有一个巨大无比的东西,深埋在地底,正在缓慢地喘气。
冰冷的气流擦着耳边呼啸而过,小白的耳朵死死向后贴平,紧紧跟在了两个人的脚边,再也不敢往前乱跑。
他们就这样顶着狂风,向前行走了大概一个时辰。
一道巨大的裂缝,猝不及防地横在了前路。
是冰壁裂开的口子。宽度不算大,仅仅能够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行。裂缝外面的雪地平坦空旷,可是裂口往里望去,一片浓稠的漆黑,深得望不到底部,根本看不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怀里碎片的温度,在此刻飙升到了顶峰。灼热感一阵阵从胸口传来。
洛恩站在了裂缝的边缘,微微低下脑袋,向着漆黑的裂口深处凝望。
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有一丝淡淡的光亮正在悠悠浮动。
暗红色。微弱却无比醒目。和当初她坠入那口深井底下,所见到的光芒,一模一样。
“就是这。”洛恩低声说道。
她回过头去看向身后的埃洛斯。
埃洛斯站在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猛烈的山风吹散了束发的带子,乌黑的长发肆意飞扬,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可她完全不在意头发的纷乱,目光牢牢锁定在了眼前这条幽深的裂缝之上,眼神沉静。
“我先进。”洛恩做好了准备。
“一起。”埃洛斯简短地回复,没有半点退让。
洛恩没有再去争辩。她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挤进了狭窄的裂缝通道。埃洛斯紧随其后,跟了上去。小白犹豫了一秒,夹着尾巴,也钻了进来,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奇妙的是,一踏入裂缝内部,外面那种刺骨的寒冷居然消失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厚重的甜腥气息。
这种味道,她们曾经在魔镜山的井底闻到过。但是这里的气味,要更加浓郁,更加沉重。沉甸甸地漂浮在空气之中,吸进鼻腔,脑袋会隐隐泛起一阵发昏的眩晕感。
洛恩强压下那股不舒服的眩晕,握着拐杖,继续向着里面走了十几步。
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不算特别巨大的石室。四周全部是厚实的冰壁。
冰不是透明干净的,里面冻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是骨头。
无数的骨头。大大小小,纵横交错。有的骨架轮廓明显是人类,还有一些,则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怪异形态。所有的骨头都深深嵌进冰层之内,一节一节,从冰壁里面向外伸展出来。放眼望去,如同一片被瞬间冻结住的诡异森林。
小白停下了脚步,喉咙里面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死死贴着地面,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
石室最靠里面的位置,立着一块无比巨大的冰坨。
洛恩屏住呼吸,慢慢凑近。
厚厚的冰层里面,封存着一个人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的脸庞。因为整个人都被一层翻滚涌动的暗红色光芒紧紧包裹住了。那股红光不停从躯体之中向外渗透,顺着冰块的纹路蔓延到四面的冰壁上。
而那些冰封在墙壁里面的骨骼,就是从这个人的身上生长出去的。
如同无数条粗壮的树根,扎进了整片山脉的深处,向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
“这就是根。”
洛恩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害怕惊扰到冰层里面沉睡的存在。
“这个人……就是当初第一个坠落到这片地底的存在。就是那个在意识里面告诉我,‘你是第三个下来的’人。她本体沉睡在这里,可是她的根,铺满了整条北境山脉。”
埃洛斯走到了洛恩的身旁,静静地凝视着那块巨大的冰封,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许久,她缓缓开口。
“她还在长。”
顺着红光蔓延的纹路,可以看见,那些如同根系一般的微光,还在极其缓慢地向着冰层更远的位置爬动。哪怕被厚重的冰块封印,生长也没有彻底停止。
就在这一刻,洛恩猛地感觉到了手掌传来一阵跳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些暗红色的细小血管,正在一下一下地搏动。跳动的频率,居然和冰里那个人身上红光闪烁的频率完全重合。
她的身体,正在和这块巨大的冰产生强烈的共鸣。
共鸣的力道凶猛无比,远远超过之前任何一次感应。一阵阵麻意顺着血管直冲头顶,胸口里面的碎片也跟着疯狂发烫。一股力量在身体里面躁动着,催促着她靠近眼前的寒冰。
洛恩的牙根微微咬紧。恐惧确实从心底一闪而过,但是她没有向后退。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甜腥气息的空气,抬起自己的右手,轻轻按在了冰冷光滑的冰面之上。
汹涌的暗红色光芒顺着她的掌心喷涌而出,沿着冰凉的冰面纹路,飞快地朝着冰封之中那个人的躯体流淌过去。
她没有打算去破坏什么。
这一次,她只是想要试一试。
试着去帮帮那个被困住的灵魂。
指尖的光芒刚刚接触冰层的一瞬间,整一间石室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头顶的碎冰簌簌往下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