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公爵府的地界往北走三天，路就变了。树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风从北边灌下来，又干又冷。马车颠得厉害，小白趴着也不敢睡，耳朵一直竖着。
车厢里面的温度降得很快。即使把所有带来的厚毯子全都裹上，依旧挡不住顺着木板缝隙钻进来的寒气。
埃洛斯靠在侧边，指尖时不时划过车窗的裂缝。她出门之前特意查过北境的气候，可真正身临其境，才知道书本上写的寒冷只是皮毛。
“再坚持一阵子。等到了小镇，咱们就可以停下来好好歇一晚。”洛恩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揉了揉小白冰凉的耳朵。
小白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往洛恩的腿窝里面使劲钻。虽说这小家伙一身蓬松厚实的白毛，但是对抗北境这种刺骨的干冷，依旧有些吃力。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乱石路面，时不时猛地颠簸一下。
洛恩时不时掀开帘子朝外张望。视野之内，绿色正在一点点退场。原本连绵不绝的草地，渐渐变成了枯黄的矮草，一簇一簇嵌在灰色的乱石之间。极目远眺，远方连绵的山脉轮廓越来越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
这一条向北延伸的道路，像是通往世界的尽头。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比南镇还小。就一条街，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压着厚毡子。街面上没什么人，可门口坐着的几个老人看见马车，都站起来往这边看。
那些目光轻飘飘地落过来，带着警惕，带着好奇，没有人出声，只是远远地盯着。
车夫把马勒住。木头车轮停止了滚动，发出吱呀一声长长的余响。
洛恩跳下车。小白跟在脚边。它今天没乱跑。北边的风太大，它毛也不够厚，缩在洛恩腿边不肯离太远。冷风一瞬间扑到脸上，刮得皮肤微微发疼。洛恩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的外袍。
埃洛斯紧跟着从马车上走下来，站稳之后，目光快速扫过整条街道。
镇口有个铁匠铺。炉火还亮着。橙红色的火光从敞开的门口溢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之中微微晃动。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在敲东西。铁锤撞击铁器的叮当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出。
看见他们，铁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放下沉重的铁锤，随手拿起一旁的抹布擦了擦脸上滚烫的汗水。他上下打量洛恩。从粉头发看到腰后的魔杖。又看到小白。愣了下。
“几位……从南边来？”铁匠开口，嗓音粗糙沙哑。
“嗯。”洛恩走过去，“镇上最近有外人来吗。”
铁匠没有马上给出答复。他下意识地往街那头看了一眼，整条街道空空荡荡，看不到走动的人影。确认没有异样之后，他才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有。半个月前。一队人。穿灰袍子。住了一晚就走了。往北去了。”
“几个人。”
“七八个。都带着家伙。还抬着箱子。挺沉的。走的时候把镇上能买的干粮全买走了。现在我们这儿，粮都快不够了。”铁匠皱起眉头，语气里面藏着一丝无奈。
那些灰袍人出手阔绰，扔出大把的银币，将小店里面储存的面饼、肉干一扫而空。一开始镇上的商户还很高兴，可等这群人离开之后，大家才猛然反应过来，储备的口粮一下子出现了巨大的缺口。最近几日，每家每户都在省着吃东西。
洛恩转头跟埃洛斯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心里都有数了。
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伙人。
“往北走哪条路。”埃洛斯向前踏出一步，开口问道。
铁匠抬手往北指。镇尾有条路。石头铺的。往山的方向。
“那条路再往北，就是雪线了。没人住。以前有猎户进去。这半年，进去的没一个回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铁匠的音量压得更低了。
他见过几个结伴进山的猎户，装备齐全，经验老道，信心满满地向着雪山出发。然而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活着回来。镇子里面的人心里都明白，大山里面藏着某种不好的东西。现在已经没有本地人敢踏进去半步。
恐惧像一层薄膜，笼罩着这个小小的边镇。
洛恩点了下头。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币，放在铁匠的台子上。金属落在木板，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响。
“给我们补点干粮。明天早上走。”
铁匠低头看向桌上闪闪发亮的银币，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收了起来。他侧过头，朝着铺子的后方大喊一声，喊他媳妇赶紧出来烙饼，再多准备一些风干的咸肉。
交代完干粮的事情，洛恩和埃洛斯拖着行李，走向镇上唯一一家破旧的客栈。
客栈的木门斑驳老旧，推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动静。店里的老板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不多问话，收了住宿费之后，就把钥匙递给了他们。
房间很小。两张窄窄的木板床。窗户的木框有些变形，缝隙很大，寒风不停地往里渗透。小白一进门，就主动趴在了门口，直接把进门的小路堵得严严实实，一副要当守门卫士的模样。
安置好了行李，埃洛斯去楼下打水。
屋子里面只剩下洛恩一个人。她坐在床边，伸手从贴身的布袋子里面，把那些暗红色的碎片摸出来摊在掌心。
今天一整天都在赶路，没有腾出时间去感应碎片的力量。可是即使不去刻意催动，她依旧能够察觉到碎片传来的温度。
越往北走，这种发烫的感觉就越是明显。
好像远方的大山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磁铁，正在不停召唤着这些散落开来的碎块。
碎片安安静静躺在手心，暗红色的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微光。洛恩伸出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碎片的边缘。一股细微的麻感顺着指尖一路窜到手臂。
她不敢在这里大量吸收碎片的力量。小镇人多眼杂，贸然释放力量，说不定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把玩片刻，洛恩小心地把碎片重新收好，塞回内侧的口袋。她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外面黑漆漆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呼啸的大风狠狠拍打在窗户的木板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视线向着北边远眺，远处的大山黑压压的，巨大的山体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之中，看不见山顶。
她站在窗边安静地想着心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埃洛斯走了过来，静静站到她的旁边。
两个人并排靠着窗边，一起望向那片沉睡着的黑暗山脉。
“明天进山。”洛恩说。
“嗯。”埃洛斯应声。
“这次不一样。上回在山里，底下只是一个洞。这回往北，整条山脉都是那个东西的根。”
“你怎么知道。”埃洛斯偏过头，看向洛恩的侧脸。
“碎片告诉我的。”洛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肤之下，又多出了一条细细的暗红色血管。
第五块碎片她一直刻意留着，没有去吸收里面的力量。可是随着距离山脉越来越近，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也许很快，就是不得不动用它的时候了。
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
埃洛斯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伸出一只手，微微用力，把那扇漏风的窗扣紧紧扣死。隔绝了一部分呜呜作响的冷风。
“睡吧。”她说，“明天路长。”
洛恩轻轻点头。
她转身回到木板床上躺下。刚躺稳，小白立刻从门口哒哒地跑了过来，一扭身子，挤在了她和冰冷墙壁的中间。温热毛茸茸的躯体贴住了她的腿。
洛恩伸出手，慢慢抚摸着小白柔软厚实的后背。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狂风依旧不停，呼啸的声音一阵阵传进房间。奇怪的是，听着这种呼呼的风声，她紧绷了许久的心绪，反而一点点松弛下来。
疲惫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没过多久，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洛恩就这样沉沉地睡着了。
一旁的埃洛斯却没有立刻上床休息。
她坐在旁边的床沿，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望着熟睡的洛恩，安静地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站起身，拿过一旁厚厚的毛毯，轻轻盖在了洛恩的身上。
风还在吹。
北境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